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金水有枝

12、但是……我需要你的偏爱 傍晚的操场

　　傍晚的操场，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林念和方由并肩坐在空荡荡的看台高处，远处有几个学生在跑步。

　　林念抱着膝盖，讲起公司新来的同事小茹姐。

　　“她说话特别直，想要什么、想拒绝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顾念别人。”

　　她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我知道这也没什么不对，可我就是……会下意识想离远点。明明没冒犯我，却有点讨厌。”

　　方由撇了撇嘴角：

　　“啊，真是讨厌的人，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想法，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呢。”

　　“不要观测她啦”，他继续说，“真的讨厌的话”。

　　林念划石子的手停住了。

　　她突然笑了出来。

　　“你这么说……倒是有意思。”

　　她把石子丢远，“我在观测她，我把我的能量给她了，也许是一种投射。”

　　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的偏见，我应该先去了解她看看。

　　“从我的经验里，这种没来由的排斥……有时候反而是因为对方身上有某种我欣赏却做不到的特质。”

　　“很怪吧？莫名其妙吧？”

　　她话音刚落，方由忽然伸手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我们念念啊，”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

　　“怎么这么善良。”

　　“如果不得不观测她，不如试着去理解她，可能会发现别的东西。”

　　她在他的怀里嘻嘻笑，奇怪，她发现他说什么她都能听得进去，并因此思考许多别的维度的事物，就像是她的专属缪斯一样。

　　抱了一会儿，他稍微松开些，低头看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那你当初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方由惊讶于自己对于这件事，竟然可以笑着讨伐她了。

　　“没有吧”

　　“没有...吧”

　　此刻，林念就窝在他怀里，像只找到最舒适角落的猫。

　　她说起一个很久以前的观察：“我以前，对那些对所有人都无差别友善的人，总会有点警惕。总觉得那不真实。”

　　方由低头看她，手指绕着她的发梢。

　　“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林念继续说，“你不是那种‘善良’。你只是在做……平衡。”

　　“你不喜欢矛盾，对吧？”

　　“你希望一切都能平静一些，安稳一些，哪怕有时候，那需要你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那么舒服的位置上。”

　　方由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林念，你好像……真的很了不起。”

　　他认真的时候，会喊她的全名。

　　他没有否认。而是说起了更久以前的事。

　　“从我爸妈开始频繁吵架，我躲进自己房间开始，我就爱听各种各样的音乐。那时候觉得，音乐能把声音都盖过去，或者至少，能把它们理顺。”

　　“我喜欢平衡，所以我也不喜欢‘偏爱’。不喜欢成为被注视的唯一。因为小时候觉得，偏爱有时候……可能意味着暴力。后来在球队，莫名其妙成了最受欢迎的那个，承担了很多额外的关注和压力。在酒吧唱歌也是，被太多人看着，就会不自在。”

　　林念静静听着。

　　相比自己按部就班、鲜少偏离轨道的人生，方由的世界更早体验了温度的两极——他被热烈地偏爱过，也被彻底地忽视过。

　　所以在他看来，维持局面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拒绝任何极端的“偏爱”与“忽视”。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他习得的生存智慧。

　　方由察觉到她的发呆，轻声问：“在想什么？”

　　林念摇了摇头，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然后，她听见他说：

　　“但是……我需要你的偏爱。”

　　方由直直地看进她眼底。

　　“那时候，我看到你看着我的眼睛，就明白了。”

　　他缓缓说，“我需要我们是‘合法的’男女朋友关系。我需要你的偏爱，需要拉近我们的距离。
　　所以……我才那么着急地，向你告白了，吓到你了吧。”

　　他从她专注的目光里，看到了那种他既害怕又渴望的、“唯独对他”的专注。

　　他抗拒不安全的偏爱，却渴望来自她的、安全的、唯一的爱。

　　所以他打破了惯常的“平衡”，主动迈出了一步，为自己争取了一个被允许“合法”偏爱的身份。

　　“你要一直偏爱我。”

　　占有欲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呢，从他对于盛说出“她不会喜欢你”就开始了，以什么身份呢，突然蹦出了这样的话。突然说出的这种话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伸出手，掌心贴住他的脸颊。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眼睛。

