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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她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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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周,美丽市已经彻底入秋了。
路边的苹果树叶、杨树等等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谁家晒了一整天又被风掀翻的旧棉絮。
早晚温差拉大到了十几度,早上出门已经需要穿外套了,王馨彤的西装外套内搭一件短袖T是刚好的。
中午、下午太阳毒辣又晒得人后颈发烫、汗流浃背。晚上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提前了。有时候加完班走出办公楼,也必须得穿外套,不然体感凉飕飕的。
王馨彤这周过得有点恍惚,焦颖娇去鸟市已经半个多月了,她每天下班都直接往焦颖娇家跑,开门、换鞋、热饭、洗碗、坐在那个凹陷的沙发垫上刷手机,然后有精力的话就回自己那个有块水渍的天花板底下睡觉。累了就直接睡在焦颖娇家,躺在焦颖娇的床上,睡得第二天早上每每爬不起来,感觉总是睡不醒。
日子好像被谁按了循环键,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没什么不好,就是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活人感。
那个图书馆的事件她一直没完全消化掉。
王馨彤自己也说不清那种感觉。
她跟焦颖娇认识了这么久,从三月底火锅店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
半年里她习惯了焦颖娇的沉默、习惯了她的不主动、习惯了她在人群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只跟信任的人说半截话。
焦颖娇从来就不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外倒的人,她连被楼上那个孙睿骚扰、被人家老婆莫名其妙打上门这种事都能忍到风平浪静之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嘴,仿佛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平时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去了哪儿——她更是觉得没必要说。
王馨彤其实能理解。
她自己也差不多。
她跟她妈打电话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她妈问她“最近忙不忙”她就说“还行”,问她“跟同事关系怎么样”她就说“挺好的”,她妈要是再多问几句她就找借口挂电话。
她从小就不习惯跟家里人分享自己的生活,因为分享了也没人在意,久了就觉得说不说都一样。
焦颖娇比她更惨,十岁就被扔给姥姥,连个可以“说不说都一样”的人都没有。
姥姥走了之后她彻底一个人,所有的事都自己消化,所有的情绪都自己咽,没有人教过她“这件事你应该跟谁说一下”,没有人给过她那种“你说出来我会认真听”的经验,没有这种习惯,甚至压根没有这种意识和认知。
不过,她俩各自人生中唯一的例外,都是黄美玉。可,黄美玉最近忙着恋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分享欲分给她俩了。
所以焦颖娇去图书馆没告诉她这件事,王馨彤在回家的火车上冷静下来之后,翻来覆去地把这个理由想了好几遍,觉得就是这个原因。
她不是故意瞒她,她就是没想起来要说。
或者她想说的时候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然后就过去了。
就像王馨彤自己也不会跟她妈汇报“今天食堂吃了过油肉拌面”,焦颖娇大概也觉得“跟林溪去了趟图书馆”这种事不值得专门发条消息告诉她一下。
她独居了这么多年,独自生活的能力很强,但分享生活的能力很弱,弱到几乎为零,这件事王馨彤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只是没想到在恋爱关系里,这种“不分享”会让她这么不舒服。
说不舒服其实也不太准确。
王馨彤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好几天的思想工作,最后总结出来一个更精准的词——不安。
那根刺不疼,就是让她坐不住。充满了未知和恐慌,人谁都没有前后眼,那些未知和彷徨谁不是因为吃过无知者无畏的亏?那些遗憾和错过,哪个不是因为一些极小的事情?哪个人经历过错失挚爱能提前预知前情?不都是因为信息差或者被归因为命运的阴差阳错?其实这些阴差阳错,哪一桩和个人性格以及习惯能脱离了关系?
她跟林溪只见过一面,对林溪的印象挺好的,觉得那个人真诚、松弛、有分寸,说话做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王馨彤忍不住想,如果焦颖娇跟林溪去了一次图书馆,下一次可能就是一起吃饭,再下一次可能就是一起逛街,再再下一次可能就是一起看电影。
焦颖娇在鸟市要待一个月,周末闲着也是闲着,林溪又是个现成的、靠谱的、聊得来的本地朋友,两个人走得近了也正常。
可“正常”这两个字卡在王馨彤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焦颖娇跟谁交朋友是她的自由,她不应该管得那么宽,也不应该因为这个内耗。
可知道归知道,那根刺还是在那儿,不疼不痒地杵着,让她每次看到焦颖娇发来的“今天在酒店看书”或者“晚上吃了快餐”的消息时,脑子里都会自动补一句——跟谁呢?
