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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镜花水月 ...


  •   永州疫祸横行之际,裴朗正随萧晏于苏州西山隐居处,潜心研习经籍义理。听闻东隅县疫事肆虐,他远在江南,不能奔赴相助,故心中时刻牵念。后闻陆钧夫妇与陆瑜尽数消陨,一时悲从中来,哀恸难抑。

      萧晏听闻陆家之祸,悲恸之余,于山居设灵遥祭,亲笔撰下千言祭文,备下奠资、祭品,遣家中老仆远赴永州,代为吊唁。裴朗亦取出多年积蓄的银钱,添作奠仪,托老仆一并带去。

      萧晏又连夜草拟奏疏,联名永州、江南一众士子,恳请朝廷为陆钧敕建忠惠祠,以旌忠烈。

      及知晓珂、瑾姊妹二人由伯父陆铎接往京城安顿,萧、裴二人心中稍感宽慰,然转念思及寄人篱下的万般辛酸苦楚,心底的那份惦念终究未曾消减。

      故萧晏修书寄往京城,询问二女日常起居,再三嘱托陆铎多加体恤照拂。裴朗亦致信陆珂,感念其父昔日知遇提携之恩,复温言宽慰其丧亲之痛。

      萧、裴二人又一同搜罗了陆钧平生诗文,悉心校勘整编,辑为《陆忠惠遗稿》,以存其情志、传其文章。

      二人约定,待两载后科举事毕,同往永州凭吊祭拜。

      …………

      立秋之后,陆珂和陆瑾随伯父陆铎抵达了京城。

      行至宝善巷陆家府邸,伯母魏氏亲开了正门,率合府众人素服相迎。陆珂抬眸望向门匾,熟悉的“吴郡陆氏”四个字赫然在目,但她心知此处陆门,已非她从前的家,不由心口蓦地一酸。

      陆铎虽官拜礼部郎中,奈何京中房价高昂,故而至今依旧赁屋居住。眼下这处宅院乃是一间三进制的院子,只是陆铎家人丁远较陆钧一房繁盛,故仅西侧余一间三室的客舍闲置,珂、瑾姊妹二人便安置在这里。

      魏氏见了陆珂、陆瑾,上前略作宽慰,也不多言,使仆妇引二人去客舍。客舍自带一方小院,院中高高低低地种了几棵海棠,浓绿鲜艳,枝头挂满青涩小果;角落里有一棵极高的柿子树,枝繁叶茂,树叶油亮,泛着绿意,风一吹动,露出簇簇青果;屋后还种了几丛绿竹,倒是个清幽之处。

      客舍的东厢,已辟作静室,陆珂将父母与长兄的灵位安置于静室供案之上,姊妹二人伏地哭拜,以告亡亲。

      待二人情绪稍定,堂嫂吴氏引二人前往宗祠。陆铎、魏氏及陆家众人皆已在此等候。陆珂、陆瑾焚香叩拜陆氏先祖。礼毕,众人一同转至正厅,二人依长幼次序,逐一拜见伯父、伯母与众位堂兄弟姊妹。

      陆铎家中一妻一妾。正妻魏氏,闺名唤作淑柔,然为人性情刚烈,行事素来要强。魏氏如今四十九岁,与陆铎育有三个子女。长子陆琮,年二十五,长于音律,终日研阅曲谱乐理,无心仕途科举。次女陆琳,年二十二,素有才名,然性情清冷淡漠。四女陆琼,与陆珂年岁相仿,小其两月,彼时远赴青州外祖家省亲,尚未归京。

      另有亡妾张氏遗下一子一女。三女陆琬,年二十一,性子温婉少语,姿颜姝丽出众。幺子陆璋,年方十一,温顺懂事,深得陆铎疼惜。

      陆琮两年前已成婚,其妻吴氏,闺名孟桢,恭敬和顺,善解人意。然二人至今尚无子嗣。

      至于妾室凌氏,只长陆珂六岁,风姿绰约,相貌说不上极美,却很有一段独特韵味。不过凌氏只微微露了一面便退回了内院。

      魏氏见陆珂身边只带了小柔,而陆瑾尚无贴身女使,便欲从自己身边挑拣一位温厚老成的仆妇贴身侍候陆瑾,另拨两名粗使婢女归小院,负责扫洒采买等杂务。说三年后待二人除了孝服,再另行为陆瑾挑选适龄的侍婢。

      陆珂起身谢过魏氏厚意,又婉言推却。言道孝期中宜起居诸事从简,且姊妹二人朝夕相处,尚可相互照应,另有小柔打理屋内琐事,不必劳动伯母身边得力之人,只求拨两名粗使婢女,料理外间杂务足矣。

      魏氏见其言辞恳切,明事知礼,便不在调拨贴身仆妇过去,只遣了两名粗使婢女供其差遣。又叮嘱合府下人,不可随意擅闯小院,更须敬重珂、瑾姊妹二人,待之须与府中公子姑娘一般无二。二人但凡有所需求,皆不可怠慢苛待。

