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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分别前的一 ...

  •   八月最后一周的周一,焦颖娇在办公室里接到周总通知的时候,手里的资质文件复印件正翻到第三页。

      周总端着保温杯从她工位旁边经过,脚步没停,话是扔过来的:“小焦,下周一去鸟市驻场,票财务已经订好了,一号早上八点二十的动车。”

      说完人就出去了,三下五除二拐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轻轻“咔”了一声。

      焦颖娇手里的文件停在第三页上。

      她盯着那张复印件右下角模糊的公章看了两秒,然后把文件翻到第四页,发现自己刚才漏了一页没核对。

      她重新翻回去,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蹭着那一小片红色印泥的痕迹,脑子里却在算日子——今天二十五号,下周一走,那就是六天。

      她把剩下的文件核完,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给王馨彤发了一条:“下周一走,票买好了,八点二十的动车。”

      发完信息便把手机放桌角,继续干别的活。

      隔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她划开一看,王馨彤只回了一句:“今天几号?”

      “二十五。”

      “那就是还有六天。”

      “嗯。六天。”

      这次对话框安静了更久。

      焦颖娇处理了两份合同,去了一趟财政局送材料,回来的时候才看到新消息,只有六个字:“晚上我去找你。”

      那天晚上王馨彤到的时候快九点半了,外面下着大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单元门的玻璃上汇成一片又一片的水雾。

      她收伞的时候甩了两下,水珠甩出去,在台阶上溅了一小片湿痕。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纯棉长袖短款薄T、浅水洗高腰牛仔弯刀裤,帽子摘下来的时候头发压得有点塌,几缕贴在额头上。

      焦颖娇开门让她进来,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自己那双浅灰色拖鞋还在老位置,跟焦颖娇的白色和黑色的基础款回力的两双帆布鞋一左一右并排放着,中间仅仅隔了两指宽的距离。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焦颖娇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

      王馨彤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焦颖娇停下了。

      王馨彤松开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递过来——一把钥匙,白色的,钥匙面上印着粉色的花朵图案,花瓣细细碎碎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钥匙串在一个金色金属圈上,金色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西高地狗狗毛绒挂件,白毛,黑眼珠,耳朵支棱着,跟焦颖娇自己那串钥匙上挂的那个有点像,但是又比焦颖娇的更精致好看更新且更干净。

      焦颖娇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

      “你上次说给我,我就擅自做主自己去配了一把。”王馨彤说。“你说给我钥匙的时候,我就去楼下配了。一直没跟你说,怕你反悔,怕你生我气。”

      焦颖娇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反悔?又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一把钥匙交出去,感觉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王馨彤把那个磁卡钥匙收回去,攥在手心里,磁卡卡片本身的凉意被掌心捂热了一点。

      “就是不一样。以前我来你家,我是客人。你不在的时候,我连门都进不去。现在我能进来了。你不在家了,这房子也还能有个活人在里面冒点人气儿。”

      焦颖娇没接话。

      她歪头看着自己高鞋柜上挂在招财猫钥匙收纳盒里的挂钩上的那串钥匙,钥匙串上同样的西高地狗狗挂件,同样的金色金属圈,只是钥匙面上没有花朵图案,且狗狗没那么精致好看也有点灰兮兮了。

      她把王馨彤的钥匙要过来,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又攥了攥,磁卡独有的质感硌着掌心,那点硌人的触感很踏实。

      “冰箱里我买了些菜和鸡蛋,酸奶也备了一排,在第一层,你打开冰箱门一伸手就能拿到。”焦颖娇说。“你要是懒得做饭,楼下那家面馆你认识的,老板娘看到你会多给一碟小菜。”

      “知道了。”

      “别老吃外卖。外卖重油重盐的,其他调味料也又重又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再说了,也对存你的小金库不友好,是吧?”

      “嗯。”

      “你上次一个人吃饭才几天都瘦了好几斤。”

      “那是因为加班。”

      “不管因为什么,别瘦,不许瘦。我每周回来或者你来鸟市找我的时候,我可都要检查的哦!”

