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地铃花》莞尔甜甜子

17、第17章 下午，赫娜

　　下午，赫娜醒得比预计时间早。在与海莉和班游分别后，她随便在礼服店逛了逛，之后用完午餐就回别墅休息了。

　　离六点开始的酒会，还有两个小时，酒会地址也在城中附近一带，这种属于简便的礼节型社交，通常比较轻松，早到晚到的区别不大。

　　赫娜放下烫金的邀请帖，一手拿了块丝织手绢，一手提起手杖，默默无言地擦了会儿。

　　人靠衣装马靠鞍，社交里最不缺的就是装模作样的人，而越大的舞台规矩也越多，赫娜深谙其门路，所以先从这种小型酒会开始入手。

　　打开衣柜，换上赴酒会的衣服，镜子中，精致的衣纹在光照下若隐若现，算不上多么琉璃华彩的装扮，但看起来就是有股贵、雅、端方的气质，叫人移不开眼。

　　赫娜慢慢抬眼，一直看到镜中自己的双目，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袭来。

　　仿佛永远客观冷静、冰凉疏远。

　　她知道，这是从小耳濡目染形成的眼神，从前掩不住，现在好容易远离了，发现她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

　　海莉曾经评价她为天生的社交家，如果从事政治，应当会有好一番建树。

　　赫娜从小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家族有钱，能做到对每个孩子都精心栽培，孩子们几乎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互相之间从来不会发生争夺。

　　他们彼此礼貌和尊重，却也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他们只是刚好自然而幸运地，出生在了这个大家庭里而已。

　　唯独温度，在这个家中最缺乏的东西。

　　赫娜见过很多有“温度”的人，但他们只是带着“温度”来，又带着“温度”走，于她而言，只有烟火的观赏性，而且他们通常比烟火还短暂。

　　幸好家族礼节的规矩，幸好海莉那天的拜访，幸好她当时无聊在家，让赫娜找到了那种足以长存的温度。

　　烟火不会为人停留。

　　所以赫娜跟着海莉走了。

　　“哎呀——”赫娜一拍镜子，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说，“我怎么这么好看！”

　　重新拿起手杖，向上一抛，最后被她轻松接住。

　　邀请帖收进内兜，门扇开了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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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莉惊了惊：“你是说城主也有暴力倾向？！”

　　班游的呼吸发沉，他缓缓挺起身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头疼症又发作了，每次回忆一些不好的事情后都会这样，班游明白这是创伤后遗症的症状，包括他遗忘的很多小时候的事，也是大脑回避刺激的结果。

　　“他好像故意的。”班游紧按眉骨，双眼不自觉闭上，再睁开时脸上多了些讥讽之色，语气变得肯定，道，“城主故意和我父亲交好，他来家里，就是想看到父亲施暴的样子。”

　　难怪，他心中嗤笑，那个男人越来越容易被激怒，原来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在怂恿他。”海莉茅塞顿开，右手作拳捶在左手掌心上，“很可能同时也在学习他。”

　　按照时间线，那个时候城主刚新婚完不久，正好有个施暴的对象！

　　海莉推测：“如果能证实城主夫人的身上有伤，说明他们夫妻俩感情，可能很早就出现了问题，那他们分房睡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所以孩子没有自己的房间也情有可原。”

　　“城主会是被城主夫人杀的吗？可她自己为什么也死了，还是溺毙？何况花园水池里的水也没有那么深……”

　　开天眼远比入梦凶险得多，听说大巫现在流食也进得少了，按照当前的势头下去，她应该就快要撑不住了。

　　且大巫现在仍在昏睡，后续能不能唤醒还是个问题，查明城主事件的真相，不能全部都寄托在大巫一个人身上。

　　虽然还有很多难以解释的地方，但起码他们有最新的调查方向了。

　　“所谓的‘风神的旨意’又是什么意思，会和这件事有关联吗……”

　　「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有可能是假的，且镇定、勇敢地去面对，因为虚假无法造成伤害，风神的祝福始终与你我同在。」

　　海莉当时只顾着捧场，现在再看那句话，想到大巫出事前还主持了继任典礼，倒真有种有预言在前，却仍眼睁睁看着美好被毁灭的感受了。

　　以往这种时刻，都是赫娜陪在她身边，此刻赫娜不在，海莉的分析只好说给班游听，只是看他的状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的大雨已经停了，班游的半张脸沐浴在天光之中，眉眼有些尖锐的冷漠。

　　“唷，”海莉推他胳膊，等班游转过头来，她看着他说，“你不是他，别想了。”

　　从游离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班游感觉神经缓过劲了，侧过身靠在窗边，手臂横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的这张大床。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曾经觉得这个家里那么大、那么空，他跑不出去，长大后的某天再看，才发现房子原来这么小。

　　他不再一味地感到害怕和憎恶，他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如今他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班游弯起嘴角，眸子熠熠生辉，理所当然道：“我当然不是。”说话间的那份自信、从容和磊落，一如在餐厅初识时畅怀大笑的那个班游。

　　他明显恢复了好心情，脚步轻快，嘴里一哼一哼地往外走。

　　海莉没明白班游的情绪怎么转变得如此迅速，正纳闷接下来要先查什么，班游临了到了门口，转过身来，头一偏，轻点海莉道：“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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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光临希尔索宾馆~”脸生的前台敬职敬业喊出迎宾语，面对这位穿着时尚个性的顾客，眼里露出一丝惊艳。

　　“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房间？”

　　赫娜摆摆手，说：“不订房，我路过来看望朋友的，科拉等会儿值班吗？”

　　前台回：“下一个跟我交班的就是科拉姐，大概再过半小时左右吧。”

