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金水有枝

13、I see you 偶尔有些早

　　偶尔有些早上，刚起床林念就会觉得幸福，知道自己做了个美梦，等到见到方由，才会猛然想起好像是梦到了他，于是更暗自开心。

　　林念提议去她的小屋看电影。

　　她放松地躺下，头枕在方由腿上。可屏幕上光影变幻，方由的心思却显然不在剧情上。

　　他像只不安分的小动物，时不时就低下头，在她额头、脸颊或发顶落下一个个轻如羽毛的吻，像小鸡啄米一样。

　　偶尔还附赠几句模糊的耳边碎碎念，痒痒的。

　　林念的注意力彻底被搅乱，忍无可忍地坐起身，扭头看向他：

　　“方大小姐，所以……到底怎么了？”

　　她太了解他了。一旦他开始用这种频繁的亲昵和含糊的嘀咕作为背景音，多半是心里揣着点事，在用他特有的方式表达。

　　方由被她点破，也不绕了。

　　语气里带着点被忽略的委屈，但努力说得理直气壮：

　　“你发现没有，这周你有三天晚上都没跟我说‘晚安’。而且”，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上面划拉着，“你回我的消息的字也太少了，每次就那么几个字……回顾十遍都用不了多长时间。当然，”

　　他迅速补充，“我没有说我真的回顾了十遍的意思。”

　　林念边听边拿起自己手机，打开两人的对话框。

　　往上滑动，方由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分享着路上看到的云、食堂新出的奇怪菜品、甚至只是耳机里突然播放到的一首老歌。

　　而自己这边的回复，确实常常是简短的“好听”、“知道了”、“好哟”。

　　“情感专家说，”方由凑近一点，煞有介事地引用，“冷淡的回复是感情淡化的开始。”

　　林念闻言，忽然翻身，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鼻尖几乎相触，眼睛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软又慢：

　　“哦？那我们……感情淡化了嘛？”

　　方由耳根一热，强作镇定地把她从腿上抱下来，按回沙发坐好。

　　他努力显得严肃：“我是说真的。林念同学，你在线上也应该多跟我分享一点，什么都行。”

　　林念歪着头，故意逗他：“可是……好像没什么特别值得分享的呀。”

　　“好。”方由点点头，瘪着嘴扭过脸，“那我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只长得特别奇怪的猫，也不告诉你了。”

　　奇怪的猫？

　　林念呵呵笑，思绪忽然飘了一下，恍惚间想起多年前在酒吧初遇时，那个疏离的方由。

　　对比眼前这个“斤斤计较”、浑身散发着“家养”气息的男生，反差实在太大，她忍不住笑出声。

　　方由被笑得有点恼，一把揽过她的腰，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堵住她的笑声，然后才微微分开，低声问：“笑什么？我刚才可是很严肃呢？”

　　林念止住笑，眼神温柔下来，凑上去回吻他：“我在想，我一定努力改正，争取让方老师早日看到成效。”

　　“所以……到底什么奇怪的猫？”

　　方由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

　　“是我。”他小声承认，“我想当那只让你觉得‘奇怪但想分享’的猫。”

　　那天之后，林念回复消息的频率和字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她开始有意识地把脑海里闪过的碎片也发送过去——窗台上停了一只笨拙的鸟，今天的咖啡拉花失败了，甚至只是“刚才有一阵风，吹进来很舒服”。

　　她发现，这些信息不需要有什么深刻的意义或实际的功用，仅仅只是告诉他“此刻，我想到了你”，就能让屏幕那头的那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乐许多。

　　方由似乎有种天赋，能极其顺畅地表达自己的需求，用他那种独有的、混合了直接与迂回的方式，且点到为止，不会给林念压力。

　　不知道是通用的天赋还是恰恰对林念来说非常受用。

　　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好听，林念很难拒绝，所以基本上都是发语音。

　　有些需求，就像小动物用气味圈定领地一样，带着可爱的蛮横和莫名的仪式感。

　　比如某个晚上，他安静地在她身边拼图，突然来了一句：“你吃过香草鸭吗？”