她没问。
她也没在焦颖娇面前提过这件事。憋不住事儿的她,愣是忍住了不说并且真的烂在了肚子里,就是非常消化不良。
那天从鸟市回来之后,她在火车上想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决定还是就不说了吧,何苦自找没趣?
而且她想等等看,看看焦颖娇会不会自己想起来。
如果她想起来了,主动跟她说了,那说明这件事在焦颖娇心里也确实是个事,只是她一时忘了。
如果她一直没想起来,那王馨彤再自己消化消化,也许过几天就不在意了。
她把这个决定在脑子里过无数遍,确认自己不是因为怂才不说,是因为不想把一件可能真的没什么的事搞大,才把这个念头收进了“口袋”里。
周三中午,食堂里人挤人。王馨彤端着盘子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
今天的菜是家常拌面,她又搭配了一小碗土豆烧牛肉,牛肉切得比上次更薄了,薄到透光,她拿筷子夹起来对着头顶的灯看了一眼,能看见肉片后面灯管的轮廓。
她把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肉味,全是淀粉和酱油的味道。
她低头扒面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我妈”。
她拿起手机,嚼着嘴里的拉条子接起来。
“妈。”
“彤彤,吃饭了没?”
“在吃。”
“吃的什么?”
“食堂的家常拌面,还有土豆炖牛……”
她妈“嗯”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分享,哦不,汇报,然后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王馨彤嚼着面等着,她妈打电话从来不闲聊,前面这几句都是铺垫,真正的话在后面。她把筷子放下来,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大麦茶水。
“彤彤,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王馨彤下意识去握住自己另一边的冰镇可乐的瓶子,握着瓶子的手指忽然紧了一下。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凉丝丝的,她手心的温度把那片凉意焐热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被调低了音量,也忽然好像降噪耳机开启了降噪功能,她只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还有她妈在电话那头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有。”她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王馨彤以为她妈已经挂了电话,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她把手机放回耳边,听见她妈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叹气。
“是谁?”
“妈,这个我暂时不想说。”
“为什么不说?”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她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馨彤能听到她妈那边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大概是在厨房里打的电话。过了几秒,她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从询问变成了确认。
“是那个小焦吗?”
王馨彤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紧紧地用力地攥了一下。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说:“妈,你别猜了,别再白费这个心思了。”
“我没猜。我上次见那姑娘就觉得不对劲。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妈,这件事我以后再跟你细说。你先别问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王馨彤很熟悉又很抗拒的沉重与道德绑架的无力感——那是她妈每次觉得事情超出掌控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像是一扇关不严的旧木门被风推着来回晃,吱呀吱呀的,听得人心里发紧且发毛。
“你爸爸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妈。”王馨彤打断她,“我还在公司食堂呢,刚开始吃饭。隔墙有耳,不方便,回头再说吧,啊?”
她妈没再说什么,顺从地挂了电话。
王馨彤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盘子里的家常拌面,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她拿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面条,面还是那么香气扑鼻,也没有坨,夹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筋道。可,她胃里开始发紧,闻到香味反而反胃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把盘子推到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在尽量远地逃避美食的香味。
食堂的顶灯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妈那句“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颗卡在鞋底的碎石子,走路的时候硌得慌,还有明显的异常声响,但停下来又摸不着也看不见。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以为那天在川菜馆里她没怎么看焦颖娇,她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正常。
可她妈说,眼神不一样。
而且她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上次在家,她妈就问过“你那个朋友小焦最近怎么样”,当时王馨彤就觉得不对劲。她妈从来不多问她的朋友,甚至连黄美玉她都没问过几次。
焦颖娇是唯一一个被她妈反复提起的人。从上次全家吃饭到今天这通电话,她妈大概早就把答案揣在心里了,今天不过是来对个正确答案。
王馨彤靠在椅背上坐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放空中缓慢“回血”,她的血槽已经见底,残血ing,直到旁边的同事吃完饭端着盘子走了,她才拿起手机,把屏幕按亮又息屏,反复了好几次。
她妈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胸口闷闷的,震耳欲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吸一口气只能到嗓子眼,呼吸都不畅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焦颖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晚安”。
她打了一行字:“我妈今天问我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
焦颖娇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问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不像没看到消息,像看到了在打字又删掉了。
然后焦颖娇很快回了一条:“她问是谁了吗?”
“问了。”
“你说了?”
