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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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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同时响起的两声道歉叫他们都一愣。
海莉轻笑:“你有什么好跟我对不起的。”
海莉知道班游不愿意提及父亲的事,自己还几次三番地提到,刚刚很有可能还戳了他的伤心处,该说对不起的是她才对。
班游也笑,荒谬地摇摇头,道:“口误。”
心里却想,他当然有。
班游心想,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带着目的接近她,连病中都要找借口防止她离开,他贪恋、偏私,知道海莉不需要,还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好让她能够看到他。
思绪像加了倍速的影片在脑海播放。小狗抓阄、雨伞、手帕…他通过展现自己的弱势、周到与智勇,获取她的同情、关注和好奇…
片刻后,二人到达班希奥尼的房间,班游抚上门把手。
进门前,班游说:“我有好多事情记不清了,关于他……”没再说下去,他想让海莉自己看。
“房间我清理过,留下的东西可能不多。”
门扇打开,室内很黑,因为常年未住人的缘故,里面的窗帘都是拉上的,班游打开灯,自己先环视了一圈室内,才绅士地向海莉作出“请”的手势。
海莉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如领导巡视般一脚跨了进房内。
“他走了有多久?”她问。
“十年。”
班游走到窗边,将窗帘大大拉开,让阳光代替灯光充实房间。
房内无生活痕迹,床铺崭新而平整,床头柜上空荡荡的,连张照片都没有,衣柜里面也是洗过不穿的旧衣服,已经快和木头的味道融为一体了。
东西确实不多,如果没有那些旧衣服,基本上可以当成客房了。
虽然定期打扫,但某些角落是很容易忽视的,譬如衣柜最下方的木板。海莉一摸,果然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位大慈善家,关于他最有生存痕迹的东西,大概只有书房里的那些奖杯吧。
海莉继续问道:“你和他关系很差?”
海莉发现,班游每次在他自己的家,身上那几分轻佻之气像被剥去了一样,整个人变得沉静多了,总感觉投入到了某一种状态之中,让人也跟着严肃。
但归根结底,她是循着城主好友的线索,才来到班游家的,现在只知道这位好友是大慈善家,如果没有进一步的信息,那继续待下去也无什么意义了。
窗外,暗色云朵迅速聚集,忽然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掷地有声。
班游就站在窗口,与微亮的天光仅有一窗之隔,又分明已经在天光里似的,周身泛着朦胧的白。
他的声音和雨花用力到一处:“是。”
“……”
纽文里德常年受到盛行西风的影响,时不时会来那么场又大又急的骤雨,只是它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这里的人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困住。
海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室内的灯在拉开窗帘的时候被她关掉了,昏暗中,班游面朝窗户,外面的光线照到他眼睛,呈现反光效果。
她确定自己听到他回答了“是”。
她站在阴影里,远远地望着他,等待他继续。
对待有故事的人,海莉向来都很有耐心。
班游习惯性地靠在墙边,静静聆听这滂沱大雨,视线落在虚空之中,思绪早已飘远。
长久的静默,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个外表温文尔雅的男人,骨子里有股天生的忮忌,他从事慈善事业,捐了不少的善款,筑起的建筑也大多以他的名字命名,在外备受崇敬和吹捧的他,实际上从来没得到过真正的满足。
班希奥尼自恃身份高贵、人格宽厚,故而经常出入一些高层酒会和宴席,来扩大交际圈,顺便好传播自己的美名。
觥筹交杯的华光晃花了他的眼,将他的不甘亮了出来。
“凭什么!”班希奥尼脚步踉跄,指地大骂,“凭什么他们一事无成,就可以穿着昂贵的行头,喝着价值千金的名酒,可普通人奋斗上半辈子,也买不到小小的一杯?”
女人坐在地上,脚边是碎了满地的酒瓶玻璃,而她最喜欢的睡衣上,溅了几处酒渍。
她没工夫去管衣服了,因为她的脚底很疼,四周的玻璃碴子让她只能待在原地,可她最担心的又不是自己,而是她的丈夫,班希奥尼。
“你怎么了?”女人忍着痛问。
班希奥尼从不允许自己喝醉,这天却破天荒贪了杯。
男人望着眼前的女人,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他认得,这是他的妻子,是他从高校追求而来的伴侣,高履历高颜值,站在他身边的话,是很拿得出手的类型。
是了,什么名字不重要,反正现在她成了他的妻。他只要记得自己是谁就好。
班希奥尼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轻轻将女人从地上扶起来,似乎非常开怀的样子,说:“他们给了我一瓶酒,名酒!”