      王馨彤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那个笑还没完全展开,她就脱口而出一句令她不安和惶恐的话。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不回来了。”

      焦颖娇的手指紧了一下,攥着那串新钥匙,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敲了一记闷钟,声音不大,余音却长,搅得人心里发慌。

      “我就是不放心。”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嗓音也变得沙哑了。“你不要乱说话。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我工作忙得我周末回不来呢?你一个人在这边,连个照应都没有。”

      “你怎么会回不来。鸟市又不是国外,也不可能跨省,坐动车也不过才三个小时。”

      “我就是打个比方。”焦颖娇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个闷钟还在响,余音一圈一圈地荡着,荡得她心里突突直蹦。

      “反正你别乱说话,说点吉利话不行吗?你是个成年人了,要学会避谶,别让我提心吊胆地出差,行不?”

      王馨彤看了她两秒,没再开口狡辩。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焦颖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焦颖娇站着没动,手覆上王馨彤环在她腰上的手背,掌心贴着手背轻轻拍了拍。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慢慢靠在一起,厨房水龙头还在缓慢地偶尔滴一滴水,有种慢悠悠的节奏,滴-答、滴-答。

      周四晚上王馨彤来帮焦颖娇收拾行李。

      焦颖娇的衣柜不大,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颜色从深到浅排着,黑白灰深蓝占了大半,靠右边挂着几件浅色的,是最近才开始穿的。

      王馨彤坐在床沿上看她叠衣服,焦颖娇叠衣服的手法利落,每一件都折得方方正正,领口对齐,袖口压平,叠完摞在一起,边角对得严丝合缝。

      她叠完了自己的,看了一眼王馨彤放在床上的那件深灰色棉麻薄外套,她经常借来穿的那件。

      “这件我带上行吗?”焦颖娇问。

      “你拿吧。反正我最近也不怎么穿。”

      焦颖娇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夹层,蹲下来翻箱底的鞋。

      两双运动鞋一双拖鞋,王馨彤在旁边说:“再带一双吧,带一双配西装的时装鞋,万一要见甲方爸爸呢。”

      “那边有个临时办公室,不用见甲方,我的任务主要是对数据、走流程。”

      “那也带一双呗。万一呢。”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从箱底翻出一双深灰色平底鞋塞进去。

      王馨彤站起来去卫生间帮她拿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护肤品,一样一样装进防水袋。再装进化妆包里,用小格袋一样一样固定好。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装进去之前会每拿一样东西都放在手里掂一下,目测和预计哪种大小的格袋更合适。

      焦颖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弯腰关上浴室抽屉,把化妆包拉链拉好,手掌按了按又甩了甩以确认里面的东西不会晃动和彼此磕碰。

      “王馨彤。”焦颖娇叫了一声。

      “嗯?”王馨彤从卫生间探出头。

      “你拿那个护肤品瓶子的时候看一下,盖子有没有拧紧。”

      “拧紧了。”

      “你确定?”

      “我确定。”

      焦颖娇没再问,含笑转过头继续叠衣服。

      叠完最后一件衬衣塞进箱子,衣服区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她使劲拽了一把,拉链滑过去,“吱”了一声。

      她把箱子推过去靠在墙边,走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看王馨彤提着2个化妆包走出卫生间 ,走到卧室墙边把化妆包依次装进行李箱的隔层里,拉上拉链,用行李箱自带的绑带系好扣,固定好。

      “你记得我那个洗面奶是哪个吗?”焦颖娇问。

      王馨彤头也没回,报了一个品牌的名字,又说了洗面奶管体的颜色。“这个。”
      “对。”
      “你每次都放在同一个位置,我就算闭着眼睛都不能拿错,好吗!”

      焦颖娇没说话,站在卧室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打开电视,选了一部经典的韩剧,喊王馨彤别忙活了,出来一起看。

      周五下班后两个人去美丽市最大的那家超市采购。

      焦颖娇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王馨彤跟在旁边,往车里放泡面、饼干、牛奶,主要是给王馨彤准备的。

      焦颖娇拿东西的时候不看价格,只着重看配料表和生产日期,一盒牛奶必须要翻到背面看一眼保质期才放进车里。

      走到日用品区,王馨彤往车里放了两双深灰色新疆棉的袜子。

      “你带这么多袜子干嘛?”焦颖娇看了一眼购物车。

      “给你带的。一个月呢,万一不够换。”

      “我箱子里已经放了五双。”

      “五双够吗?”

      “够。”

      “万一不够呢?”

