24、第24章 清宵别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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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朗及第之后，即刻修书萧晏，详述了一路应试及登科始末，又禀明行程：将先赴京中陆府拜谒陆铎、拜祭陆钧，再行南下姑苏拜谢师长。将信函遣快马送往苏州之后，裴朗往陆铎府上递了拜帖。
到了约定之日，裴朗一身素服，前往陆府。
陆铎已使人将陆钧夫妇及陆瑜的灵座移至前厅。待裴朗登门，仆役引其至前厅，又将裴朗带来的香烛、素供呈于灵前。裴朗整理衣冠，净手上香，复跪于灵前蒲团之上，朗声诵读其所书祭文。诵毕，他将祭文置于案上，行三拜之礼，随即伏地恸哭。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祭礼既毕，裴朗起身拭去面上泪痕，又敛定了神色，方才上前拜见陆铎。裴朗使人奉上素砚一方、素松烟墨一锭、江南雨前茶两罐、白瓷素面茶盏一对，以及《陆忠惠遗稿》的正本。
裴朗亲自取了书，双手呈给陆铎，恭敬道：
“晚生昔日蒙令弟陆公于永州点拨立身之道，今日登科，无以为报。晚生随萧先生搜集了陆公平生诗文，一同校勘整理，编成此书。伯父为公嫡长，特奉上此书正本与伯父典藏，留存家传。还有些许文墨粗茶，聊表晚生敬慕伯父之心，望伯父笑纳。”
陆铎郑重地接过正本，缓缓翻阅了两页，陆钧昔日中正温润的笔墨又跃然眼前。陆铎忆及两人年少时同窗共读，彼时自己尚且暗自与陆钧相较，如今斯人已逝，却又有裴朗这般青年才俊，愿为其整理遗稿、保全身后名声，陆铎不禁感慨万千，良久才轻叹一声：
“舍弟一生秉性刚直，而今却撒手人寰，文字零落。我身为长兄，久居京师，竟无力为他整理遗作，反劳贤侄与萧先生为其奔走，费尽心力成全他身后的名节，我心中万分愧疚，却又满怀感念。”
他合上书，抚着书封，正色道：
“此书我必妥善珍藏，不负朝廷所赐谥号，亦不负舍弟一片忠直爱民之心。贤侄重情明义，舍弟泉下有知，定然深感欣慰。”
裴朗深深一礼道：
“伯父言重了。若非陆公当年于我困顿之时悉心提点教诲，晚生如今不过是乡间一介无名布衣。”
裴朗又使人呈上《陆忠惠遗稿》副本两册，小四和香两罐，素面笺纸两匣，狼毫笔两支。
裴朗道：“些许纸笔、香料，可供二位姑娘平日抄书静居。另有两册遗稿副本，劳伯父代为转交二位姑娘，可常读之，以记先父立身殉民之志。”
待陆铎应下，裴朗复详述昔日陆钧点拨提携之恩，又得知二女寄居府上诸般安好后，起身告辞离开。
因尚在孝中，且京城之中，礼教森严，男女大防远胜昔日东隅县，故而陆珂并未与裴朗相见。
收到父亲遗稿，陆珂摸着素净的封皮，积压了近两年的哀思一齐涌上心头，不觉间红了眼眶。
一卷书稿铺开，父亲的半生心志尽数重现在眼前。他的音容笑貌、昔年种种旧事皆历历在目，陆珂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思念、哀痛与酸楚。
一别三载，裴朗却始终记挂着父亲昔日的恩情，苦读备考之余，还与萧先生费心搜集遗稿，编纂成此书，更体恤她们姊妹的思父之情，特意誊抄了副本相赠。陆珂昔日里对裴朗存着的几分芥蒂，此事悉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腔感念。
…………
时到十月末，陆珂、陆瑾姊妹二人，守孝期满，正式除了丧服。
再过一个月，便是陆琳出嫁的日子了。
年初放榜时，陆琳的未婚夫，温宁伯家的许二公子亦是登科及第。虽然名次寻常，却也是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双喜临门。
陆琳与魏氏从未感到如此称心如意过。
婚期将近，两人先同往寺中上香，祈求佛祖、菩萨庇佑；继而在家中日夜赶制随身绣件，调养身体，熟悉婚嫁礼仪。至于持家理事以及言行仪态，往日里则早有学习，心中自是了然。
大婚当日，陆琳身着青绿销金嫁衣，肩搭翠青销金霞帔，头戴珠翠团冠，面覆销金盖头。先至祠堂拜祭祖先；再跪拜父母，不免与魏氏相拥垂泪；最后辞别了家中一众手足，由陆琮亲自抱上了花轿。自此陆琳正式嫁入温宁伯府，成了许家新妇。
婚后三日归宁时，陆琳容光焕发，一身新婚的喜气。夫君待她温文有礼，婆母慈爱，陆琳心中委实感到满足。从前对陆珂姊妹的隔阂与芥蒂尽数消散，反倒在心中暗暗感念叔父，使她等到了这般称心如意的良缘。陆琳还特地劝慰魏氏，要她好生体恤、照拂陆珂、陆瑾，以彰显其仁厚慈和、一视同仁的贤德气度。