　　他寻求平衡的世界里，她是唯一被允许的、倾斜的重心。

　　夜深了，林念躺在床上，想起他，方由其实是个有选择困难症的人。

　　上周周末，他们约定为彼此挑选一款香水。

　　林念几乎没怎么犹豫，很快拿起一支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木质香，觉得这很像他给人的感觉——初识是雪松般的清冷...熟悉后却透出安静的暖。

　　可方由的选择情况却截然不同。

　　最终他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才真的确定了一款。

　　是玉兰，冬天和松树混合的味道。

　　“冰冷的玉和柔软的月亮，如果你能从中感受到这些就好了。”

　　对于要选择的事物，他很谨慎，为什么在确认彼此心意这件事上，他偏偏那么快，那么直接呢？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睡意。她摸过手机，在安静的深夜给方由发去了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方由的回复先是带着他惯有的奇妙脑回路：真的是呢，你好神奇，但是睡前想到我，我好开心。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跟了过来，语气变得认真：我想，香水是给你的，关于‘给你什么’的心意，我想反复确认。
　　“但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

　　“我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是很清楚的啊，就是很清楚的。”

　　屏幕的光映着林念的脸，她看着那几行字，熄屏，又打开，又看。

　　几天后，当部门需要两人搭档短期出差的任务再次落到她和那位说话直接的小茹姐头上时，林念没有再抵触。

　　她决定放下自己那份或许带有偏见的“傲慢”，接下了这个任务。

　　出差的过程，竟出乎意料地融洽。

　　夜晚，在结束工作的咖啡厅，两人从项目细节聊开，话题漫无目的地飘散。

　　小茹姐聊起自己的童年，语气平淡，她说自己几乎一直都是靠自己。

　　“没办法，小时候爸妈性格都太软了。”

　　她甚至说起七岁那年，家里为爷爷留下的房产起纠纷，小小的她就已经懂得挡在怯懦的父母身前，对着强势的姑妈大声理论，甚至跑去动员镇上的长辈来评理。

　　才七岁啊，林念心下惊讶。

　　小茹姐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喊出来，不去争，那本该是我们的东西，真的就没了。”

　　林念静静地听着，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震动。

　　她试着想象，如果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捍卫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或许会比小茹姐更早学会竖起锋芒，更习惯在第一时间清晰、甚至尖锐地表达诉求。

　　那不是天生的强硬，而是一种在匮乏与争夺中生长出来的、带刺的本能。

　　那一晚，林念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平静与淡淡的温暖睡去。

　　她与小茹姐之间那种无形的隔膜似乎消融了。

　　她想，或许，她们真的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

　　林念因为爱方由，开始爱周围的世界，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关于他的世界总是温情，因为共情心，他有的那份共情心。

　　她因为和他的相遇，觉得很多自己凛冽的感情，出现了一些柔软的缝隙，不再是铁板一块。

　　但这缝隙，受益的是自己，让自己呼吸地更顺畅了些。

　　“社团夜”原本是辩论队的内部聚会，但林念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手机就响了。

　　听筒里传来方由的声音，莫名撒娇，尾音拖得有点长，听着不太对劲：

　　“嗯，好好玩。辩论队那些人……我认识几个。虽然你也没邀请我，我贸然出现，是有点突兀，对吧？”

　　林念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她靠在宿舍门边，故意放慢了语速：“嗯……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你睡前，我们应该能见一面。”

　　“但是，”方由试图说些什么。

　　林念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你想来吗？”她问得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由的声音带着点试探：“那你……八点之前能回来吗？”

　　这下林念全听明白了。这人绕了半天，言下之意就三个字：我、想、去。

　　她忍住笑：“来吧。”

　　“好。”方由答应得飞快，“那我接受邀请了。”

　　刚推开宿舍楼的大门，一眼就看见方由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穿着件干净的卫衣，头发看起来也是特意打理过。

　　这小子……明明早就准备好了。

　　活动借用了学校食堂的一角，大家约定好每人做个菜。

　　林念做起饭来颇有些架势，算是不太成熟但很有潜力的“中华小当家”。

　　她很快备好了自己的鱼香肉丝的材料。

　　相比之下，方由的风格堪称“创意流”——意思就是，全凭感觉，想到什么加什么。

　　林念几次瞥过去，都看见他对着锅一脸沉思，然后往里面加入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搭配。

