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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好好……活 ...
陆瑜与彭忠出发后的第四日,黄连耗尽的消息已然传遍东隅县内,刚刚松了口气的人们又开始深居简出、严阵以待。
安乐坊中,一些没有分到药的病患家眷,眼见有人服了药好转离开,而自己的亲人却无药可用,以至病情加重,心中愤懑不甘,闹了几次。另一些人念着陆钧与沈氏的治疫与看顾之情,纷纷挺身维护。坊中一时分作两派,情势剑拔弩张,竟比时疫初始之时更令人心中不安。人们的心又焦灼了起来,每个人都在等着药材的到来。
黄妈妈此时已能勉强起身,数日未见沈氏,她不免心中惶惑。
她拄着拐杖在安乐坊里慢吞吞地走着,先去沈氏往日里常待的地方看了,又开始在诸多病舍前挨个张望。
黄妈妈的举动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那人照看的病患偏生是之前没分到药又病情加剧了的。他见黄妈妈服了药,病情好转,心中本就不平,如今她又来自家病舍前探头探脑,便有心要拿她出气。
“你这累及主家的老货,在此门前徘徊作甚?速速走开,徒添晦气。”
黄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已是明白了什么。她拄着拐,一下下杵着地,急急上前,她一边伸手去拉那人的袖子,一边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叫累及主家?我家娘子她在哪?陆家的沈娘子在哪?”
那人见黄妈妈方寸大乱,心中暗自得意,眼睛一眯,不怀好意地开口道:
“你这老货,真是糊涂,自是你将病气过给了你主家,如今她正在床上躺着等死呢。”
随后重重一抬手,将袖子从黄妈妈手中拽了出来。
黄妈妈听了,只觉全身的血液骤然冷了下来,双腿发软,眼前天旋地转,又被那人扬手一挥,竟直直向后跌去。黄妈妈闭上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
然而,她却跌进了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
黄妈妈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陆珂扎着布帕的脸。那露在外面的秀丽的眉眼,像极了沈氏。黄妈妈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陆珂的眉骨,一时间老泪纵横。
陆珂身后,跟了陆钧。
嚼舌那人看见陆钧,好似见了猫的老鼠,迅速缩进了阴暗的病舍中,一声不吭。
陆钧亲自扶黄妈妈起来。黄妈妈双手紧紧握着陆钧搀扶她的手臂,急切地看着他,缓了口气,才颤抖着声音问道:
“主君,娘子她人呢?她还好吗?”
一丝哀伤从陆钧眼底划过,但他面上不显,半搀半推,将黄妈妈带走了。
陆珂俯身捡起黄妈妈的拐杖,见那人又悄悄在门后露出头偷看,便剜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沈氏自倒下后,病情日益加重,竟再未有所清醒。
自陆珂知道后,便日夜守候在沈氏身侧,心底翻涌的不安、惶恐与悲恸,都被她尽数揉作一团,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细细地为沈氏擦洗身体,耐心地为其侍奉汤药,照顾得无微不至。
陆钧因忙于治理时疫,安抚民心,不能长久守着,但只要得了空,他便匆匆过来照看。
这日两人刚巧遇见黄妈妈受辱,思虑再三后,陆钧带她回了沈氏的病舍,老仆孙明正守在病舍前。陆钧将沈氏的病情缓缓地告诉了黄妈妈。
纵使黄妈妈知道了沈氏是因劳倦过甚,伏邪外发而病倒,眼见她重病不起,黄妈妈还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地直呼自己对不住沈家老家主,竟使姑娘病重至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纷纷与之共同垂泪。
陆珂拭去泪痕,上前强搀了黄妈妈起来,见她头上已磕得血迹斑斑,又忍不住淌下泪来。她半跪在黄妈妈身边,尽力稳着嗓音,握着她的手徐徐道:
“黄妈妈,母亲卧病在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快快好起来,与我一同照顾母亲。”
黄妈妈看着陆珂,她的眉眼生得与沈氏年轻时一般无二,遂用力回握住陆珂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
自遇到山匪,彭忠被陆瑜甩上马去,他便知陆瑜用意。彭忠虽曾是山民,生得体格健壮,然身上却并无功夫。面对七、八个山匪,他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陆瑜累赘。于是彭忠快马加鞭,拼尽全力往东隅县赶。此处距县城仅有小半日路程,他须快快回去,送下黄连,再请陆知县派人来搭救陆瑜。
彭忠扔了包裹行囊,只将黄连袋子系在腰上,策马全力奔向东隅县,终于在巳正时分赶到了县城东门。
守城的卫兵告诉彭忠,知县陆钧正在城外东北角的安乐坊,彭忠便又策马过去。
至安乐坊,彭忠下马前行。往日里忙忙碌碌的安乐坊内,此时却好似停滞了下来,人们围聚在一座小小的病舍前,垂着脑袋,不知在做什么。及靠得近了,彭忠听闻阵阵哭声。他心头一沉,只是不知又是谁家没了亲人。
