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金水有枝

10、“你是我的世界里，最勇敢的人。” 起初，林念

　　起初，林念没打算刻意去告诉谁。

　　顺其自然，等大家慢慢发现就好——她是这么想的。

　　但变化还是悄然而至。

　　那天在宿舍，室友们围坐在一起，吃着零食，漫无边际地闲聊。

　　话题从即将到来的考试，跳到新上映的电影，又转到社团的趣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着聊着，就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哎，你们发现没？”室友说，

　　“方由——音乐系那个方由，最近好像……没那么‘生人勿近’了？”

　　“你也觉得？”另一个室友也接话，“我前几天在图书馆还碰见他了，就那个总是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谁都不理的方由。我当时找一本放在高处的书，有点够不着，他正好路过，居然……居然停了一下，然后伸手帮我把书拿下来了！虽然一句话没说，点了下头就走了，但简直震惊我。”

　　“真的假的？”

　　“真的，我当时都懵了。而且感觉他最近……气色好像也好了点？”

　　林念默默地听着，尴尬地笑着。

　　这些代词指向的，是那个...只属于她的方由。

　　可现在，这个“他”被剥离出来被讨论....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更奇怪的是，她竟生出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错觉——

　　她不想这样。

　　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的变化。

　　“对了，我想告诉你们...”

　　室友们停下各自的动作，看向她。

　　“我和方由，在一起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

　　“哇——！！！”惊呼声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来，带着恍然。

　　“什么时候的事？快说快说！”

　　在一起了。

　　她和方由。

　　足球练习刚一结束，方由用胳膊肘碰了下杜彬，

　　“我女朋友来了，我先走！”

　　杜彬“啧”了一声，笑骂着推了他一把。

　　“到底谁问了”。

　　晚上一起在学校后街的小餐馆吃饭。

　　方由一直看着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那笑容有点傻气，又软得不像话。

　　他舀了一勺她爱吃的椰汁西米露，自然地放进她碗里，然后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耳根有点红，

　　“你……告诉大家了？”

　　林念正小口吃着，“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其实，有点在意的。”

　　方由低下头，“但是又想随你吧，什么时候说都行”。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要奖励你！”

　　“奖励？”

　　方由掏出一个用深蓝色细绒布袋装着的小盒子，放到她面前。

　　林念拿起盒子，指尖拂过柔软的绒面。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链子很纤巧，坠着一颗月光石，样式简洁，却格外贴合她的喜好。

　　“是……”方由的脸有点红，“是之前我们社团‘守护天使’活动时早买的，我选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特别适合你。”

　　她疑惑问他：“你又不守护我怎么给我买了？”

　　方由的脖颈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补充道：“准备礼物的时候……我就想，也给你准备一份。”

　　冰凉的银链贴上皮肤，那颗小小的月光石安然垂落在腕间。

　　然后，她想起什么一样，

　　“那天，我和杜彬在一起，是因为‘守护天使’活动抽到了他，带他去看中医调理了。”

　　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虽然觉得或许已无必要，但她不想留下任何可能产生误解的缝隙。

　　方由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等她说完，他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

　　他早就打听到了。

　　记忆的闸门，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冲开。

　　后来，林念又想起了在那个临江小城的另一个下午。

　　他们并肩坐在社区球场边生锈的铁架看台上，看孩子们踢足球。那时，还是陌生人。

　　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她转过头，看见方由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着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他眼底积聚，然后，一颗泪珠就那样安静地滑落下来。

　　在林念记忆里的方由，那时候还是孩子模样。

　　其实，林念那时候也还是孩子呢。

　　林念马上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她应该做点什么——递上一张纸巾或者......。

　　奇怪的是，在那个瞬间，她的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任何动作都显得不合时宜，她只是怔怔地待在他身边。

　　那一刻，仿佛是一个重要的预示，为他们日后关系中的许多时刻定下了基调。

　　在后来许多类似的、被悲伤侵袭的时刻——他们的相处模式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靠近，安静地陪伴。

　　又是一年冬天，空气里仍有寒气。

　　林念和方由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在覆着一层薄雪的小径上。

　　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世界很安静。

　　林念转头看向方由，方由也看向她，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笑了。

　　现在好像是时机说出来了，这样的天气就跟初遇是一样的。

　　“你知道吗，” 林念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他被寒风吃得有些发红的耳廓上，

　　“我们其实，很早就认识了。”

　　“是吗？” 方由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几年前”林念点了点头，“在东北的那个小镇。虽然没有互相告诉对方名字……但我们一起吃过面条。”

　　方由安静地听着。

　　“哦……”

　　他笑容从嘴角漾开，直抵眼底，

　　“这么有缘分啊。那你……”，他继续引导，

　　“对我那时候的初印象呢？”

　　林念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还是个小孩子呢。”

　　“哦——” 方由故意拖长了声音，“可爱的小孩子的印象，是吧？”

　　“可爱嘛……” 林念忍俊不禁，继续“回忆”道，“那时候好像还……黑黑瘦瘦的呢。”

　　方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故意把头扭向一边，只留给她一个微微鼓起的侧脸。

　　林念见他这样，立刻见好就收，往前凑近半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总之，后来再见到你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变得这么——”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出，“帅气。”

　　他转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哦——” 林念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拉长了调子，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原来比较爱听‘帅气’这样的词啊，明明超级可爱来着” 她笑着。

　　方由没追问，只是笑着，忽然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上大学后的方由，穿着变得简单了许多：素色的T恤，卫衣，合身的牛仔裤或休闲裤，和在西海岸的气质完全不同了。