      “不够我那边买。或者周末回来的时候取也行呢。”

      “那边不一定有这种的。这种的穿着舒服。你回来换取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折腾。”

      焦颖娇停下来,手肘搭在购物车扶手上看着王馨彤。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王馨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在紧张,但她说不清在紧张什么。

      焦颖娇只是去鸟市出差工作一个月,没一丁点儿生命或财产风险,但她就是觉得非常不安。

      可能是在一起之后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可能是她习惯了每天下班往焦颖娇家拐,可能是她怕一个人回到那个有块水渍的天花板底下,喊一声没人应的空虚寂寞冷。

      “我没紧张。”她逞强说。“我能紧张什么,哪有。”

      “你紧张了。”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

      焦颖娇看了她两秒,把购物车推到一边靠墙,伸手把王馨彤放进车里的两双袜子拿出来,重新挂回货架上。

      动作很干脆,钩子对准横杆一按就挂上去了,两双并排挂着。

      “五双够了。王馨彤,不要提前焦虑,你再多拿我就生气了。”

      王馨彤看着她,没再坚持,忍不住叹口长长、长长的气。

      焦颖娇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掌心贴上去只有一秒就收回来。

      “我很快就回来。”

      “一个月呢。”

      “一个月过得很快的。”

      王馨彤没接话,把焦颖娇的手握住了,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焦颖娇的手在她手心里待了两秒,指尖有点凉,掌心是暖的。

      她们继续推着车往前走,经过冷冻区的时候王馨彤停下来看了一眼冰柜里的香草冰淇淋。

      焦颖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拿了一盒榛子巧克力味的扔进购物车。

      “你不在我又不会自己买香草味的。”王馨彤说。

      “你会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了解你。”

      王馨彤沉默地从后面看着焦颖娇推着车往前走的背影,推车的姿势很稳也很有松弛感,车轮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与超市里不停播放的音乐倒是很和谐。

      她静静跟上去,没再说话。

      八月三十一号,八月份最后一个周日,晚上,焦颖娇彻底收拾完所有东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行李箱立在玄关的矮鞋柜旁边,焦颖娇的双肩帆布包放在上面,里面装着充电器、耳机和那本从旧书店买的《顾城诗选》。电脑包被套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一切都井井有序。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美食节目,画面里有人在教人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房间里飘荡着,那股诱人的人间烟火气仿佛突破电视屏幕扑面而来。

      焦颖娇靠在王馨彤肩膀上,脚缩在沙发上,膝盖顶着王馨彤的大腿外侧。王馨彤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拇指慢慢划着,时而画个圈儿,时而写个她俩的名字和乳名。

      “王馨彤。”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王馨彤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我们俩的以后。不是那种浪漫的、戴戒指互相亲吻的以后。是具体的、现实的、我们必定会经历和遭遇的以后。比如你妈那边怎么办,我妈那边怎么办,再比如别人问起来我们怎么回答,过年怎么过,以及,老了怎么办。”

      王馨彤沉默了几秒。

      她认真在想。

      焦颖娇说的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都很认真带着极大的决心去考虑和思考,想着想着,然后刚起个头儿就停滞不前了。

      因为她无法对她无法想象的事给出一个确切的思路,她CPU干烧了,都想不出来标准答案。

      可以肯定的是,她妈会问,会闹,会去找焦颖娇的麻烦,。

      她爸不会说什么,但沉默比说任何难听话更让人难受。

      亲戚那边,她哥那边,过年回家怎么解释,别人问“你对象呢”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堵最厚的墙,她撞上去头破血流,然后就自然而然选择绕开了。

      “我不知道。”她说。“你妈那边,我也不知道。你妈还在南方,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她可能不会管。但我妈不一样,我妈会问,会闹,甚至肯定会去找你的麻烦。”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怕呢?如果我扛得住呢?”

      王馨彤低头看着她。焦颖娇的眼睛在暖黄的小夜灯的灯光下显得很明亮,里面有一种很笃定很踏实的东西。

      但那种笃定里面还有一层更薄弱的东西,薄弱到王馨彤差点没看出来,但是她能分辨得很清楚。

      那层东西比紧张轻薄一点,比犹豫淡定一点,比害怕坚硬一点,像是焦颖娇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东西就杵在那里,藏在眼睛最深的底层,被眼睛里明亮如星辰的光芒所覆盖。

      “你不怕?”王馨彤问。

      “不怕。”焦颖娇说。“我以前什么都怕。怕被丢下,怕一个人,怕别人觉得我奇怪,怕我妈不要我。现在我怕的东西少了一些。如果你妈来找我,我就真诚坦率地面对她。如果你家里人不接受,我也不会跑。我试过了,离开你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

      王馨彤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热,鼻腔里猛地窜上来一股酸涩感。

      她把焦颖娇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

      焦颖娇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干干爽爽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香的味道。

