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16、第16章 安乐坊此时

　　安乐坊建在东隅县城外的东北角。那里地势开阔，便于搭建临时病舍。沈氏初至安乐坊，只见病舍连成一片，身在其中，一时间竟望不到边界。

　　除了招募来的僧侣，还有一些乡民在安乐坊照料病患，他们皆为患者家眷，只一心照看自家亲人。而那些没有亲人照看的病人，便交由僧侣和沈氏、黄妈妈看顾。

　　沈氏和黄妈妈净了手，换了洁净衣衫，以粗麻布帕蒙住口鼻后，跟在一位僧侣身后去了重症病舍。重症病舍暂有一十二间，每间容纳两名病患。沈氏与黄妈妈各自照看两间。给病人喂药、喂水、处理秽物自不在话下。

　　沈氏与黄妈妈白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夜里稍事歇息时，病人则交由僧侣看顾。

　　两人每晚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寝舍入睡前，要先换下看护时的外衣，用白醋净手，以艾叶烟熏口鼻片刻，再饮一杯藿香甘草水，最后沐浴净身，才算结束一天的工作，可以短暂地休息了。

　　每天都有越来越多的人被送至安乐坊。大约在第六天黄昏时分，沈氏下值的时候，她见到了崔夫子。

　　崔夫子是被崔荷背来的。两人都以布覆着口鼻，崔夫子浑身无力，瘫在崔荷背上，两只胳膊耷拉在一旁。崔荷则肿着两只核桃一样的眼睛，一步一步，趔趔趄趄地往安乐坊这边走来。

　　两个僧侣奔过去，从崔荷背上接过崔夫子，架着往病舍去了。崔荷卸了力，反而摔倒在地上，她往前爬了几步，终是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只听她口中念念有词，素布衣裙上全是汗水跟尘土。

　　沈氏除了当值时的外衫，换了干净衣物，又净了手，这才去看崔家父女。

　　崔夫子虽发着高烧、昏睡不醒，但状况还算不得危险。他被安置在了轻症区，同舍的，还有四人，皆有亲眷在侧照料。

　　崔荷坐在一旁，一点一滴喂崔夫子喝下汤药，又用井水浸过的帕子为他敷头降温。

　　见沈氏过来，崔荷起身福了一礼。沈氏握着崔荷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崔荷红肿的眼角便又渗出了泪珠来。

　　安乐坊里时时刻刻都点着灯火，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忙碌。然而每个人的心里，都笼罩着一层灯火照不透，忙碌也赶不走的阴影：对症的方剂还没有找到。没有对症的方剂，轻症迟早会发展为重症，而重症前面……

　　病人日渐增多，安乐坊的气氛就像烂泥坑里的淤泥，腐臭、厚重而压抑，直教人心中透不过气。

　　…………

　　沈氏每天，除了看顾病患，还会记录下病人的病情症状。每次接触到新病人，都会问及其籍贯、住处等。

　　渐渐地，她发现，来自东隅县城东南方那边的病人，比来自别处的病人都多一些。沈氏不知其中缘由，便将这一观察，尽数详述于信中送与陆钧。

　　陆钧看过后，便详查那片区域。他发现东南方有一条无名小河，附近许多居民都在河边洗衣、取水喂牲畜，日常生活的污水也尽数排入河道。河面脏污，附近蚊虫也比旁处多上许多。

　　陆钧顷刻间便明白了。所谓“疫从污起”，他立刻召集了人手，做好防护后，亲自率众疏浚河道，并禁绝污染河流。

　　同时，陆钧按康郎中的建议，命陆瑜率人于西北高地，选干爽清净处搭建临时棚屋。棚屋一建好，便将居住在东南河道、地势低洼处的居民，尽数迁至西北高处暂居。

　　陆钧又令人于百姓之中广发皂角、艾草及驱虫香。规定百姓凡饮食前，必先以皂角洗净手口。各家各户每日必须开窗通风、勤行打扫，经常沐浴，以去湿恶之气，再焚烧艾草与驱虫香驱赶蚊虫。

　　病人的衣物，要用蒸汽蒸过再行晾晒；尸首则要掩埋到地下三尺以下之处。

　　如此一番治污、搬迁、再净身、消杀之后，每日送去安乐坊的病人的数量，果然不再增长，渐渐地还有所下降之势。

　　沈氏在安乐坊看着形势日益好转，不禁心中略微舒展了些。

　　然而好景不长，黄妈妈却在此时染上时了疫，不得不卧病在床。同时，因为长久劳累，安乐坊中很多看顾病患的僧侣也在此时纷纷倒下。

　　黄妈妈病得很重，沈氏日夜不停看顾着她。而其余还能坚守的僧侣，均按沈氏的要求，每日记录病人的病情发展变化，再送与陆钧。

　　康郎中终日埋首于医书之中，陆钧每日黄昏时分，会带今日安乐坊的病情记录与康郎中。陆钧虽不通医术，却精通易理，而易与医相通，所以每日来此，他都会与康郎中讨论半个时辰的病情与方剂，以激发康郎中思路。

