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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一个人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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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号,星期二,焦颖娇去鸟市后的第二天。
王馨彤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二十才关电脑。其实七点多就可以走了,城南那个项目的收尾资料下午就整理完了,老马今天也没安排加班,但她就是不想动。
她把明天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桌面文件重新归了个类,最后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干的了,才慢吞吞地拿起包出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又一路灭掉。
推开办公楼大门的时候,白天积攒的热气还留在地面上,风刮过来带着一种换季时尤其干燥的余温。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搭在方向盘上,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开。
以前她从来不用想这个问题。
下班了就往焦颖娇家拐,从公司到焦颖娇家那个路口,哪个车道好走,哪个红绿灯时间长,哪个时间段容易堵,她心里门儿清。
那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开到目的地,拐弯的地方打几圈方向盘都是肌肉记忆。
现在焦颖娇在鸟市,她在停车场里,方向盘在手里,往左是回自己家的路,往右是去焦颖娇家的路。
她在车里静坐了五六分钟,最后还是往右打了方向盘。
到了焦颖娇家楼下那个单元门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她站在门禁前面,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蓝色的,串在铁圈上,还有一个西高地狗狗的毛绒挂件。
她把钥匙贴在门禁刷卡的地方,嘟地响了一声,单元门开了。
乘坐电梯上到二十四楼,她用白色印有粉色花朵的钥匙卡刷智能锁打开了门。
玄关里黑着。
她借着过道里的灯光摸索到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沙发上空荡荡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种“一整天没住人”的味道。
说不上难闻,就是跟焦颖娇在的时候不一样。
焦颖娇在的时候,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残留味道,有做饭的油烟味,有她洗完澡之后身上带着体温的沐浴露香气,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房子是活泛的。
现在这些都没了,空气是静的,没有人气的,冷寂的。
她换了拖鞋,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
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东西,三瓶浅蓝色酸奶并排立在最上层,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
下面那层有一盒鸡蛋,一把小青菜,还有一盒切好的肉丝,用保鲜膜封着,四个边都压得严严实实。
保鲜膜上面贴了一张淡黄色便利贴,焦颖娇的字迹,小小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肉丝腌过了,直接炒就行。青菜别放太久,三天内吃掉。”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冰箱前面愣模愣眼站着愣了好一会儿。
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又令她瞬间清醒回过神来。
她伸手把那盒肉丝拿出来,又把青菜拿出来,关上冰箱门。
她从碗柜里找到了那个边缘有磕碰的小碗,是她以前每次来都用的那个。
碗架上其他碗都摆得整整齐齐,就这个小碗单独放在最外面一层,像是专门给她留的位置。
她淘了米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然后起锅烧油。
油热了把大蒜、姜末和葱丝放进去,然后将肉丝倒进去,刺啦声不停响起,油烟腾起来,带着腌肉特有的酱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孜然味。
焦颖娇腌肉喜欢放一点点孜然,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外面饭馆吃不到的味道。
王馨彤拿着锅铲翻炒,肉丝变色了,把切好的青椒倒进去,又翻了几下,加盐加酱油,出锅装盘。
接着刷锅,重新烧油,蒜蓉爆香,茼蒿倒进去,大火快炒,断生就关火。
两个菜端到餐桌上,她又盛了一碗饭,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丝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咸淡刚好,孜然味没有焦颖娇炒的那么浓,但也说得过去。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味道少了什么,而是周围太安静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焦颖娇坐在对面,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今天谁又说了什么大瓜或者废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低头吃饭。
焦颖娇吃饭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
那些画面和声音填满了餐桌对面的空间。
现在包括那个空间的整个屋子都空着,桌子对过只有一把椅子,椅子背上搭着焦颖娇走之前忘了收进衣柜的一件薄外套,就那么随意搭着,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重新穿上。
她低头扒饭,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夹起来吃,吃得很慢。
一盘青椒肉丝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茼蒿整盘都吃完了,米饭剩下小半碗。
大概两三口的量,往常焦颖娇在的时候,她不会剩饭,胃口超级好,而今天……这才第一天啊!
