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金水有枝

9、林念说喜欢，就是真的喜欢，不容置疑地喜欢。 那晚深夜，

　　那晚深夜，雨声未停。方由突然从床上坐起，套上外套就冲出了宿舍，去找林念。

　　林念看着有些湿漉漉的方由。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过来了。”

　　方由有些委屈地看向她，是故意的。

　　“你先坐下吧，我去拿毛巾。”

　　林念将毛巾递给他，他没有接。

　　她拿起毛巾弯下腰擦了擦他的脸，感受到了他直接的眼神，又递给他，“还是你自己擦吧。”

　　方由将林念顺势拉拽到沙发上，

　　“我想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

　　林念一时语塞，这么突然？？

　　心慌意乱间，视线飘向玄关处贴着的猫咪壁纸，上面是只傲娇的布偶猫。

　　她甚至挤出一个笑：“我也不知道……你有时候，挺像一只猫的。”

　　没头没尾，近乎胡言乱语。

　　方由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无奈的情绪涌上来。

　　但是他想，一定是要一个明晰的答案的时候了。

　　不要这种模糊的比喻，不想再停留在似是而非的界限。

　　他将林念拽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听见呼吸，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响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无意识微抿的唇上，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望进她有些慌乱的眼睛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和认真：

　　“那……如果我是猫”，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可以是只属于你的猫吗？可以亲吻你的那种。”

　　其实方由也大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林念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随即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脸颊迅速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

　　“你在说什么？”

　　她语无伦次，不敢再看他，“我要睡了！晚安！”

　　边走还边落下一句“明明没喝酒到底是怎么醉的？”

　　她关上门，背紧紧抵着门板，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几乎要撞出来。

　　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她打开卧室门迅速向门外的人抛下一句：太晚了，你在客厅睡吧。

　　方由独自站在骤然空荡下来的小客厅里，许久未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太快了嘛，可是对我来说已经很慢了。

　　“真是……”他对着空气，轻轻吐出后半句，“……坏人啊。”

　　明明先靠近的人是她（哪怕是无意的），先让他心思浮动的人是她，现在却逃得比谁都快。

　　这一夜，隔着一道门，两个人都没能安枕。

　　第二天早上，客厅里已空无一人，林念发现了方由做的早饭。

　　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瞬间咸得皱紧了脸，连忙灌了几大口水才勉强咽下去——这绝对不止是多放了盐，简直像是把盐罐打翻了半瓶进去。

　　她捏着那片咸得发苦的面包，愣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他是故意的。

　　微信“叮”一声轻响，屏幕亮起，是方由发来的。

　　方由： 是只当你的猫，还是当别人的也可以。

　　林念： 你幸福就可以。

　　现在让林念说出别的，实在是说不出来。

　　方由看到后，琢磨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正在打游戏的室友杜彬说：“问你个事。”

　　“嗯？”杜彬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

　　方由斟酌着词句，把前因后果简略讲了一遍。

　　杜彬的游戏角色正好“死”了，他趁黑屏的间隙扭过头，看看方由难得透着认真和些许迷茫的神色，眉毛一挑。

　　“你这个事——”杜彬拖长了语调，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煞有介事地分析，他又仔细瞅了瞅方由确实在认真听的表情，语气笃定地更正，‘很明显了吧？’”

　　“怎么明显？”

　　“你被拒绝了。”杜彬说得斩钉截铁，

　　“‘你幸福就可以’，翻译过来不就是‘你的感情生活我毫不关心，请自便’吗？

　　方由沉默了一下：“确定吗？”

　　“百分百啊！”杜彬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摆明了划清界限呢。”

　　方由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过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由，把你篮球借我一下呗，下午去球场。”

　　方由头也没抬，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不借。别拿。”

　　杜彬“啧”了一声，没当回事，径直走向墙角放着的篮球，伸手去拿。

　　方由一把将篮球从杜彬手里“劫”了过来，抱在怀里，他抬眼看向杜彬，重复道：

　　“说了，不借。”

　　杜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一愣，手还僵在半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个篮球而已，至于么？”

　　自那天雨夜后，方由像是从林念的世界里主动撤退了。

　　微信对话框沉寂地躺在列表深处，偶尔在食堂走廊远远撞见，他也只是点点头便擦肩而过。

　　社团联合组织的野餐，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举行。

　　早就听说杜彬会带自己的好朋友，林念刚到，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见了方由。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林念刚想扬起手，那句“方由”还没出口，就见他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异常明朗的笑容——不是给她的——他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分发饮料的女孩快步走了过去。