      “我也不跑。”王馨彤说。“我发誓绝对不会抛下你自己跑路。”

      “那就行了。你可要说到做到哟!我也一定会履行承诺的,至于别的,都慢慢来吧。”

      两个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电视里的美食节目放完了,换成了一个旅行纪录片,画面里是雪山和湖泊,配乐很舒缓。

      焦颖娇打了个哈欠,眼睛酸涩得有点睁不开了,但她依然依偎在王馨彤的怀抱里,没有动,不舍得动弹一下,就想腻歪。
      “你明天几点的动车来着?八点半吗?”王馨彤问。

      “八点二十。”

      “我送你。”

      “好。”

      “走,睡觉去。”

      “好。”

      九月一号,九月份啦,第一个周一,两人一大早就醒了,比闹钟还更早了五十多分钟。

      天还没有亮,窗外那层灰蓝色的天光透着橘红色和清冷感,夏天终于卷了铺盖将要离席了。

      王馨彤先起来刷牙洗脸,去厨房加热昨天就煮好了的几个卤蛋和卤鸡腿,热好后捞了几个出来,又微波炉叮了两杯牛奶,在盘子里摆了几片涂好炼乳的全麦切片面包。

      焦颖娇起来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茶叶蛋剥了壳放在碟子里,卤鸡腿相当好吃,牛奶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卤蛋说“有点淡”,王馨彤说“我没放太多盐”,焦颖娇说“我知道,就是说说,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吃完早饭,王馨彤还成功蹲出来了个大号,出来的时候焦颖娇已经把行李箱套上了行李箱保护套,里面套好了捆绑带,外面还挂好了写有主人昵称和联系方式的太阳花吊牌了。

      七点整,两个人默契出门。

      焦颖娇拖着行李箱从单元门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棉麻外套,里面是黑色修身半袖薄 T,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后颈。

      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王馨彤先一步到达车跟前,打开后备箱,利索接过这个超大尺寸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摆好,焦颖娇看她放好了便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车子驶出车位,开往火车站途中,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里放着美丽市的交通广播,主持人语声清脆甜美,正用轻快的语气播报着早间新闻和路况。

      焦颖娇看着窗外,美丽市的早晨阳光很足,路边的树影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海棠树和苹果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半个多小时后到了火车站,王馨彤把车停在停车场角落里,下车后抢先帮焦颖娇拖着行李箱,两人乘扶梯又走了一大段路,终于进入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有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有抱着人类幼崽的年轻妈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几个跟焦颖娇一样拖着行超大李箱的牛马一族。

      她们找了一圈,在进站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焦颖娇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差十分钟,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检票。

      “你回去吧,不用等我进站。”焦颖娇说。

      “我要看着你进去。”

      “外面挺热,又晒。”

      “没事。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害怕我丢了啊?放心吧,踏实回去,再补个觉,美美睡个回笼觉。你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脚背上了。”

      焦颖娇又失笑着摇摇头,笑睇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很小很神秘的东西塞到王馨彤的右手手心里。

      王馨彤低头看,是一颗很小的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淡紫色的花纹,像是手工做的。

      弹珠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种圆润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凉丝丝的,很清晰,很明显,很舒服。

      “我小时候姥姥给我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是我的宝贝。你暂时拿着帮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王馨彤把那颗弹珠攥在手心里。

      “行。”

      检票口前面开始排起队伍,人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焦颖娇拉着行李箱站起来,汇入了人流中,紧跟在队伍里。

      王馨彤站在她旁边,沉默不语,歪头盯着她看。

      队伍往前动了,焦颖娇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王馨彤一眼。

      她没笑,但眼睛很亮很亮。

      “你回去吧,记得好好地按时吃饭,少熬夜。”

      “知道了。我耳朵都要被你念的起茧子了……”

      焦颖娇通过安检口,刷身份证通过,行李箱的轮子在闸机后面的地砖上响了一阵,然后她拐进通道,身影消失在人流里。

      王馨彤站在进站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那条通道。

      通道里人来人往,但焦颖娇的身影已经再也寻不见了,压根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玻璃弹珠。

      淡紫色的花纹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里面的纹路弯弯绕绕的。

      她把弹珠放进牛仔裤口袋,跟那串带着西高地狗狗挂件的钥匙放在一起。钥匙和弹珠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焦颖娇发来的:“上车了。旁边没人,靠窗的位置好晒,车厢里有点热。”