　　黄妈妈病倒后不久，即便崔荷已照顾得无微不至，崔夫子终还是发展成了重症。不仅是崔夫子，因为没有对症方剂，安乐坊中很多轻症病患都逐渐发展为重症，陪护的亲属也在不断倒下，人手越发短缺。

　　在沈氏的影响下，崔荷顾不得焦虑、担忧，主动带头接替倒下的僧侣和那些倒下的在此看顾亲人的人。她开始照顾除崔夫子以外的其他病人。其余陪护之人纷纷效仿，摇摇欲坠的安乐坊又被人们强撑着继续运作起来。

　　…………

　　如此过了数日，就在崔夫子病情急转直下，奄奄一息之时，悲痛万分的崔荷终于等到了转机——康郎中找到对症的方剂了！

　　陆钧使人配了药，快马加鞭送到安乐坊。康郎中和黄妈妈等重症之人先行服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众人焦灼地候在病舍外。陆钧和康郎中也亲到安乐坊，康郎中来来回回地踱步，陆钧坐在旁边不停地捋着胡子。

　　这时候，崔荷掀开帘子，从病舍中走了出来。众人纷纷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崔荷眼中含泪，双唇翕动，面色涨红。未等众人开口问话，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双手握拳，头低低地垂了下去，双肩不断耸动着，似是在哭泣。

　　康郎中一时吃不准崔夫子的情况，正要亲自进去看了，崔荷猛地抬起头，双手撑地，泪流满面地道：

　　“谢康神医救命之恩！”

　　接着对着康郎中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康郎中连忙扶起崔荷，血从她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和着沙子黏成一团，崔荷却只是抓着康郎中的双臂呜呜地哭着，好似感觉不到一般。

　　陆钧遮了口鼻进到病舍内，只见崔夫子气息缓和，眉头舒展，面色也逐渐红润。陆钧伸手试了崔夫子额头的温度，已然平稳。

　　此方剂果然有效！

　　这时，沈氏也眼含热泪，从隔壁病舍探出身来。黄妈妈的病情也已稳定，并且正在好转。

　　其他用了药的重症病舍，不断有看护者探出身来报，有好转者竟达全数，无一落空。

　　“好！好！好！”

　　康郎中连道三个“好”字。

　　陆钧从病舍出来，便见康郎中盘腿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喜极而泣。

　　病人家眷们走出病舍，围成半圆，将康郎中、陆钧和沈氏围在里面。他们纷纷跪下，郑重地向几人道谢，然后叩首三次，以谢救命之恩。

　　…………

　　药材尽数被搜集到县衙，一份份特效药被配制出来，又快马加鞭送于安乐坊。

　　安乐坊内，难得地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息。希望迅速治愈了人们的心灵，笑容久违地爬上了人们的面容。人们互相打趣，相互帮忙，你帮我递个水，我替你取个药。安乐坊此时才真正契合了它的名字。

　　…………

　　县衙里，陆钧正坐于案边垂首疾书。他要尽快将方剂与药效上报知州，待其定夺之后，才能将此药方四散给周围诸县。

　　此时彭忠闪身进来，面色晦暗不明。他垂首向陆钧一礼，附到陆钧耳边低语了几句，言毕垂首侍立一旁。

　　陆钧听完不禁眉头微蹙。原是药方中有一味黄连，虽用量不大，却是整副汤药的核心药引。然黄连长于蜀地，永州不产，要辗转水、陆千里，耗时良久，才能运至永州。价格虽算不上极贵，却亦属中上。纵使搜罗了全城的药铺，此时县中可用黄连也已所剩无几，至多能再撑两天。

　　陆钧沉吟了一会儿，继续修书给永州知州。州城的资源总比东隅县强上许多，陆钧准备在送上方剂的同时，再令人向知州讨些黄连回来。

　　陆瑜近来一直伴随陆钧左右，辅佐推行政令、安定县中秩序。听闻此役，便自告奋勇要前往州城。陆钧应允，并使彭忠与之同行。

　　是夜，大雨滂沱，整整一晚。陆瑜坐在桌边，就着摇曳的灯火，细细擦拭长剑。陆珂给兄长打好包袱，搂着妹妹站在门前，静静看着屋外暴雨如注。不知怎地，她心头突突跳个不停。陆瑾好似感受到了姐姐的不安，她抬起小脸看看陆珂，抓紧了陆珂的手。

　　雨一直下到到第二日，却仍没有停歇的意思。陆瑜与彭忠顾不得等雨停，一早便各骑一匹快马出城，直奔永州城而去。

　　可谁曾料想，就在陆瑜二人出发后的第二日，沈氏终是不支，在县里黄连耗尽的时候，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