　　女孩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看起来两人很熟。

　　午餐间隙，林念状似无意地蹭到正在啃苹果的杜彬身边。“哎，那个跟方由说话的女生……是谁啊？你们系的吗？”

　　杜彬眼神里带了点看热闹的笑意：

　　“音乐系的学姐，陈韵，人特好。怎么，由没跟你说啊？”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他俩好像一直走得挺近的，陈韵挺照顾他的，看着挺配的吧？”

　　林念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开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像被吹鼓的气球，无声地胀大。

　　下午集体准备篝火晚会的木柴。

　　林念弯腰捡拾木柴时，听见了不远处方由的声音，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柔软语调：“这个重，我来吧。”

　　她抬起头，看见陈韵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好呀，你来。”

　　林念蹲在原地，手里握着几根枯枝，半晌没动。

　　夜晚的篝火燃得很旺，火星噼啪着蹿上夜空。

　　大家起哄让方由和陈韵合唱，方由起初推脱，最终还是在众人的笑声中接过话筒。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唱歌时，眼神时不时飘向身旁的陈韵。

　　带着一种林念熟悉的腼腆。

　　之前她总是能看到这腼腆模样的对象，现在成为观众再看，好像另有一番感受。

　　忽然觉得篝火烤得脸有些发烫，心口却凉津津的。

　　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滋滋冒油的烤肉串，吃得格外认真（其实是不想再看了）。

　　她下意识抬眼的一瞬间，恰好撞上了方由的视线。

　　他隔着跳跃的火焰盯着看她，一点表情都没有，随即，他顶了顶腮，很快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热闹的中心。

　　林念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啊......

　　我们这是在默契地冷战嘛，我们为什么冷战，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到底是作为什么身份冷战，真是讨厌。

　　她有点烦乱，起身离开喧闹的人群，走到稍远的河岸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抬头看漫天繁星。

　　一双眼一直在注视她的背影。

　　回到帐篷里，林念躺下闭着眼，疲惫感涌上来，可思绪却异常清醒。

　　各种画面在脑海里纷乱交错，她讨厌这种感觉，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方由，他躺在她身边，不知道安静地看了多久。

　　林念一时忘了该有什么反应，睡意未散的脑袋让平时的防备都卸了下来，干脆没有任何反应。

　　“睡不着？”方由的声音很低，在狭小的帐篷里却异常清晰。他沉默了几秒，问得直接，“是在在意我吗？”

　　也许是太累了，林念听到自己轻而模糊的声音，没有经过思考：“嗯。我在意你。”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静默了，“不是，”

　　方由微微皱起了眉。

　　“是我喜欢你”，林念轻轻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几秒钟后，方由极轻地、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像是孩子气的纯粹满足。

　　他没有再迟疑，手臂带着不容拒绝却又小心翼翼的力度，揽住林念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近。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似乎也紧张得厉害，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林念的颈窝，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拂过她敏感到战栗的皮肤。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像带着电流钻进她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林念，我喜欢你。”

　　“第三次成功了。”

　　他表白心意，在第三次，成功了。

　　林念说喜欢，就是真的喜欢，不容置疑地喜欢，他就是这样想她的。

　　来得越慢越小心翼翼的心意，越珍贵，越笃定，他就是这样想的。

　　容易说出口的喜欢，他想，就像别人总是说出口的认可一样，很有可能是没有看见真实的自己才说出来的，一旦那个他们得以辨认的面目变化，喜欢就会马上消失。

　　“你这样的话，妈妈就不喜欢你了哦”，这是方由小时候总是会听到的话。

　　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觉得惊讶，喜欢是这样的嘛，喜欢是轻到可以马上因为自己的一个动作对方就马上收回的嘛。

　　之后，他对立即反应的喜欢就会格外警惕，对别人喜欢自己的表达也会轻轻地放在一边，总是淡淡的。

　　但是林念不一样，她很斟酌自己的喜欢，只需要爱她和等待，等她说出来喜欢的时候，那就是真的喜欢，不会轻易变化的喜欢。

　　爱她和等待这件事，偏偏是他擅长的事。

　　方由觉得她的喜欢从现在开始，才刚刚到来。

　　但是其实，林念说喜欢，是真的已经非常喜欢了，喜欢了不短的时间了。

　　第二天清晨，

　　“早啊，念念。”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韵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扎着利落的马尾，晨光给她生动的眉眼镀了层柔和的边。

