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17、第17章 凶多吉少

　　众人在安乐坊外侧通风之处清出一间病舍，专供沈氏休养。

　　听闻沈氏病倒，康郎中亲自来为沈氏看了。他与陆钧一前一后从病舍出来，见一向沉稳的陆钧此时满目焦灼，望向自己，康郎中轻轻吸了一口气，对陆钧道：

　　“令娘子于安乐坊看顾病患半月有余，凡事亲力亲为，夙兴夜寐，唯盼早日平息时疫。过度的操劳早已损耗了她的身体，全凭一股心气在强撑。”

　　康郎中垂下眼，缓缓摇了摇头道：

　　“如今良方已成，令娘子她不免心神弛缓，那股气力便溃散了，此番病倒，正是劳倦过甚，元气耗尽，体内伏邪趁势发作之故。”

　　“敢问康郎中，可有良方能施治内子？”

　　陆钧弯腰向康郎中恭敬一礼。康郎中垂下头，闭上双眼，三根手指不断捻着自己的胡尖，良久，才睁开眼睛，他躬身向陆钧回礼，哑着嗓子道：

　　“如今之计，须先为其补气固原，再清疫毒，小人自会尽力为娘子医治。只是此番病症来势汹汹，县中又缺少黄连药引，令娘子怕是……凶多吉少……还望大人有所准备……”

　　来安乐坊看护重症病患，本就凶险万分。陆钧虽有几分心理准备，然康郎中此时一番话，却依旧好似晴天霹雳，将他劈得头晕目眩。他不禁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病舍门框上。陆钧伸手扶住门框，堪堪稳住了身形。

　　“大人！”

　　康郎中忙伸手去搀。

　　陆钧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随即稳住心神，站直了身子。

　　他面色苍白，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便向康郎中一礼，进病舍复看沈氏去了。

　　康郎中仰头看看天空，万里无云，碧空如洗，一如安乐坊内得知有了对症方剂后众人的心情。

　　他收回目光，又望着沈氏病舍的门帘，那目光仿佛能透过门帘看到里面似的。

　　康郎中摇摇头，摇出脑中的万千思绪，他不再多想，去到旁边给沈氏配药煎药了。

　　…………

　　从东隅县去到永州城，骑快马需要两天半的时间。

　　陆瑜与彭忠那日冒雨出发，一路快马加鞭，不敢耽搁，甚少休息。两人路过村庄、穿过密林、趟过小溪……终是提前了半日，在关城门的时候，赶到了永州城。

　　正用晚饭的永州知州方逸听闻二人送方剂而来，立刻放下筷子，吐掉食物，亲自出来迎接。

　　陆瑜也不含糊，他呈上方剂，又讲了陆钧的治污、清洁之法后，向方逸直言东隅县现状，并向其求药。

　　方逸面无表情地捋着胡子，看着下首的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心中赞其果敢爽利，觉得甚合自己眼缘。当即命人盘点库中药材，并在全城收集黄连。又使人为两人准备了饭食、屋舍，令其好生休息。

　　经过整夜盘点搜集，永州城中的黄连被尽数送入官库。方逸看了，觉得量虽算不上多，倒也够撑一阵子，足够他向朝廷再讨一些回来。

　　想到许还有其他县城黄连短缺，他便酌情划出了一小部分，严严实实地包成一只包裹，于第二日一早交与了陆瑜和彭忠。

　　两人得了药，欣喜若狂。方逸见他们想要速速归去的心思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也不再多留。令人为二人换了好马，又备了淡水、干粮，便让他们去了。

　　方逸站在城楼上，望着两人骑马远去的烟尘在视线中消失，转过身对左右道：

　　“是时候彻底送走这场时疫了。”

　　…………

　　东隅县内，沈氏病倒的消息起先是瞒着陆珂与陆瑾的。黄妈妈初愈，还无法起身，为免使其忧心而加重本已好转的病情，便也对她瞒了下来。崔夫子已经大有好转，前日被崔荷接回家去调养了。

　　早先黄连充足时，但凡服了药的，现在大都已好得七七八八，被亲人接回家中去了。安乐坊内的人在日渐减少，只留有少数因药物不足，刚发展成重症的和一些轻症病患。沈氏是其中病得最重的。

　　自陆瑜前往州城，陆珂心中便一直惶惶不定，却又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担心些什么。

　　时疫爆发以来，陆钧每日都宿在县衙，很少归家。如今家中，只余陆珂、陆瑾与小柔三人。而陆瑜常伴陆钧左右，辅佐推行政令、安定县中秩序。他不时也会回来，为三人带回补给与县里的消息，还有最重要的，就是母亲的书信。