“没说。”
焦颖娇回了一个“好”字,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你妈是不是猜到了?”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没法说是不是,就打了一行:“她提了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心压在手机壳上,像是想把那几个字摁回去。
可她打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句话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撤回?不可能。
“她提了你”——这四个字比“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更重,重得多。
那意味着她妈猜到了焦颖娇,意味着她妈把焦颖娇跟“喜欢的人”划了等号,意味着焦颖娇已经被迫站到了那个位置上——哪怕她什么都没做,哪怕她远在鸟市,哪怕她根本不知道王馨彤她妈在短短一通电话里就把她的身份从“朋友”升级成了“罪人”。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
王馨彤盯着那个闪烁的提示,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不知道焦颖娇会说什么。
她怕焦颖娇说“那怎么办”,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怕焦颖娇说“你妈会不会来找我”,因为她妈真的可能会。
她怕焦颖娇说“我们还是先别让你妈知道”,因为她不想躲了,她累了,而且为什么要躲?难道那不是事实吗?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就三个字:
“我在呢。”
王馨彤看着那三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起来,贴近了看,好像凑近一点那三个字就能更清楚一些。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我在呢”——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但是”也没有“可是”。
焦颖娇没有慌,没有退,没有说“我们先冷静一下”或者“你妈那边你慢慢来”。
她就说了三个字,语气平静且平常得像是她就坐在王馨彤旁边,一边削苹果一边随口回答。
王馨彤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盯着食堂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看了好几秒。灯管边角发黑,有一根接触不良,一直在闪,一亮一暗的,闪得她眼睛发酸。
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嗯”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假装无事地站起来端起盘子走了。
下午四点多,王馨彤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收到了黄美玉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你俩都干嘛呢?出来冒个泡呗。”后面跟了一个探头探脑的猫猫表情。
王馨彤回了一句:“焦颖娇去鸟市驻场了,已经半个月了,还有半个多月呢,你忘了?我们给你说过。”
黄美玉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噢噢?那你岂不是天天一个人?”
“嗯。”
“那你岂不是无聊死了。”
“还行。”
焦颖娇在群里冒了个泡:“她天天去我家。比我在的时候还自在。”
黄美玉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三个意味深长的捂嘴笑。
“你俩真是……我看你俩是分不开了。”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焦颖娇也没再接话,但王馨彤知道她一定在屏幕那边也笑了。
因为焦颖娇说“比我在的时候还自在”这种话,放在以前她是不会说的。以前她最多回一个“嗯”或者“还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现在她会在群里当着黄美玉的面说“她天天去我家”,这话里带着一种她以前不会有的、轻飘飘的、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撒娇的东西。
王馨彤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开着一份工程量清单,光标停在“合计”那一栏后面一闪一闪的,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班之后王馨彤又去了焦颖娇家。
她现在完全习惯了每天下班往这里拐,就像以前焦颖娇在的时候一样。
她从公司出来,车头自动拐向老城区方向,过了七个红绿灯,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焦颖娇家楼下那个固定车位上。
熄火,下车,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蓝色的钥匙,贴在单元门的门禁上嘟地一声,门开了。坐电梯到二十四楼,刷智能锁,门开了。玄关里一如既往黑着,她摸到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炒的剩菜——半盘青椒肉丝,剩了大概小半碗——又拿了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煮了一碗面,把剩菜热了热盖在上面。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对面那把椅子还是空着。她吃了一口面,味道还行,就是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面汤就放下了。
吃完之后她端着碗去厨房洗了,把碗放进沥水架,跟那个边缘有磕碰的小碗并排放着。
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那个被她坐出凹陷的位置上。凹陷刚好合身,像是焦颖娇专门为她留的。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综艺频道,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房间里响着,里面的人在笑在闹,她没看进去,但那个声音让房子不那么安静到死气沉沉。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焦颖娇的对话框,往上划了划,翻到下午那条消息。
屏幕上“我在呢”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旁边的时间显示是下午两点五十四分。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沙发垫子的凹陷软软地托着她,像是有人从下面用手掌稳稳地兜着她。电视里的综艺换了一个环节,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她没听过的歌,旋律挺好听的,她听着听着,胸口那团闷闷的扎心的东西好像松快了一点。
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焦颖娇发来的:“今天下班又去我家了?”
“嗯。在沙发上躺着呢。”
“吃的什么?”
“煮了碗面,把昨天的剩菜热了。”
“就吃这个?”
“够了。至少我还活着呢。”
焦颖娇发了一个皱眉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别自己做了,楼下面馆吃一碗算了,我微信给你转零花钱。”
“不用。”
“转了我也不收。”
“那你别转。”
焦颖娇发了一个敲头的表情,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王馨彤。”
“嗯?”