　　已经在想怎么躲避试吃了。

　　中途，方由不小心被锅边烫了一下，轻轻“嘶”了一声。

　　林念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抓过他的手查看，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要小心啊！”边说边拉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凉水。“好点了吗？”她问。

　　“好像……还不是很好啊。”方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林念抬头看他，一眼就撞进他含着笑、哪有半点痛楚的眼睛里，顿时明白又被骗了。

　　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回去继续做自己的菜。

　　但接下来，只要方由那边安静得超出常规，她就会忍不住看过去。

　　而方由爱恶作剧的特性彻底暴露，但凡林念目光移过来，他就是发出一点吃痛的抽气声。

　　哪怕他表演十次，林念也会信十次，每次都会紧张地看过去，然后对上他得逞后的笑眼。

　　成果可想而知。他端着一盘颜色微妙、气味独特的“作品”凑到林念旁边，小声问：“其实……还不错吧？期待吗？”

　　脸上是明晃晃的“搞砸了”的委屈表情。

　　这样的表情不是作弊嘛。林念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神，狠了狠心，还是说：“微微期待。”

　　所有菜终于摆上长桌，大家开始期待地互相品尝。

　　轮到杜彬的菜时——是的，杜彬居然也正儿八经做了一道——方由轻轻拽了拽林念的袖口，小声嘀咕：“看起来就完全没新意的样子。”

　　林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怨气”逗乐了：“这是哪里来的评价啊？”结果一转头，看见方由自己那盘边缘微焦、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煎蛋，她眨了眨眼，萌生生地看向他：“这你又怎么说？”

　　方由强行挽尊：“虽然好吃的可能性不高……你别吃了。但是，”

　　他指了指蛋的摆盘（如果那能叫摆盘的话），“造型……还挺别致的吧？”

　　话虽这么说，开动后，他拿起筷子，夹起第一口，递向的却是林念，而且是他自己那份煎蛋。

　　林念看着他期待又紧张的眼神，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勇气有这样的眼神的，她假装严肃地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认真评价：“嗯……意外的，能吃。”

　　“真的？”方由眼睛一亮，自己赶紧也尝了一大口，下一秒就皱紧了脸。

　　林念赶紧给他递水，哭笑不得：“你做饭，一定要记住三个字：少、放、盐。记住了吗？”

　　大家热热闹闹地开吃。吃得差不多时，方由注意到有一个女孩一直不好意思的在角落，时不时地向着她准备的菜看去。

　　他自然地拉着林念过去，那盘菜几乎没被动过。两人尝了尝，味道其实不错。正疑惑，林念感觉到一道视线，望过去，是辩论队新来的一个戴厚眼镜的小学妹，正朝这边看。

　　林念立刻朝她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好吃！”

　　方由也跟着点头，对学妹笑了笑。

　　林念看着他，可爱，他怎么这样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温柔地关照到别人的需求呢。

　　可能是知道孤独是什么样子，会用他的方式让在场的人不会处于孤独被忽视的状态。

　　林念主动揽下了记录活动视频的活儿。她举着手机拍摄大家吃饭、收拾、聊天的场景。

　　当镜头稍微在某个同学身上停留稍久，方由的身影就会“不经意”地晃进镜头，或者伸手帮她“稳定”一下手机方向。

　　林念从镜头后抬眼看他，故意问：“某位同学，不是不想出镜吗？”

　　方由假装没听见，只是挨着她更近了些。

　　活动结束，方由送林念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那棵大树阴影里时，林念忽然示意他低头。

　　方由不明所以，弯下腰。林念飞快地凑近，在他脖颈上轻轻吻了一下。

　　方由，你太好了，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好一点。

　　方由整个人僵住，从脖子到耳根，瞬间红透。他伸手将她颊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玉兰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却仍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

　　他抱着她，手臂圈得很紧。

　　然后，他稍稍偏头，指尖抚上她发红的耳廓。

　　“你发红的耳朵，很漂亮。”

　　他很会说奇怪的话，但是奇怪地能说到她的心里去。

　　回到宿舍，林念将拍摄的素材导入电脑。在众多嘈杂欢乐的镜头里，她整理出了其中一个文件——里面是她单独剪出来的方由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