　　林念正在赶论文，扫了一眼在拼拼图的他，心想难道是馋了？

　　“没有”

　　他很快又接着说，仿佛美食节目旁白：“掀开锅盖的话，有焦香和淡淡的草香，色泽也很好看。”

　　林念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应：“哦哦。”

　　然后，他的“诉求”才图穷匕见：

　　“你不查岗是不知道的。我们实践小组前天聚餐，吃的就是香草鸭。”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关键信息，“我回来有点晚的那次。”

　　林念的思绪从论文中彻底抽离，盯着他看了几秒，恍然大悟。

　　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歉意：

　　“啊……我想起来了。其实那天我特别想你，等到很晚，但后来忙着改报告，就忘了‘查岗’了。”

　　方由含糊地“唔”了一声，得寸进尺地嘟囔：“那以后别忘了。”

　　过了几天，方由和朋友们约了晚饭。林念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几乎瞬间就被接通，屏幕上跳出方由笑嘻嘻的脸，背景是餐厅的灯光。

　　“我和杜彬在一起吃饭哦”

　　他语调上扬，把镜头转了转，扫过杜彬无奈的脸。

　　“你今天吃什么啊？”，林念问。

　　“蛋炒饭。”

　　林念看着他那副“快问我”的表情，忍着笑，“那你们好好吃，我先挂啦？”

　　“好。”方由应得很快，却又追问，“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林念立刻非常上道地板起脸，用略显严肃的口吻说：“十点前要回家哦。”

　　他果然笑得更开心，却故意皱了皱眉，俏皮地讨价还价：“十点可能回不了家呢。”

　　“不行！”林念配合地“凶”起来，“十点前必须回家！”

　　方由这才心满意足地乖乖点头：“好。”

　　视频挂断。方由放下手机，对着一脸被酸到的杜彬，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让我十点前回家呢。”

　　杜彬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转头对另一个朋友痛心疾首：“看见没？他谈个恋爱都成啥样了。我以后要是这样，你们可得揍醒我。”

　　几天后，小茹姐凑近林念，指了指她衬衫领口：“念念，你戴的这种小领带很好看，我搜了搜发现好像是男款？挺特别的，我也开始留意这种风格了。”

　　林念这才怔了怔，低头看了看今天的深蓝色丝绒小领带。

　　这是有天早上出门前，方由非给她戴上的，后来她就一直这么用了，当时她急着上班没细看。

　　原来是他的啊。这么一看，款式确实简洁中性。

　　晚上回到家，她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方由，这个领带……是你的吧？”

　　“嗯。”方由坐在地毯上，正对着一大片拼图凝神思考，头也没抬。

　　“干嘛给我戴这个？”林念走到他身边坐下。

　　“标记物。”他言简意赅。

　　“哎？什么标记？”林念好奇地取下领结，在手里翻看。

　　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布料接缝处，用细细的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由”字。

　　“嗯。”方由终于从拼图上抬起头，看了她和领结一眼，嘴角淡淡的笑意。

　　偶尔也真是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休息日，两人常窝在林念的小屋里。

　　林念能抱着一本书，在窗边的地毯上坐一整个下午。

　　方由则不同，他看书看一会儿，就会起来走动，听听音乐，或者作曲，有时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林念也跟着学起来，允许自己什么“正事”都不做，只是漫无目的地待着。

　　奇怪的是，这些看似虚度的时光，反而让她的思绪飘得更远，一些关于工作或策划的新点子，常在这样的空白里悄然而至。

　　两个人开始像起来，我的面目里莫名有你的样子了。

　　他们也开始探索城市里各种有趣的小店。吃什么、去哪儿，林念总是说“都可以”，于是方由便自然而然地承担起搜索和规划的任务，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去尝新。