　　许是母女连心，虽说已找到了治疗时疫的方剂，且陆瑜临行前的那日，还刚刚将母亲最新的书信交给她，可陆珂却依旧觉得坐立难安。她越来越迫切地想要见到母亲。

　　县里的情况正在好转，陆珂见到越来越多的，被亲人从安乐坊接回家的人从陆家门前路过。可陆钧和沈氏却迟迟不归家，只有语焉不详的衙役来给她们送过一次补给。陆珂愈发觉得难以忍耐，她终于决定，要亲自去安乐坊看看母亲。

　　一旦下定决心，事情瞬间都变得理所当然得容易起来。她将陆瑾托付给小柔照看，又换了简单的素布衣裙，用布帕遮了口鼻，直奔城外东北角的安乐坊。

　　安乐坊不难找，陆珂出了北城门，又往东行了不多时，便远远地望见了那片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临时屋舍。

　　陆珂单手按着覆住口鼻的帕子，缓缓地向安乐坊最外围的一间屋舍靠了过去。

　　那是一间独栋小屋，比旁边的其他屋舍都要小上许多。“这么小的屋子，大概只能容纳一位病人罢，不知母亲和黄妈妈又在哪里。”陆珂心中胡思乱想着，走到了小屋侧面，扭头却见康郎中从里面出来。

　　两人看见彼此，均是一愣。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地笼上了陆珂心头，她绕开康郎中试图阻拦她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小屋里。

　　小屋内很是灰暗，陆珂从刺眼的阳光下进到这里，只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清。

　　“珂儿？”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珂很快适应了小屋内昏暗的光线，她看见屋内有一张小床，还看见父亲用布帕覆着半张脸坐在床边，而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是——

　　“母亲！”

　　陆珂瞳孔一缩，趔趔趄趄快步上前，跪倒在床边。

　　她紧紧攥住沈氏的手，用脸颊贴住沈氏的手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摇着头。泪水溢满了她的眼眶，又如决堤般涌出，顺着她的脸颊和下巴，流到沈氏的手上，亦或滴到床上。

　　泪水模糊了陆珂的双眼，只觉沈氏的手摸起来是那么冰冷。陆珂拭去泪水，又调整了气息，看向沈氏。只见她缩在厚厚的被子下，双眼紧闭，眉头微蹙，面色苍白。陆珂摸了摸沈氏的额头，微微发热。

　　“母亲她，在发烧……”

　　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沈氏瘦了，原本如满月般圆润的面庞，如今瘦出了颧骨与尖下巴。眼尾似是多了许多细碎纹路，皮肤也不复往日光泽。

　　“珂儿，你……”

　　陆钧看着女儿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酸涩。本想劝她回去，可话到嘴边，却好似卡在了嗓子眼里。

　　陆钧轻轻昂起头，快速眨了眨眼。

　　“珂儿，你跟我来。”

　　他轻轻拍了拍陆珂的肩，示意她出来。

　　小屋外，陆钧沉吟良久，终是将沈氏的病情与药物的短缺向陆珂和盘托出。

　　陆珂呆呆地站着，好似魂魄出窍，只见父亲嘴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直到陆钧在她肩头一拍，陆珂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难以相信母亲极有可能会离她而去，而陆钧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细细烹烤，备受煎熬。

　　…………

　　陆瑜与彭忠得了黄连，心中即欢喜，又急切。两人策马疾驰了两天一晚，终于距离东隅县只剩小半日的路程了。

　　两人行至一片密林间，见有小溪潺潺，想到已奔波多时，便停下来稍作歇息，给马儿喂些水喝。

　　背后灌木忽然沙沙作响，两人登时警觉起来，陆瑜当即长剑出鞘。

　　灌木后忽地射出几支箭来，陆瑜挥剑挡下两支，却有一支正中彭忠马儿蹄下。那马儿当即受惊，彭忠猝不及防，竟让马儿跑了。

　　这时，七、八个穷凶极恶的蒙面山匪从灌木后探出身来，或拉着弓，或手持利刃。

　　饥疫之后，盗贼蜂起。陆瑜见这帮匪徒来势汹汹，便心道不妙，纵使自己极善剑术，却也知道寡不敌众。若今日两人都折在这里，那东隅县的时疫……于是他瞅准机会将黄连塞进彭忠怀中，又将他抛至自己的马背上，再用剑身抽了马臀一下。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未等匪徒的箭射出去，陆瑜又剑光一闪，竟是削断了匪徒的弓弦。而那马儿吃痛，早已飞身出去，这时已在密林中不见了踪影。

　　见彭忠逃脱，陆瑜好似卸下了重担，剑招也更轻盈了。他挥剑上前，独自一人，迎上了这群恼羞成怒的暴徒……

作者有话说

化用北宋大臣张方平的“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