彭忠挤开人群靠过去,便见病舍的门开着,门前站了一人,是陆知县的背影,陆家老仆孙明正搀着他,而屋里地上正跪着哭泣的,是陆珂与黄妈妈。
竟然是沈氏没了。
彭忠一时难以置信,但思及沈氏亲至安乐坊照料重症病患已半月有余,会染上时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沈氏素来为人和善,待人宽厚,如今这般结局,实在令人心中唏嘘,难以释怀。
彭忠踟蹰了片刻,一时拿不定主意此刻是否要上前拜见陆钧。转念想起陆瑜正孤身与山匪周旋,便迈步过去。他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倘若陆瑜回来看到这般光景,不知会是何等心情。
彭忠对陆钧一拜,又附耳说了几句。
陆钧背对着人群,他合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面上悲色已尽数敛去,他步履沉稳,带着彭忠离开了病舍。
得知陆瑜苦战,陆钧当即调派人手前去驰援。黄连既已带回,便又安排配药、施医,安抚百姓、稳定民心,一众繁杂事务皆处置妥当,不再细表。
…………
沈氏因染时疫亡故,依规制,须在三日内下葬。
待两日后,沈氏的丧事匆匆料理完毕。前去林中驰援的人手也折返了回来,然而随他们回来的,却是陆瑜那伤痕累累,早已冷了下来的尸身。
陆瑜浴血死战,最终于八个山匪同归于尽。
陆钧自时疫爆发以来,连日操劳,身子也早已亏空,此时骤逢丧妻丧子双重重创,大悲攻心,骤然剧烈咳嗽,口鼻间涌出鲜血,当即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陆钧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县衙静室的床榻上。陆珂和陆瑾守在榻前看着他,双目通红,满脸泪痕。
见父亲醒来,陆瑾忍不住又流下泪来。陆珂嘴唇翕动,对陆钧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手,转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去寻康郎中了。
陆钧试着抬手给陆瑾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只是微微蜷动了手指,一点儿也使不上力气。
康郎中很快跟着陆珂进来,他垂首向陆钧一礼,便坐下来为其号脉。
这次号脉的时间可真长啊,康郎中歪着头、皱着眉、闭着眼,好像在倾听什么一样,久久没有说话。陆瑾攥紧了父亲袖子,嘴巴紧紧地抿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康郎中正号脉的手。陆珂站在一旁,绞着手指,心中上下打鼓,即想听康郎中说点什么,又不希望他开口。
终于,康郎中收回手又站起身,他理了理衣服,对陆钧深深一拜。康郎中迟疑了一下,终是张张嘴,正欲说话,却被陆珂唤住。
陆珂见康郎中神情肃穆,举止郑重,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慌忙出声喊住康郎中,只是不想听到那最终断定生死的结论。
陆钧躺在榻上,将他二人的举止尽收眼底,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且他此时气息微弱,睁眼、呼吸皆是费力,心中自知大限将近。
他张了张嘴,陆珂拭了下眼角,忙上前俯身倾听。陆瑾见姐姐拭泪,心中懵懂不安,大颗的泪珠又簌簌滚落下来。
陆钧拼着残存的力气,向陆珂缓缓交代了治理时疫的后续事宜。之后他微微曲手,陆珂、陆瑾连忙握住。陆钧深深地看着两个女儿,他的视线渐被溢出的泪水模糊。陆钧眨了下眼,泪水便顺着眼角留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两个女儿道:
“好好……活着……”
言毕,便缓缓阖上了双眼。
…………
因东隅县隔离病患、清理污秽、全域消杀等治疫举措处置得当,又率先寻得了对症的方剂,时疫在东隅县最先平息。随后周围诸县纷纷效仿推行,永州全境的时疫也尽数肃清。
永州知州方逸将东隅县知县陆钧及其妻沈氏、其子陆瑜的功绩,上报朝廷。女帝听闻,深感动容。遂下旨尽数恢复陆钧官职及清誉,并擢升两级,赐谥忠惠;追封沈氏为五品诰命,册立“淑节夫人”;陆瑜追赠将仕郎,录入地方忠义史册,以彰其一门忠烈。陆珂与陆瑾则各赐良田百亩,终身免徭役赋税,并各赐白银五百两、锦缎百匹、金玉首饰一匣,以作二人嫁资,旌恤忠良遗孤。
彼时礼部郎中陆铎,乃是陆钧同父异母的嫡长兄。他感念弟弟一门忠烈殉国,留下两个女儿孤苦无依,遂上疏女帝,请由自己接纳陆钧的两名孤女,悉心抚育。女帝应允。
陆铎亲赴永州,为弟弟陆钧和侄儿陆瑜主持了丧事。黄妈妈和老仆孙明自愿留在永州,为陆钧夫妇守灵。
从时疫爆发,到家破人亡,不过短短月余。
陆珂恍恍惚惚,与妹妹陆瑾,随伯父一同踏上了远赴京城的路,自此,姊妹二人开启了寄人篱下的漫漫岁月。
彼时,陆珂十七岁,陆瑾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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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在复健中,更新可能不那么稳定,10月里会每周保证三更,请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