　　林念偶尔会担心，自己这样缺乏主见，在他眼里是否显得无趣。

　　有趣无趣，好像是她总也绕不过的课题。

　　一次，在吃清补凉的小店里，林由正用勺子舀着碗里的椰奶和绿豆，他看着她一边吃，一边还在回工作消息的侧脸，忽然开口：“我好喜欢你啊。”

　　林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瞅他：“这么突然？”

　　“不是突然，”方由摇摇头，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她，“喜欢你，你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笃定。

　　林念指了指面前的碗，自嘲地笑笑：“我？我向来都是‘都可以’啊。吃的，玩的，去哪里，我都行。”

　　“不是指这些。”方由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她嘴角一点椰奶，“我说的是更重要的，关于你自己人生方向的事。”

　　林念把手机屏幕按熄，放到一边，双手托住下巴望向他，带着点认真，也带着点不确定：“我是不是……在日常生活中，太没主张了？好像总是你在安排。”

　　方由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可以不用有主张。‘都可以’就是你的主张，一种很舒服、很信任我的主张。”

　　“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不太会爱人。但我会好好学的。”

　　方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戴着那条细链子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链坠——那是他之前送她的礼物。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慢地说：“你不需要‘学’。你能好好接受我的爱意，让我感觉到我的爱是被稳稳接住了的，这本身……就是在爱人啊，而且你快乐，我就快乐，我是受益者哦”

　　林念回握住他的手。

　　后来有一次，林念看到两个简单的短语：I see you. I hear you.

　　翻译是，这不只是字面的“看见”和“听见”，更是“我懂你”、“我在意你的感受”。她想到，这是方由对自己做的事。

　　沉浸在安心被爱着的时光里，林念几乎要忘记，方由本人其实是个多么耀眼的存在。

　　直到一天傍晚，她提前结束工作去找他，听说他在系里的排练室。

　　她悄悄推开排练室的后门，没有进去，只是倚在门边。

　　方由正抱着吉他，和几个伙伴专注地调试一段旋律。

　　和他一样投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韵，正拿着谱子，认真地和鼓手比划着什么节奏。

　　林念静静地看着，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方由最初的那份“羡慕”，正是源于——他总能如此全然地、闪闪发光地做着自己热爱的事。

　　晚上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给林念戴上耳机，让她听自己刚刚编完的一小段曲子。

　　林念一边听，一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
　　I see you. I hear you.

　　林念摘下耳机，手指插进他柔软的短发里，轻轻揉了揉。“方由，”她轻声问，“你编曲或者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由顺势靠进她怀里，像只大型动物，满足地蹭了蹭。

　　“嗯……就是开心。”他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像快要睡着，“感觉……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然后呢？”林念继续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然后……”他嘟嘟囔囔，意识似乎已经飘向睡意的边缘，“感觉这件事，是我必须去做了，才能真切感受到它有多珍贵的事……不做，就不会知道。”

　　林念的心被触动。她开始思考自己生命里，是否也有这样“置身其中就有美妙感受”的事。

　　她认真地、默默地在心里罗列清单：解决问题时的专注，看到想法落地的满足，与人协作创造出新东西的喜悦……似乎，她目前从事的策划实习工作，确实满足了许多条。

　　可真的要往这个方向深入转向吗？

　　未来会怎样？她依然感到迷茫。

　　像一只终于对信任的人展露柔软肚皮的小狗，林念越来越多地在方由面前流露出这种迷惘，甚至恐惧。

　　她不再总是表现得笃定和游刃有余。

　　而方由，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接住这样的她。

　　“因为你能做好的事情太多了，选择太多，才会有这种幸福的烦恼。” 他曾经这样说过，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平静的信任。

　　她为一个可能改变职业轨迹的决定辗转到失眠的时候，他醒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将她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半梦半醒间嘟囔：

　　“别怕……你肯定会找到自己的路子的。林念，你一直都很厉害的……在搞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然后一步步把它建起来这件事上，你一直都很强大。”

　　他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看见了，我听见了，并且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