她放下筷子,把碗筷收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响着,厨房的瓷砖墙面把声音来回反射,整间房子都在回响。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洗碗的水流声这么大,因为焦颖娇会站在旁边擦灶台,或者靠在门框上跟她说话,那些细碎温馨的声响把水声压下去了,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
现在水声孤单地响着,没有别的声音跟它混在一起,响亮得甚至让她耳朵有点不适应,震耳欲聋?太离谱了。
她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能把自己吓一跳那种。
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手,把剩菜剩饭装进饭盒里,放进冰箱,然后她发着呆地走到客厅。
电视没开,茶几上还是空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那个被她坐出凹陷的位置上,凹陷刚好合身,像是有人专门为她留的。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和焦颖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吃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
两分钟后屏幕亮了,焦颖娇回:“吃了。楼下快餐店,红烧茄子和米饭。你呢?”
“自己炒的。青椒肉丝,蒜蓉茼蒿。”
“你自己炒的?”
“你冰箱里那个肉丝切好了也腌过了,我就炒了。”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几秒。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弹出一条:“你把那盒肉丝炒了?”
“你留的便利贴我看到了。”
“我不是让你留着等我回去再炒的吗?”
王馨彤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焦颖娇这句话的语气有点急,像是真的计较这件事,但计较的好像又不是这件事本身。
她打字秒回:“你上面没写等回来再炒。再说了,等你回来肉丝肯定都变质了,肯定坏了。”
焦颖娇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行吧。炒就炒了。味道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吃。吃完了我人还活着。”
焦颖娇发了一个敲头的表情包:“你明天别自己做了,太麻烦。楼下面馆吃一碗算了。避谶!避谶!避谶!你都多大了,还叛逆不听话吗?乖,以后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好吗?答应我?”
“知道了!知道了。”
“你今晚睡哪?”
“你家啊,你的床。”
“你回你自己那儿不行吗?”
“你家床大,你床上都是你的味道。”
焦颖娇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那你别把我枕头弄乱了,掉的头发要收拾干净哦。”
“已经弄乱了。”
“王馨彤。”
“嗯?”
“你好好睡觉。我明天要早起。”
“好。”
电话挂了之后王馨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在焦颖娇的床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确实有焦颖娇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身上那种暖烘烘的体味。
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闻几乎感觉不到,但她闻到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焦颖娇家卧室的天花板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没有脱落的墙皮,就是一面平整的白墙。
她盯着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儿,瞌睡虫顺着焦颖娇的味道爬上了床,爬上了枕头,爬进了王馨彤的眼睛里,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其实睡得不踏实。
床太大了,被子太宽了,翻个身摸不到旁边的人。
她半夜醒了两三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伸手,手指在床单上划过去,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单,没有熟悉的体温,没有微微起伏的呼吸。
她倏地睁开眼,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因为惊慌而心跳如雷。
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渐渐回神。
枕头上有焦颖娇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意识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她在焦颖娇的被窝里醒过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黑的是暗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焦颖娇五点四十一发了一条消息:“早。我这边下大雨了,路都淹水了。”
后面跟了一个下雨发洪水的表情包。
王馨彤笑了一声,回了一个“早”字,加了一句:“美丽市也在下,不过只是毛毛雨。”
焦颖娇秒回了一个等晴天等太阳的表情。
王馨彤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用的是焦颖娇的牙膏,挤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薄荷味,跟焦颖娇嘴里的味道一样。
她用焦颖娇的洗面奶洗了脸,又用焦颖娇洗完头惯用擦头发的毛巾擦了擦,她恶作剧式地在心里得意,她就是想闻一闻焦颖娇的气味,故意不用洗脸巾的,不卫生?呵呵。
毛巾上也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
她刷完牙洗漱完,擦了焦颖娇的护肤品,然后换好衣服,去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
自己那双浅灰色的拖鞋还放在老位置,旁边是焦颖娇的白色帆布鞋和黑色运动鞋。她弯腰把拖鞋摆正了,然后推开门出去。
走到单元门口,她撑开从焦颖娇家矮鞋柜旁顺手拿的那把透明雨伞,走进细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车旁边收了伞坐进去,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空着,只有那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已经放了好几天了,瓶壁上貌似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挂了挡,把车开出去。
今天星期三,清晨7点还不到半,王馨彤到公司楼下的早餐店点了一根油条、一个糖糕、一碗豆腐脑。
扫码付完款,她刚找了个空着的座位把包放下,饭馆服务员刚把碗放下,老马的电话就火急火燎打进来了,王馨彤咬了一口糖糕,嘴里咀嚼着,享受着美味的甜味和糯糯的口感,她口齿不清地接起来电话很有礼貌地问候着老马。
“马总,早上好。”
“你在哪呢?我在楼上看到你的车了,快上楼,来我办公室。”
她一听老马语气,就也不说半句废话,回了一声“好的,5分钟。”
然后三下五除二囫囵吃完了早餐,立刻顺着斑马线往马路对面跑。
还是超时了,等了个90秒的红灯,等她站在老马办公室里的时候,比起她的承诺,超时了3分43秒。
老马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
他转着手里的笔,抬头看了她一眼,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阿恰苏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要求我们派人过去对接,今天必须到。你去。票已经让财务订好了,十点四十的动车,硬卧。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把城南那个项目的结算、决算资料都带上,那边可能需要参照。”
王馨彤站在老马办公桌前,脑子里有几秒钟的空白。阿恰苏市。她去过一次,坐动车要七个多小时,冰糖心苹果很出名,比美丽市还干燥,人口比美丽市的多出了三倍左右。
“上午就走?”