陆琳出嫁后不到一个月，嫁入陆家四年有余的吴氏终于有了喜讯。陆珂知道的时候，吴氏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魏氏已如愿将女儿嫁入高门，而今成婚多年的儿子也将迎来第一个孩儿，她心中的欢喜自不必说，即刻吩咐置办家宴庆贺。
阖府上下皆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这是陆珂姊妹至府上后，第一次出席陆府家宴。陆家全家尽数到齐，连陆琳都带着许姑爷来了。陆铎与魏氏一人一案，并排坐于上首，其他人于东西两侧分案而坐。陆珂与陆瑾并案坐于西侧末席。陆珂还见到了一向深居简出的凌小娘。
凌小娘肤白胜雪，脖颈修长优雅，柳肩纤腰，身着一席月白长裙，越发衬得身形清逸，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她独自坐于西侧末席侧后方的侍奉案边。诸人宴饮之时，凌小娘便上前斟酒、添茶，递送点心鲜果，全程侍立，垂首不语。直至魏氏点头，她才去自己的小案边略用了点吃食。
不过，相较沉默寡言的凌小娘，众人的目光更多落在怀有身孕的吴氏身上。陆家众人纷纷上前，依次向陆琮与吴氏道喜。吴氏有孕在身，不便饮酒，便以清水相代，二人频频举杯，吴氏眉眼之中满是笑意。
陆珂入府两年，甚少见到陆琮。回想起初入府时，只觉陆琮性子冷清，与吴氏看着并不亲密。而今两人却时常相视浅笑，竟同寻常恩爱夫妻一般无二。
宴席渐入佳境，一向性情淡漠的陆琮命人取来了琵琶。只见他亲自坐于廊下，他身后挂着一弯弦月，院中白雪与红梅相映。陆琮将琵琶竖直抱在怀中，五指一轮，挑动琴弦，兀自奏了一曲《阳春白雪》。
曲调清新流转、轻快灵动，陆琮指法缓急有度、层次鲜明，一派冰雪消融，大地回暖，草木萌发，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致随着乐声在众人眼前徐徐铺展开来。曲声婉转饱含柔情，充满了对来日的希冀。
众人沉浸在欢歌笑语的融融喜气之中，此时吴氏注意到，凌小娘多饮了几杯酒水，已是不胜酒力。便同魏氏说了，遣人送了她回去。
陆府近来喜事接二连三，众人都喝得十分尽兴，直至亥初，方才散去。
陆珂平时甚少饮酒，此次也多喝了些，回到院中，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及至半夜，陆珂口渴醒来，忽闻窗外又传来的凌小娘的歌声。与她以往那空灵低语般的浅唱不同，此次的曲调却是陆珂听过的。唱的却是根据前朝词人纳兰的词改编的曲子《清宵别怨》：此曲唱尽女子在爱人背弃昔日山盟海誓后的幽怨、哀伤之情。
以往歌女唱此曲，都极力描摹女子在遭遇负心背弃后的满腔哀怨。然而凌小娘唱此曲，却让人只觉清寂、悲凉，好似在堪破红尘大彻大悟后，隐隐透出的几分斩断尘缘的决绝。
一曲终了，歌声戛然而止，然而余韵犹在。陆珂只觉好似当头一盆冷水，浇得浑身一片冰凉。她的心头突突直跳，总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陆珂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身旁陆瑾却睡得深沉香甜。直到破晓的曙光划破黑暗，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那浅蓝色的光线静静地洒在地上，清冷、柔和。陆珂那颗纷乱的心，才在晨光的安抚下缓缓平静下来。她正欲睡去，忽然外面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陆珂猛地坐了起来，她披上衣服，心头再次紧绷。身旁陆瑾睡眼惺忪，用手揉着眼睛。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柔带着一身寒气进屋来了。她附在陆珂耳边，以手掩嘴对陆珂轻轻耳语道：“姑娘，凌小娘没了。”
凌小娘，凌珠儿，昨夜一曲歌尽，便于黎明的光亮到来之前，以三尺白绫，将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二十五岁。
陆珂怔在原地，她的耳边恍若又响起了昨夜的那支曲子：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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