      陆珂与妹妹回了小院,安顿下来。此院位置偏僻,与陆府姑娘们的闺阁相距较远,倒是与凌氏的院子挨得较近。

      是夜,陆珂与陆瑾同住西厢房,二人共卧于一张四柱帐床之上。陆瑾在内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陆珂则在外侧仰面躺着,睁着眼睛静静地想着心事。

      自父亲贬官,至永州之后,陆珂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她从规矩中解放出来,以女子之身,行走在外,甚至能在县衙与陆瑜、裴朗等男儿一起,誊写文案、整理卷宗。她将学问用在生活里,帮人们解决难题。她帮崔荷归家,助范翠翠讨回嫁妆奁产、促成其与彭忠的婚事,另助她们开办刺绣小作坊,使东隅县内,闺秀们一时间争相学习范氏绣技,自此范、崔二人寻得立身之法。

      这一切都使陆珂感到充实,感到自己对生活充满了掌控感。然而这一切,又仿若镜花水月,风一吹,便散了。

      时疫爆发后,父母兄长皆奔走在外,治理疫灾,唯独她大半时日都被留在家中照顾妹妹。母亲弥留的那几日,她虽朝夕陪伴,寸步不离榻前,终是无力从阎罗手中留住母亲。之后兄长为护药罹难,父亲悲恸过甚亦撒手人寰。她却自始至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一个个离去。陆珂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为力。

      她那曾经自以为积蓄起的力量和对生活掌控感,好似一抹彩云与漫天霞光,虽给人以美丽、壮观之感,却朦胧而不真实,当命运的风吹起,当夜晚降临,便化作青烟,归入天地中不见了。只余空空一片伸手抓不住的虚无。

      如今她又身处陆家后宅,此时的陆家,却是伯父家里了。陆珂感觉自己仿佛在后宅中安稳了一生,而她曾经在永州获得的短暂的自由的时光,也不真实地好似不是她的人生。她不禁想起了与裴朗初见时他说的话,“……闺中女子安于针线炊茶、持守本分最是安稳。一味流连于笔墨,反倒容易心气高远,于居家度日无益。”倘若自始至终,她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后宅,不曾心高气盛、妄自逞强,那待到生死离别之际,是否便不会如今日这般,深感自己渺小、无力如同尘埃……

      在伯父家的第一晚,陆珂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陆瑾也早已陷入了梦乡。半梦半醒中,陆珂好似听到一阵空灵悲伤的歌声,道尽人生憾事……

      …………

      翌日一早,陆珂早早便醒了。她唤醒陆瑾,二人祭拜完父母、兄长后,去主屋向魏氏请安。如今住在伯父府上,凡事皆需谨慎留心,万万不可生出疏漏,若频频给府中添麻烦,便有损父母教子的名声。

      魏氏看上去还算和蔼,她体恤二人丧亲,便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吴氏引二人去用早饭,她为人周到体贴,很有一副管家娘子的派头。

      用过早饭,陆铎将二人唤至书房,他向二女细细交代了陆钧一脉的财产处置。陆钧清廉,名下不过百余亩良田与数百两银钱,加之沈氏的奁产,折算后,共计良田二百一十二亩,白银九百余两。另有首饰、布匹、书卷等物,皆已安置于姊妹二人的小院与陆府仓库中代管。

      二女名下承袭田产,加之朝廷赏赐的田地,尽数建立私账。田租所得,仅作二女日常衣食、婚嫁、祭祀等开销,每至年末,账册必交由姊妹二人查验。除去平日日用零钱,其余承袭积蓄与御赐的千两妆银一概存入银庄,存票交于陆珂保管,陆铎分毫不予动用。

      陆珂感念伯父安排妥帖周全,当即欣然应下。

      自此,姊妹二人居于僻静小院,朝夕祭拜父母兄长,日常饮食极尽简朴。其余下时日,或独坐院中失神,或倚窗暗自垂泪。

      陆珂不复往日一腔热血、行事鲁莽的模样,心性骤然沉静下来,谨小慎微度日。

      …………

      又过了几日,待陆珂与陆瑾心绪稍定,吴氏遣人来问,问二人可否有意去府中家学读书。

      京城求学之人众多,夫子束脩也收的高昂,于是便有了走馆夫子,即一位先生行走于数处家学授课。陆府家学所聘请的便是一位走馆夫子,每逢双日来陆家讲学。

      陆珂此刻心中虽有几分认同裴朗所言,然陆瑾开蒙尚浅。昔日在东隅县时,陆钧忙于公务,无暇如当年照拂她与兄长那般留心妹妹课业。她与陆瑜又终日在外奔走,唯有沈氏留在家中,亲自教导陆瑾读书习字。

      陆珂稍加思忖,便决意携陆瑾重回家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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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在复健中,更新可能不那么稳定,10月里会每周保证三更,请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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