“今天,十点四十的动车。你赶紧抓紧时间回去收拾行李,走之前把工作需要的资料都整理好带上,不用再回办公室了。资料我让小李帮你一起整理,务必别掉车,一定按时到达甲方办公室里,你从你家直接去火车站。”
“去几天?”
“三天。周六中午跟甲方吃个饭,下午把最后的字签了。周六晚上九点五十五的动车回来,周日凌晨到美丽市火车站。”
王馨彤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老马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她本来想给焦颖娇发消息说这事,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明明才刚分开两天,她就要出差了,这周肯定是去不了乌市了。她本来打算周五晚上坐动车过去,周六陪焦颖娇一天,周日再坐动车回来的。票都看好了,往返的车票也抢到手了,可惜,现在都得退了。
她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发了一句:“我马上要出差,去阿恰苏,三天,加上今天,四天。”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麻溜收拾东西。电脑里的文件拷进U盘,抽屉里的资料翻出来归类放好,桌面收拾干净。
等她拿起手机的时候,焦颖娇已经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什么时候走?”
第二条:“那这周你是不是来不了了?”
王馨彤看着那两行字,打了一个“嗯”字,又觉得太短了,补了一句:“周六晚上返程,到家都周日早上了。下周吧,下周我一定过去。”
焦颖娇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那你注意安全。阿恰苏那边特别干燥,多喝水、多给皮肤喷补水喷雾补充水分,小心别流鼻血了。”
“知道了。”
“吃饭别凑合。”
“嗯。”
“王馨彤。”
“在呢。”
“你周六中午是不是要喝酒?”
王馨彤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焦颖娇会如此细心想到这个。
阿恰苏那个项目的甲方确实难搞,上次去的时候老马被灌得不轻。
这次她一个人去,为了完成工作,中午那顿饭想不喝几乎不可能。
“可能得喝点。”她老实说,尽量往轻松里说。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小作文:“那你少喝点。提前喝点解酒药,喝完酒找蜂蜜水喝一杯,喝完到动车上就睡觉吧,周日肯定凌晨到,到时候也别开车,打个出租车回家吧,安全第一,不能酒驾,你宿醉,可坚决不能碰车,听话,知道吗?今晚到了酒店给我发条消息。”
“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接过小李递过来的装满资料和材料的小拉杆行李箱,拿起自己的包往背上一甩,大步流星几步路就走了办公室。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给黄美玉发了一条消息:“美玉,我现在就得去阿恰苏出差,周六晚上返程,周日凌晨到美丽市火车站。你跟娇娇那边要聚的话别等我回来哈,你周末想找她去玩,你去。”
黄美玉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出差辛苦,注意安全”的表情包。
王馨彤看着那个表情包,把手机丢在副驾座上。
回家收拾行李花了不到半小时。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个斜挎的小包。
两套换洗衣服,脚上一双运动鞋,包里装了一双时装鞋,一个洗漱包,一个化妆包,充电器,充电线,充电宝,笔记本电脑,追剧用的iPad的,她把城南项目的结算资料U盘、纸质资料、材料等,包括阿恰苏那边工程的合同等等资料,老马给的公司的公章、法人章都重新分门别类装进相应的文件袋里,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大行李箱里。
她拉上拉链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过一点。从家到火车站打出租车在一路绿灯且不堵车的情况下大概半小时左右。
她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焦颖娇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茶,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色桌布,旁边放着一摞资料。
配文是:“我在酒店看资料。你在干嘛?往火车站出发了吗?开车还是选择出租车?”