　　她看着林念，嘴角噙着亲昵的意味深长的笑。

　　“激将法，”陈韵向前一步，“看来是——成、功、了？”

　　是了，原来是这样。

　　陈韵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带着一种“重新正式认识”的爽快：

　　“你好呀，重新认识一下，”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是陈韵。”

　　“你好，我是林念。”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韵，带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认识方由的人都知道了——“方由和林念在一起了”。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社团里悄然传播。

　　林念不用猜也知道，这阵风是从哪里刮起来的。

　　某个“计谋得逞”的家伙，藏不住地“昭告天下”。

　　杜彬盘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燃烧着八卦之心。

　　“说真的，方由，你这么喜欢林念姐，可为什么一开始……完全看不出来啊？”

　　“你看，我们有那么多共同好友对吧？林念生日那天，凌晨发了条感言，点赞评论一堆。你呢？硬是憋到中午，才慢悠悠地，在下面回了个……蛋糕的表情。就一个表情！没了！”

　　杜彬试图强调这种“差距”：

　　“那时候你俩看着，就跟普通点赞之交没区别，特别克制，特别……浅。好家伙，现在一公开，微信背景马上换人家照片了。”

　　方由说：

　　“怕给她压力。”

　　是啊，怕给她压力。

　　她是那种，会被过于汹涌直白的喜欢，推远的人。

　　她的世界有自己坚固的秩序和清晰的边界，对善意和爱意，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先评估再接受的审慎。

　　他太早，或许也太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于是只好这样。

　　把所有的关注、悸动还有那些在心底翻腾了无数遍的话语，都仔细妥帖地收好，压平。

　　必须克制，多打任何一句话自己那种感情就会展露无余。

　　其实林念生日那天，方由在凌晨就反复刷过朋友圈，他看到了那条动态。

　　他没有点赞或评论，而是退了出去，点开与她的聊天窗口。

　　最后，所有的字句都被他一点点删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沉默的对话框。

　　他等到中午，十二点三十九分。

　　那是他知道的，她确切的出生时刻。中午，十二点三十九分。

　　他在那个时间里，发送了一个最简单的蛋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表情发送的时间，精准地指向她降临世界的那一分钟。

　　是他能想到的，最适合的祝福方式，而且，他也想幼稚地表示，我在其中是最特殊的。

　　他想过要不要私发一句“生日快乐”，或者干脆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好了。

　　但最终，都没有表达。

　　他怕太明显。怕那些字句里藏不住的情愫，会变成她需要处理的“信息”。

　　他不愿成为她的负担，哪怕是以“喜欢”这样美好的名义。

　　他总是想，如果可以，他给她的爱意，最好能像空气，像阳光。是直接的，无处不在的，让她能自由呼吸、自然生长的；

　　又是绵长的，细水长流的，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汹涌而至，让她感到窒息或想要退避。

　　他渴望那种爱，是以最纯粹、最本源的“好”的形式传递给她——让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个人，会因为她的存在本身而感到温暖和雀跃，却不要求她必须对此做出对等的反应，不必思考回报，无需感到亏欠。

　　最不想要她的感谢，最不想要她因为“被喜欢”而产生的压力之下的妥协或回报。

　　他想要她只是因为他是他，而选择他。或者，不选择。

　　但他偏偏知道，林念就是那样的人。她会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好意，会下意识地在心里计算分量，会思忖如何回应才算得体，不亏欠。

　　她的善良和责任感，让她无法对真诚的喜欢全然洒脱。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你要因为真的爱我而主动选择我而不是为了不辜负我而选择我。

　　先做朋友吧，他这样想。

　　当了很久的朋友，方由慢慢地、清晰地意识到，所有迂回的、试图不给她压力的路径，似乎都走不通。

　　不甘心，只做朋友，想要更多。

　　只剩下一条路，无比清晰的一条路......

　　那就是走到她面前，再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我喜欢你。我想成为你的男朋友。

　　表白，成了他所能找到的，最直接的方式——现在，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回答“喜欢”或者“不喜欢”。

　　方由大概没想到那晚会有这样的惊喜，竟然是林念主动说出了这句话。

　　这个世界，意外地灿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