　　赫娜轻点头，指了指客厅那边沙发，桌上还有杂志可以打发时间：“行，那我就在那边坐着等等，你继续做你的吧，不用管我。谢谢。”

　　“好的。”

　　宾馆前台的工作需要日夜颠倒，做久了身体容易吃不消，因此该岗位经常招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台人员虽然应了客人的要求，不去打扰她，但是该有的礼仪还得做到，于是中途给她倒了两次水。

　　赫娜记住了她的名字，礼貌谢过。

　　客厅和前台之间有点距离，不过中间还有个员工休息室，进出的服务人员特地会多逗留几秒，就为了看一眼客厅坐着的那位。

　　“诶，她是谁啊？看上去好优雅，好贵气啊！”

　　“听说她来找科拉的，科拉和她什么关系啊，难道是亲戚？”

　　“她居然记住了阿斯托利亚的名字，天呐，羡慕崇拜爱……”

　　天色忽然暗下来，大雨一下子砸落，惊得人们同时向外面看，赫娜终于找到机会，转头往休息室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人假装若无其事，一下子散了。

　　科拉撑着雨伞，着急忙慌往里赶。

　　赫娜刚好错眼，没看到她。后面还是那位交接班的前台告诉了科拉，答应替她先多值一会儿，才有机会让她们单独说说话。

　　“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雨声几乎盖过人声，看到赫娜正脸之前，科拉差点没认出她，“咦——赫娜小姐，你怎么来了？”

　　她们办理退房那天，科拉刚好休息，所以自狂欢节后，她就没再见过她们了，现在一见到赫娜，科拉就想起那张霍菲特的绿卡，心里难免有些发虚，不知道赫娜是不是来找她算账的。

　　见她来，赫娜赶紧拍拍沙发，招呼道：“快过来坐，我要被你的同事盯死了！”

　　科拉一愣，发现她似乎不是来发难的，“哦”了一声，就呆愣愣坐到她旁边了。

　　外来视线被挡去大半，赫娜几乎松了一口气，腰背松下来，没什么形象和包袱地把抱枕往胸前一抱，整个人感觉舒服多了。

　　赫娜单手放在嘴边，扩大声音，说：“没什么事，就是海莉不在，我太无聊了，想找你随便聊聊，顺便关心一下，你那个堂妹身体怎么样了？”

　　上次听伦道夫说好像挺严重，都要做化疗的程度，想必堂妹的病没那么好治。

　　“她好多了，医生说，她现在接受的是最好的治疗，康复的可能性很大。”科拉说完，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谢你，赫娜小姐，还没有跟我计较绿卡外借的事情。”

　　雨很吵，赫娜听不太清楚，但隐约明白科拉在感谢自己，她莞尔，道：“不用谢我，能帮上忙就是它最好的价值。”

　　赫娜推她：“你去工作吧，我先去吃饭了。”

　　“什么？”科拉也没听清。

　　赫娜再次：“我，去吃，自助餐！”

　　科拉摇摇头：“我要工作，不能吃。”

　　赫娜扶额：“我，自己去。”

　　科拉点头，手掌指向门口：“好的，您慢走。”

　　“……”真的，要不然你也去医院看看吧，挂个耳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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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刚刚的暴雨，外边还是湿漉漉的一片，从楼梯间下去，班游说：“海莉，我们等地上干一点了再走吧，你先坐会儿。我给教会写份申请。”

　　海莉没意见，点点头，说：“行。”

　　班游从吧台下搬出台传真机，再搬出一抬打字机，开始操作。

　　海莉没问他写什么申请，但是心里好奇，就跟在边上看，“哒哒”的声音响起，她轻轻读出标题：“解剖申请……”

　　原来他刚才有在听她说话啊。

　　“幸好你今天来了。”班游一心二用道。

　　他优越的眉峰、高挺的鼻梁，以及饱满的厚唇，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海莉发现，她好像是头一次意识到这张脸的完美。

　　“教会更偏重城主，原本他们定下，今天过后就要将城主夫人的遗体转送至殡仪馆，”他看了眼时间，边打字边说，“他们五点下班，现在申请解剖，应该还来得及。”

　　海莉讶然地看他：“班游老师，没想到你脑筋转得还挺快嘛！”

　　论对城内业务的熟练掌握度，还得是他们内部的自己人，班游身兼数职，看着从白天闲到晚上似的，办起事来却不见半点含糊。

　　否则怎么说认真的男人最帅呢，这反差感真的是一绝。

　　班游的手顿了顿，他转过头来，面色有点古怪道：“班游…老师…？”

　　海莉说：“图书馆管理员，四舍五入也算是位老师。”轮到她疑惑了，“怎么了，平时大家都不喊老师，叫同学的吗？”虽然他看上去确实挺年轻的，可能确实会有人喊同学。

　　班游很想让她别这么叫自己，可他张了张口，面对海莉真诚的眼神，他忽然败下阵来，开口只说出了两个字：“没有。”

　　校内和校外的工作，在人情世故上格外得有差距。

　　在外面的社会职场上，高冷是最好的保护色，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用标签包装自己，而脸色则是其中之一，大多人见谁“严肃”，交往时就会敬而远之。

　　可在学校里面，所有人都有极大的包容心，像“冷漠”这种情绪或者气质，学生们却会觉得对方气场好强。

　　班游当图书馆的工作是个闲差，不知道从谁开始的，丢了东西、找不到书、笔没墨了……遇到点情况就来找他，还一口一个“班游老师”地叫着，眼睛笑眯眯的……

　　——于是当他听到海莉这句称呼，第一反应不是调侃，而是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