“收拾完行李了。现在就得出门打出租车去火车站。”
“东西都带齐了吗?再多检查一遍,别半路想起来忘带东西,私人物品还可以到阿恰苏买替代的,工作上的东西就很耽误功夫了,等邮寄过去,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检查三遍了,都带了。”
“身份证呢?”
王馨彤低头翻了一下斜挎小包,掏出钱包,确认身份证在里面。
她回了一个“在”字。
“充电器?”
“带了。”
“充电宝?”
“带了。”
“公司U盘?你自己存材料的移动硬盘?”
“都带了。”
“内衣?内裤?”
王馨彤盯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带了三套”。
焦颖娇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行。那你出发吧。到了给我发定位和报平安的信息。”
“好。”
她背着包、拎着行李箱出了家门,在小区大门口等了五分钟没等到空车,就用微信约了个出租车,司机师傅来的很快,一路打表到火车站,付了车费后,走进火车站,过安检,坐在候车厅里,不到十分钟,开始检票,刷身份证,进站,上车。
公司财务给买的是动车硬卧的下铺,她按照号码标识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塞进床铺下边,双肩包就放在床头,斜挎的小包随身走。
王馨彤坐在下铺的边座上,开始四处张望。
车厢里人不算多,对面铺位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分一袋橘子。
她看着窗外,发车的铃声响起,乘务员温柔且清脆的播报发车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站台上的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火车缓缓驶出美丽市的火车站。
手机在斜挎小包里又震了一下,是女朋友专属铃声响起。
焦颖娇发来关心:“上车了吗?”
“已经就位。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戈壁滩。一会儿信号就不好了,回复会不及时了。”
“那你睡会儿吧。到了记得告诉我。”
“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戈壁滩,又变成农田,从农田再度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大片的荒漠。天色湛蓝如洗,云很高,炽热猛烈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得她半边脸发烫,却莫名令她感到舒服,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汗意在悄悄酝酿,在动车行驶的咣当声里慢慢睡着了。
阿恰苏的三天比她预想的更累。打仗一样。
第一天下午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跟甲方对接人碰了个面,把资料过了一遍,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第二天上午开会,下午改方案,晚上又加班到晚上十点多。
第三天——也就是周六——中午跟甲方吃饭,对方来了四个人,都是男的,年纪最小的也比她8、9岁。
饭桌上喝酒是少不了的。
她本来想推,但没敢说酒精过敏这种理由,只说下午还要签文件怕喝多了手抖,但甲方那个姓周的项目经理端着酒杯说“小王啊,你代表的是你们公司,这杯酒你要是不喝,我们这合同签得也不放心啊”。
她看着那杯白酒,闭了一下眼睛,端起来喝了下去。
那一杯下去之后后面就收不住了,你来我往地又喝了几杯,她脸热得发烫,耳朵根都是红的,但她撑着没让脑子乱,合同最后是签好了的。
周六晚上九点五十五的动车,她提前一小时十分钟到了火车站,坐在候车室里,手机拿在手里,翻到焦颖娇的对话框。
她想给焦颖娇打视频电话,但头疼得厉害,也晕,怕说话不过脑子,只发了一条:“合同签完了。在候车呢。九点五十五的车,最晚明天清晨六点左右到美丽市。”
焦颖娇回得很快:“你喝酒了?”
“喝了。”
“多少?”
“不知道。没法数。”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你上车之后喝点热水,枕头旁边放瓶水,带保温杯了吧?别喝凉的。”
“知道了。”
“王馨彤。”
“嗯。”
“你明天到了之后别去上班了,在家歇一天。”
“看情况。”
“别看了。就歇着。听见没?”
“听见了。”
上了车之后她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头疼得一阵一阵的,胃里也不太舒服。她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心里反复算着时间——明天清晨六点到美丽市,那就是说,这周她确实去不了鸟市了。
下周。
下周五下班走,周六早上到,能待一天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动车提供的消毒液味道,没有焦颖娇的味道。
周日凌晨五点三十五,动车提前到达美丽市火车站。
她拎着行李出站的时候,天空是黑的,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跟周三清晨她从焦颖娇家里出来那时候很像。
她在通道里排队乘坐出租车,很快,十分钟不到,她就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当回到自己住处,进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行李箱就撇在门口,人直接进卧室和衣扑倒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老位置,圆形的,边缘发黄。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就像断电了被强制关机一样,立刻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强撑着睁开眼睛掏出来看,是焦颖娇发来的:“到了吗?”