“你妈那边,你别怕。”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焦颖娇没有说“我陪你”,没有说“我们一起面对”,她说的是“你别怕”。
这三个字比“我在呢”还要轻松,但落在王馨彤心口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稳健。
她打了一行字:“我不怕。”
其实有点点心虚。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不认识的人在笑在闹。
窗外路灯的光从纱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几秒,然后把脚缩上沙发,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沙发垫子的凹陷刚好兜住她蜷起来的身体,像是焦颖娇专门量了她的尺寸,裁了一块最合适她的形状,等她每天下班回来把自己躺进去。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们坐在这个沙发上,焦颖娇靠在她肩膀上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当时她回答不上来,她说“我不知道”。
现在焦颖娇在微信里说“你别怕”,她却更加心虚地回了一句“我不怕”。
两句话之间隔了半个多月,隔了乌市和美丽市三百多公里的距离,隔了图书馆、林溪、她妈的追问和那些她还没消化完的不安。
但她确实有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妈猜到了又怎样,她爸知道了会不高兴又怎样,那些都是以后的事。她不喜欢提前焦虑,现在她就想坐在这张沙发上,坐在这个凹陷里,让电视开着,等手机再震一下,等焦颖娇发来一句“晚安”或者一个表情包。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焦颖娇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乌市酒店房间的桌面,上面摊着那本《顾城诗选》,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搪瓷杯边缘磕了一块瓷,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器质。
配文是:“我在看诗。你那边电视声音小一点,别太晚。”
王馨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看着那本诗集、那只磕了瓷的搪瓷杯、那杯冒热气的茶。她没问焦颖娇为什么在看诗,也没问那本诗集是不是就是她们在旧书店买的那本。
她只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个猫猫盖被子的表情。发完之后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三格,觉得节目内容没意思,就直接关了电视又关了机顶盒,顿了几秒,从沙发上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焦颖娇的卧室还是被保持住了她走之前的样子。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淡得快要闻不到了,但王馨彤还是捕捉到了。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让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焦颖娇回了她一个晚安的表情,月亮和星星挨在一起,后面跟了一个“睡觉”和“美梦”的猫猫。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焦颖娇家的天花板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白,她盯着那片令人感到沉静的白色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沉。但半夜还是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伸手,摸到的还是空荡荡的床单。她半睁开眼立刻缩回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睡过去了。
周四中午,从食堂吃过饭又回到办公室后,王馨彤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份材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其他同事正在午休,她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往门外走。
她边走边解锁屏幕看消息,是焦颖娇发来的:“魔方今天中午约我吃饭。她说她来我办公室附近办事,顺便一起吃个午饭。我去了,嗯。”
王馨彤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盯着那行长长的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拿着手机的手,把手机垂在身侧,虚虚地握着,仿佛随时会掉落在地上,她不走了,时间仿佛静止了,半晌,她再次抬起手解锁屏幕,回复了一行字:“哦,有人陪你吃饭挺好,别老一个人吃快餐。”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进西裤的口袋里,转身回到办公室,坐回工位,继续看材料。
但她的眼睛虽然在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焦颖娇主动告诉她了。
她主动说了。
没有等她问,没有等她发现,没有像图书馆那件事一样藏在心里。
她主动说了“魔方今天中午约我吃饭,我去了”。
王馨彤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出了一点很淡的甜味。
那种甜味不大,不像吃糖那么直接,更像是嚼了一口刚出锅的米饭,没加任何调料,但越嚼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心里忽然从滞闷转为窃喜,然后打了一行字:“她请你吃什么?”
焦颖娇秒回:“自助韩式烤肉。说是这家店的秘制牛五花别好吃,带我去尝尝。”
“那你吃的多不?好吃吗?。”
“多,好吃极了,你中午吃的什么?”
“食堂。抓饭。”
“别老吃食堂。”
“食堂挺好的。姐妹,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哦!”