女人狼狈起身,衣摆的细碎玻璃往下掉,在她低头寻出走路线时,男人突然撤回了手,让她结结实实又摔了回去。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班希奥尼扶起她后,又不管她,牢牢站在她面前,一门心思说着他的见闻,“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酒!即便像我这样声名远扬的大慈善家,想买酒?做梦去吧!”
“人脉,人脉!现在干什么都要人脉!”
“他们也就是些二世祖而已,凭什么嘲笑我?”他眼角猩红,发狂似的唾骂,“渣滓、败类!他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可还有大把事业可以奋斗。”
“等我成为了人脉,我要他们连酒都喝不上!”
女人皱起眉,压下心底的不适,问他:“既然你这么不愿意接受那瓶酒,为什么不当场拒绝呢?哪怕假装失手打翻也行。”
身为高校教师,她也参加过许多不得已的应酬,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总要互相卖个面子,送礼这种容易被抓把柄的东西,应该最好拒绝了。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送我酒?只是想羞辱我吗?”班希奥尼笑她的天真。
女人吃痛地叫出声,双手握住那只抓她头发的手,身子往后仰。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们教师那么清高,”男人说着,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慈善事业没那么好做的。今天我拒绝了那瓶酒,明天,我以前积攒下的那些人脉就都作废了。”
“以后谁还来找我做慈善?我还怎么超过那些二世祖,嗯?”
女人痛苦地挣扎,但换来他更猛烈的仇恨和报复,自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爱错了人。
她的恐惧、痛楚集于双目,自下而上,传达到楼梯间,某个小小的、干净的孩童眼内,那种因无助而产生的防御机制,奠定了他一生的弥补心理。
……
……
“他有暴力倾向,”班游闭上眼顿了顿,随即背过身,将面孔藏在阴影里,“母亲有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法出门,别人问起,他就说病了。”
“他还是讨厌酒,但越来越喜欢动手了。后来他学聪明,打人的时候会故意挑好位置,外面看不出来伤,但其实浑身都在疼。”
“母亲受不了,某天趁他心情好把他灌醉,签下了离婚协议,离开了。”
海莉问:“那你呢?他会打你吗?为什么你母亲不带你一起走?”
班游说得那么详细,可句句说的都是别人,海莉光听着就觉得心惊肉跳,难以想象亲身经历的他,到底承担了怎样的心理。
班游摇摇头,含糊其词道:“这个家需要我。”
“所以还好。”
那就还是会打的意思,海莉想。她喉咙有些发紧,没忍心再追问具体情况,只匆匆按下这个话题,转问后来的事。
“后来他突发恶疾,死了。”班游概括得很简短,“他死的时候,我受了很大的打击,可回过神来看,发现自己其实是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我是不是很坏?”
最后一句话,班游是笑着说出来的。他不需要什么回答,因为他已经自己给自己下了判断。
那句是他的自嘲之语。
“还好我也不是啥好人,差点跟你当不上朋友。”
雨花砸响着清洗世界,空气湿润而清新,可能是下雨天太容易放下心防了,她突然想起,和班游第一次碰面的那天,他在全车人面前指认她出糗的事情。
谁家好人这么对待新来的同事啊!
海莉缓步向窗口走去,雨势太大了,她不确定班游到底有没有听见。
室内很静,这么喧哗的天气,远距离交流确实不方便,班游姿势保持不变,目光跟随海莉身形而动。
她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很遗憾,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班游手一动,俯下身来。
海莉感觉到他在自己脸上打量,她先问:“你聋了吗,需要靠这么近?”说完也无需班游回答,头一偏,直接在他耳边提高音量,“朋友,我们,懂?”
与上次拜访他家不同,这次海莉的接受度变高了,对于他的靠近不会躲开。大概是不想破坏这种来之不易的信任,班游也没否认,只静静在她耳边笑开了。
他低低“嗯”了声,说:“希望这个故事对你有帮助。”
这次轮到海莉嗯了:“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把这种事情告诉我,难道就不担心我会说出去吗?”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告诉你。”班游重新审视她的眼睛,俯身太久他的腰有些酸了,但还是坚持正面对着海莉的脸,看进她的眼,说,“……我相信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
但是这种信任还是别太轻易交给别人比较好吧?
“而且,”班游学海莉的语气说,“他和城主是朋友,他们属于同一种人,知道了吗?”他讲了那么多同时也是想告诉她:城主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