“到了。”
“好。你睡吧。”
“嗯。”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天她睡了一整天,中间醒了几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摸手机看时间,或者上厕所,然后继续睡。
晚上八点多她彻底醒了,胃还是有点不舒服,但头不疼了。
她去厨房煮了碗白粥,就着咸菜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下周。
下周五一下班就立刻走,坐那趟唯一的夜里的绿皮慢车周六早上到乌市,能待一天半。
她在脑子里把时间算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意外,然后拿起手机给焦颖娇发了一条:“下周五晚上我去找你。周六早上到。”
焦颖娇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身体怎么样?胃还难受吗?”
“好多了。喝了粥。”
“那就好。你下周来的话,提前跟我说,我这边看看工作能不能调开。我尽量去接你啊。”
“嗯。”
九月份第二个周五,九月十二号,王馨彤下班之后开车直奔火车站。
这次她提前买好了票,晚上十一点多的K开头的绿皮火车,硬卧,买的早,能抢到了下铺,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到乌市。她在车上美美睡了一觉,到站的时候天正好是一天最黑暗的时间段儿。
焦颖娇在出站口等着,穿着那件珍珠杏色长袖薄款针织衫,外搭一件阔版灰色西装,头发用黑发绳扎着低马尾,一看到她就笑开了。
“你来了。”
“嗯。”
王馨彤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
鸟市的早晨比美丽市凉一些,空气里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冷和清冽。
焦颖娇的步子比平时快很多,大概是急着把她带回酒店,安置好她后就得去上班了。
王馨彤跟着她急行军一样酷酷一通走,手里拎着那个中号行李箱,包里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和给焦颖娇带的一些美丽市的特产——两袋麻辣味牛肉干,一盒红枣碎酸奶疙瘩,还有焦颖娇最爱吃的那家凉皮店的牛筋面和高旦面。
到了酒店,焦颖娇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王馨彤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把行李箱立在椅子旁靠墙,然后看到了那张桌子。
桌上摊着几本书。其中有三本不一样。
她看了一眼,书脊上贴着标签,透明的胶带下面印着“鸟市天山区图书馆”几个字。一本是《当下的力量》,一本是《亲密关系》,还有一本是薄薄的诗集,封面深灰色,烫金字,是顾城的。
她看着那几本书,愣了两秒。
“你上个周末还去图书馆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很,像是不经意间想到随口一提。
焦颖娇正在开衣柜拿衣架,听到这句话动作停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但王馨彤看到了。
“嗯。跟林溪去的。她上周约了我,说天山区那个图书馆挺不错,我就去了。”
“哦。”王馨彤把包里的特产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几本书旁边。“挺好的。有人陪你逛逛,比你一个人闷在酒店里强。图书馆的磁场是顶好的,有益身心和健康。”
焦颖娇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生气啦?”
“我没生气。”王馨彤说。她确实没生气,至少她觉得自己没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点奇怪,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根很小的刺扎在了什么地方,不疼,但你既看不见那根刺,也摸不到它,就是总是能感觉到它在那儿膈应着你、纠缠着你、吊着你提起来憋在心口的那一口气。
“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消遣也挺好的。”她把焦颖娇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带着笑,“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鸟市的图书馆呀,我看看跟美丽市的有什么不同。挺好奇的。”
焦颖娇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啊。下回你修掉年假吧,多待几天,我带你去好好逛逛 。”
“好。”
王馨彤把这件事翻了过去,至少表面上是翻过去了。
她帮焦颖娇收拾了一下房间,把带来的特产一样一样放进小冰箱和立柜的储物格里,然后两个人出去吃了顿午饭。
午休时,焦颖娇拎着盒饭回来,在酒店看了个老电影,晚上十一点两人又出去逛了逛夜市。
一切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王馨彤心里那个小刺一直没完全消失。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焦颖娇跟林溪去图书馆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她刚来鸟市,认识的人不多,有人约她出去走走是好事。
可王馨彤忍不住想的是另一层——焦颖娇没告诉她,瞒得严严实实,如果她没发现没主动问,她是不是就不告诉她了呢?这件事她是今天来了之后自己发现的,焦颖娇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打算提过。
那天晚上焦颖娇睡着了之后,王馨彤侧躺着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焦颖娇的肩膀上。
她伸出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在焦颖娇肩膀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和厕所的隔墙。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她决定先不想了。明天再说。后天再说。
等回到美丽市再说。
她闭上眼,听着焦颖娇均匀的呼吸声,默念“允许一切法发生”,允许瞌睡虫来找自己,慢慢让自己的意识也沉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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