　　林念想过方由可能是经济紧张，于是悄悄省下几周的零用，挑选了一件质地不错的白衬衫送给他。

　　后来，她才发现，方由或许根本不在意自己穿什么。那些曾经的“显眼”，并非出于审美选择，而更像是一种生存的直觉。

　　在那样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不低调的着装或许能让他更快地被看见、被记住，从而获得一些微小的机会，或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中无师自通的智慧，无关喜好，只关利弊。

　　放年假，两人各自回了家。

　　距离的魔力在恋爱中显现得淋漓尽致。

　　原来朝夕相处时不觉得，一旦分开，林念才发现惦念如同无声的藤蔓，悄然爬满了日常。

　　思念熬人。

　　反正是一个城市，在假期的中段，林念干脆地要了方由家的定位去找他。

　　她于是才发现，方由家所在的，竟是城里颇有名的别墅区。

　　一栋栋设计各异的住宅安静地矗立在独立的庭院里。

　　这与她想象地截然不同，那他为什么要在酒吧挣钱呢。

　　她站在路边，给方由发信息说自己到了。

　　一辆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的车库前。

　　一位衣着得体的阿姨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林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了温和而了然的笑意。

　　“是来找方由的吗？”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林念只能僵硬地点点头，“阿……阿姨好。”

　　“外面冷，快进来家里等吧。”阿姨笑着招呼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接待一个常来的客人，

　　“方由这孩子真是...”

　　就这样，林念在一片混沌的紧张中，被方由的妈妈——以一种她完全未曾设想的方式——迎进了家门。

　　方由匆匆从楼上下来，看到客厅里的场景，愣了一下：“妈，我和林念马上就走了。”

　　阿姨拉着林念，笑意盈盈：“啊，你就是林念啊，我早就听说过你哦，来喝点东西吧”。

　　她把沏好的茶端上来，坐在对面，端详着林念，语气依旧和缓：“你们年轻人，交你们的朋友就行。我们家方由是个好孩子，虽然……”

　　她像在斟酌用词，“他好像什么都干不好。”

　　林念心头微微一紧，觉察出了话里那层柔软的否定，怪不得一开始就觉得有些诡异。

　　“以前踢足球，很有天赋的，结果意外受伤了，走不了专业道路。后来又说去学音乐，真是想起什么就去干什么……”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指摘。

　　林念不知道为什么要坐着这里听这样的话。

　　而且她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适。在她眼里，方由明明是个个性鲜明、能为自己选择全力负责的人。

　　没想到，在他妈妈心里，他那孤注一掷的转向，会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概括为“什么都干不好”。

　　她站起身，拉住了方由的手腕。“不好意思阿姨，谢谢招待，我们突然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语气礼貌，动作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

　　“下次见了，阿姨”，少女的声音清亮。

　　方由被她拉着，有些茫然地跟了出去。

　　“咱们有什么急事？”

　　林念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嘿嘿，保护你，免受偏见审视的急事。”

　　方由看着林念因为天气冷而微微发红的脸颊，还有毫不闪躲的眼神，笑了出来。

　　林念的爱就是这样，只要是在半径内，完全就是铁壁守护，就像一位少女骑士。

　　“即使是妈妈，那种话也可以不听，不能因为在什么身份上就为所欲为对吧。”

　　“嗯，习惯了”

　　“那你要改掉这个习惯，养成别的习惯了......”

　　“这样的话，对方也会养成更好的习惯。”

　　她向来是这样，不会困于身份，非常清晰地知道什么样的边界不能碰，正因为是母亲的身份，才更加不能随便伤害才对啊。

　　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两人坐在秋千上，随着惯性轻轻摇晃。

　　方由说起以前，足球梦碎后的确有过很长一段迷茫，学音乐也并非全无挣扎。

　　他说，那种梦想突然挫败、不得不转向的感觉，以及让对他寄予厚望的母亲随之失望的压力，是真实存在过的。

　　“但是你音乐也学得很好，这可是很难的事”。

　　她说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大家都懂得的道理。

　　两个秋千继续规律地前后摇摆，像是共享着同一种呼吸的节拍。

　　林念觉得，方由在她心里变得更具体、更可感了——他把他的小世界捧给她看了呢。

　　很喜欢他。

　　“可是...”

　　听到他声音里一丝惋惜，林念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他罩在卫衣的兜帽里，微微仰头看她，眼底那点水光在暮色中显得很亮，也格外让人心软。

　　林念抿了抿嘴唇，还是觉得有点不知怎么行动。

　　“你站起来”，林念对方由说。

　　方由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是还是很听话站了起来。

　　之后，林念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踮起脚尖，因为身高的差距，这个动作让她有些摇晃，但她伸手的动作却很稳。

　　她抓住了他卫衣帽子的边缘，然后，轻轻向下一拉——

　　帽子落下，瞬间遮住了方由的视线，将他笼罩在黑暗里。

　　他没料到这个举动，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疑问音节。

　　林念凑了上去。

　　她的嘴唇，印上了他的。

　　唇瓣相贴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

　　只有两人骤然交织在一起的、有些乱的呼吸。

　　林念心脏狂跳。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柔软和微凉，能尝到一点点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然后，她微微退开一点点，用自己都没想过的最甜美的声音说，

　　“你是我的世界里，最勇敢的人。”

　　方由抬起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接着，他主动追索着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后记：
　　方由有些醉地从酒吧卫生间走出，不小心触碰了一个人。

　　他抬眼，模糊间觉得见过这个人。

　　之后，他又看见了这个女孩，正在和吸烟的客人据理力争。

　　猛地，他想起了并肩和她坐在一起竟然哭出来的情景。

　　她怎么在这里。

　　她的样子变了些，圆圆的脸变瘦了，但还是带着些学生气，还是那样......沉静。

　　她不记得我了，对啊，我的记忆力算是好的。

　　但是她究竟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