      王馨彤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到了告诉我。注意安全。”

      “好。”

      她走到角落的停车位,解锁,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副驾空着,座位上只有那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

      车子驶出环岛逐渐开出停车场,汇入火车站外面的车流。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直直地打在侧脸上,有点刺眼。

      她把遮阳板扒拉下来,挡出一片阴影。

      她本来是打算回家的。

      跟焦颖娇说好了,送完站就回去补个觉。回笼觉,焦颖娇说的。

      车拐上了回自己家的路的方向,路口的红灯亮着,她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有轻快的节奏。

      手机在手机支架旁边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老马发来的微信:“今天上午十点甲方那边来人开会,你准备一下会议室,把城南那个项目的资料整理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踩了油门,车往前走了一段,顺利便道到最左侧,离路口约二十米的距离,打了左转转向灯。

      回家的路是直行,公司的路是左转。她在路口左转了。

      到了公司楼下,她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心累。整个人都很憔悴。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老马:“你到了没?甲方那边改时间了,九点半到,你抓紧。”

      她回了一个“收到,我已到楼下了”,拔了钥匙,推开车门一路小跑进办公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短发,素颜,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盯着那个暗淡的影子多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移开,回过神,赶紧按亮了四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玻璃弹珠。

      弹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表面的凉意褪去,只剩下一种温吞吞的滑润手感。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颗弹珠,摩挲了一会儿,手开始冒汗,就又把手抽出来了。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灰蓝灰蓝的,晴转多云了,云层很厚,太阳藏在后面,只透出一层模糊的光。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能不能下得来雨犹未可知。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微信和公司内部系统里都跳出一份待处理的文件,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焦颖娇发了一条:“我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啊。”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开始逐一处理那两份文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看着屏幕,但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一直在转着同一个念头——焦颖娇昨晚说“如果你妈来找我,我就真诚坦率地去面对她”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眼神也很笃定。

      但王馨彤记得她右手的手指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攥了一下衣角。

      攥得动作很轻很不易被察觉,只有两三根手指微微用力,但王馨彤很敏感地捕捉到了,很清楚地看到了。

      焦颖娇从来没有正面面对过这种事。

      她十岁那年被丢给姥姥,之后的人生里所有需要硬扛的事都是自己咬着牙扛过来的,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跟一个长辈对峙,没有人教过她在被人当面发生冲突、被指责甚至欺侮的时候如何应对、该怎么站稳脚、跟该如何维持应对的自信、自尊以及底气。

      她说“我不怕”的时候是真心的,但真心和能做到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很复杂的路。

      她妈那个人,王馨彤太了解了。

      如果她妈知道了焦颖娇的事,不会只是在电话里问问。

      她妈会直接来,会找到焦颖娇,会站在她面前说一些让焦颖娇没办法接下去的话,甚至肯定会影响到她的工作。

      那时候焦颖娇要怎么办?

      她有没有想过这个?

      她说“我不怕”里面,有没有把这一层也算进去?

      王馨彤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焦颖娇在进站口回头看她那一眼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笃定和信任。那种笃定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那种笃定能撑得再久一点,这份信任能再更有力量一点。

      桌角放着那颗玻璃弹珠,淡紫色的花纹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弹珠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鼠标垫的边缘。

      她低下头抓紧时间继续干活,会议室还等着她去打扫、收拾和布置,甲方九点半到,茶要泡好,水果盘摇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摆好,会议资料要都要复印好、装订好并且摆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她做了快七年的事,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但今天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另一个画面——焦颖娇站在一个什么人面前,被人指着鼻子说一些难听的话,然后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努力想稳住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做到无所谓。

      王馨彤把手里最后那摞资料摆放整齐在会议桌上,稍微摆正,然后站在大开的窗户边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楼下的苹果树上,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看了几秒,转身去茶水间把烧好的水灌进茶壶里,又把咖啡机做好的咖啡灌进咖啡壶里,将精致的印有公司logo的一次性纸杯摆好在会议室的会议桌上,按照甲方爸爸们不同的个人喜好分别往杯子里倒好咖啡或者祁门红茶。晾着。

      这时候,已经9点半了。

      王馨彤再次往烧水壶里接入纯净水,接着再烧一壶开水,当烧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9点36分,焦颖娇没再发新的消息来,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自己发的“一路顺风”。

      她把手机息屏放回牛仔裤口袋里,这壶热水就先备着,等会人到齐了会议开始后还得去续水、续咖啡、换茶水什么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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