焦颖娇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说:“给你发烤肉的照片,馋馋你。”
王馨彤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忽然觉得今天的办公室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焦颖娇主动告诉她“中午跟谁吃饭”而高兴成这样。
这明明是件很小的事,小到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在意。
可她现在在意了,而且焦颖娇也做了。
她做了这件事,她主动说了。
王馨彤觉得自己像是收到了一份她没开口要的礼物,那个礼物很小,很小,但包得很仔细,是她喜欢的颜色和形状,是她喜欢的寓意和意义。
没过几秒,焦颖娇果然发来了照片。
一张是五花肉的装盘,一张是炉子里的肉片焦香冒油,旁边配着大蒜和芝麻酱的蘸料盘子。
另一张是烤口蘑的照片,口蘑的口口那里已经满溢着鲜香的汤汁,旁边烤着另一种肉片,肉片上面有榴莲肉。
配文是:“这家店真的不错。而且离我住处只有两站路,下次你来鸟市我带你去。”
王馨彤看着那几张照片,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和一个馋猫流口水的表情包,然后打了一行字:“看着就好吃。魔方怎么这么会吃啊?看不出来她还是个吃货呢?”
焦颖娇回了一条语音。
王馨彤把手机贴到耳边听。
焦颖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吃完午饭的满足感和一点点慵懒:“她人挺有意思的,很会享受生活,之前跟我们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单独吃饭话还挺多挺密的。她跟我说了她以前的一些事,挺不容易的,但她说得挺轻松的。是个人物,很牛,很优秀也很真诚和踏实。我觉得她是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王馨彤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放回办公桌上。
她靠在椅子靠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好像要下暴雨的既视感,乌云压城。
焦颖娇说“可以交心的朋友”,这几个字让王馨彤心里那根从图书馆事件之后就一直没有完全消失的小刺,又被扯动了一下。
但她这次没有让它继续往深处扎。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对自己说——焦颖娇主动告诉她了,她说了“可以交心的朋友”,她把魔方放在了“朋友”的位置上。
这就可以了。
嗯?
她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那挺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休息,休息一会儿吧。
电脑里登录的QQ忽然响起好几条新消息一股脑进来的提示音,声音不大不小地在办公室里响着。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打扰到别人那种抱歉的感觉,没有小心翼翼的惶恐,忽然想起焦颖娇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别怕”。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抬起头,把手机捞过来,给焦颖娇回复了一条信息:“你周末回不回来?”
焦颖娇回得很快:“回。周六上午的动车,中午到美丽市。”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我去接你。”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了一个小黄脸微笑的表情,回复说:“好。那我周六中午到,时间大概一点左右,你来火车站接我。别让我等你哦!搞不好会提前到站!”
王馨彤看着那个笑脸,心里不喜欢这个表情,要是和焦颖娇不熟,那可能会理解成她在阴阳怪气她。但是她是她的亲亲女朋友啊,她懂她,所以思考到此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办公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晚上加完班,十点还差十几分钟吧,她再次回到了焦颖娇家里。
虽然精力见红了,但她还是洗漱完之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坐了一碗面,用她们一起去超市时买的两大袋方便面时买二送的一个小电煮锅煮的,超级方便。卧了个蛋,放了点小油白菜,还切了泡面伴侣的两根肠子。
吃完之后她洗了锅洗了碗筷,关了电视,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煤气灶,然后走进卧室,躺到焦颖娇的床上。一看表,还不到十一点。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焦颖娇的味道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其实已经没有了,她固执地认为这味道像是一条越来越细的线,她掩耳盗铃地怕有一天这条线会彻底断掉,所以每天晚上都凑近了闻一闻,确认它还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发生的那些事。
她妈的那通电话,焦颖娇的“我在呢”,焦颖娇和魔方一起吃的午饭,焦颖娇主动说的“我去了”,还有那句“你别怕”。
这些事在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锅被小火慢慢熬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泡一个接一个地破了,又冒出来,又破了。
她不知道这锅粥最后会熬成什么样,但她觉得应该是能好喝的,至少闻着挺香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制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冷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进了沉沉的睡眠里。
这个晚上她梦见了焦颖娇。
梦里她们坐在那张旧书店的柜台前面,焦颖娇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得很快,手指在页面上划过去又划回来,像是在找什么。王馨彤问她找什么,焦颖娇抬起头来看着她,说“找你写的那句话”。
王馨彤低头去看那本书,书页上全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醒了。眼角带着泪花。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快亮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清晨七点三十四分。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焦颖娇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只有两句话:“我睡不着,失眠,想你了。别回,你好好睡。”
王馨彤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焦颖娇的味道,淡淡地,“还在”。
她没有回消息,但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叫“她”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几百张截图了,全是焦颖娇发来的消息,从“你吃饭了吗”到“我在呢”,一张一张地存着,按时间顺序排下来。
她不知道存这些干什么,但她就是想存。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也想你。”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片干净的白色,心情沉静且愉悦,耐心等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日出时光。
她睡不着了。
想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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