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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雪 少年的面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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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瑕萤醒来后,唤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阿昀。”
这一声仿佛穿越了无数纷繁记忆,割破岁月与流光,勾起了尘封往昔。
十七年前的府邸中,暇萤听下人说有人给她写了封情书,书里委婉表达了约见赏花之意。
她很好奇,因为她是一个瞎子,生来目盲,外表也只是至多清秀白皙,虽然身份显赫,但也无人敢娶,是谁会喜欢她呢?
婢女说是某位权贵的公子。
这就更奇怪了,他是迷倒城里无数闺中少女的风流公子哥,怎么会看上她一个深居简出的瞎眼女?
面见后她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祈昀说:“之前诗会上一群女子她们总对我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只有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因为我是个瞎子。”暇萤淡淡道,“(不看你)这有何奇怪?”
“她们喜欢我,所以我不喜欢她们;因为你不看我,所以我偏偏钦慕你。”
她略一思索:“你这是犯贱呐。”
不久他带她去逛灯会,带她进了一处戏馆,瑕萤听着周围的喧嚣声以及悠扬戏腔,不禁疑惑问:“这是……”
“木偶戏。”
“你欺负我是个瞎子看不见哪!”她佯怒道。
“不不,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即是四肢完好,却心有残缺,有的人即是双目健在,可是却鼠目寸光甚而缺心眼,比瞎子还不如……”祈昀答。
“得了得了,我只是个残缺之人,不跟你们一块玩。”她作势便要走。
“这戏才刚开演,你若是走了操偶师们会以为是他们的戏不好看,我知道瑕萤虽然眼睛不好,但是心眼好啊——你不会让他们难过失落的,对不对?”
他的眼里含着细碎星光凝睇向他。
她转头对上他的眼,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受到他眼里灼灼目光。
他微笑继续道:“来都来了,‘看完’再走吧。”
“行行行,就你嘴皮子厉害。”
“我就知道,瑕萤最好了。”
她端然座上疑惑问:“那我该……怎么‘看’?”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品茗赏月、烹茶煮酒的快乐时光,可惜好景不长,敌国派遣使者来求娶公主和亲,而瑕萤因为目盲且不受宠,所以被推出去当了和亲的祭品。
纵使伤心难过,对此她并没有怨怼,而祈昀自愿成为陪同她出嫁和亲的媵臣。
“其实你不必为我如此。”瑕萤对他道,“你若留在本国,还有大好前程,跟着我去往风云诡谲的穆国,许是生死难料。”
原本的穆国本与灵国交好,但那时的穆国已经被大肆杀伐的羽人族占领,由羽人族三皇子溟厉做代理穆王。
“我永远都是公主殿下的木偶人。”他毫不迟疑道,“瑕萤在哪里,祈昀便去往哪里。”
她苦涩一笑:“可纵使提线木偶亦想挣脱绳索束缚,逃离这本不属于自己的命运。”
像是在对他劝慰,又像是在对自己言说。
而敌国穆王、同时也是蛊皇的三皇子溟厉荒淫无道,因为不堪忍受凌辱,祈昀提议:“我们逃走吧。”
可是溟厉派人来追击后他们失散,他们说他独自一人逃走了,留下她被抓住。
“听说你们私下里咒骂本王荒淫残暴,据传你们灵国人最是看中贞洁,就让本王看看你有多烈吧!”穆王调笑说,然后让人撕扯她的衣裳。
“祈昀在哪里?”她挣扎着问,“我要见他!”
“他早丢下你一个人跑了。”穆王面目狰狞,“你就死心吧。”
她总是平静无澜的面庞染上惊慌:“我不信……”
被人凌辱后,瑕萤的面色苍白如梨花,终于接受祈昀丢下她独自离开的现实。
穆王狞笑着,认为夺走了她的贞烈,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害怕和惊惧。
只可惜却大失所望,她的眸中只剩寂然和平静。
“你们可以玷污我的身躯,却无法玷污我的灵魂。你们纵使衣冠楚楚,也无法遮掩肮脏丑恶的内里。”
“你说什么?!”他怒道。
“我说你们无比肮脏,说你残暴专横……”
于是穆王紧紧掐住了她的脖颈,最后用刀刺入了她的胸口,鲜血倾洒如注,洇染满室殷红。
可纵使杀了她,穆王的内心却毫无成就感。
因为他看到她死前眼里对他的轻蔑之色,这成为了他的梦魇。
十七
可是她不知道,从始至终他并没有逃跑,而是被封住口看着她受凌辱,他目眦欲裂,眸欲滴血,却无能为力。
此时此刻她复活后,他久久看着她的双眼,无数的情愫在眼里交杂往复,最后他开口:“我没有丢下你逃走,十数年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未来亦不会。”
她微笑答:“我知道。”
之后他们过了一段品茗听曲、坐看云起的闲适生活,还曾一起出宫看夕阳晚霞,走街串巷、散步聊天,做最平凡普通的事情,宛若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恋人。
祈昀却有些不适应了,毕竟大风大浪经历了无数,难得有这样的时光,美好的仿若梦境,似乎一触即碎,令他怀疑真实性。
只是这普通的生活里也暗藏这不普通的事情,比如他给她买的糖葫芦还是各色糕点,期许她像二十年前那般笑颜如花时,她的眉头却是微蹙。
瑕萤道:“很奇怪,我吃不出任何味道。”
“可能是你休息的时间太久了,味觉暂时还未恢复吧。”他安慰道。
回到王宫后,怪事却接连发生,来给她梳妆的婢女惊叫连连,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跌跌撞撞离开了她的寝宫。
瑕萤的眉间的忧悒之色加深。
他柔声宽慰她婢女大惊小怪,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他知道瑕萤是他用邪术加蛊皇灵髓才得以复生,所以她自身有很多“缺陷”,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模一样,所以她会丧失味觉,婢女虽然看瑕萤是个活生生且肌肤如雪的女子,但透过镜子却看到了瑕萤只是一具森森白骨,没有血肉肌肤。
但祈昀感到奇怪的是之前的镜子里从没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现在镜子会照出瑕萤的原型?
他不得而知,过了些时日他召集操偶师让瑕萤“看”木偶戏。
只是戏才开始没多久,操偶师们也发出了惊叫声,因为瑕萤的脸上弥漫出红色蛛网般的印记,同时散发出诡异红光,似乎脸上的皮肤即将斑驳碎落。
“发生什么事了?”瑕萤的眼睛看不见,但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是戏中人们看见了怪物所以才会出现惊叫声。”祈昀柔声宽慰,“你怎么又开始多心了?”
然后他的眼神如刀,示意操偶师们继续演下去。
可没过多久,瑕萤却道:“我有些乏了,就不看了吧。我先走了。”
然后没等他回答她便离席而去。
他召集术师商议后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原来她脸上的血肉皮肤无法长时间维持,必须通过喝人血的方式才能让肌肤恢复。
他知道如果告诉瑕萤她必定是不会喝的,所以他让掌厨把罪奴的鲜血混进了她的食物中。
可是起初她的脸恢复如初,但不久后她却嘴角溢血且性命垂危昏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搞鬼!”他怒不可遏。
侍立一旁的白雪裔却答:“是我。”
祈昀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愠怒地揪住他的衣领:“为什么?!”
白雪裔平静回答:“是我在她的食物里添了毒,专门毒她这种因咒术复生的怪物。因为我没法看着你继续沉溺在温柔乡里,在你和她逍遥快活的时候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你,期望你就此沉沦他们好夺取你的权位,这段时间以来是我一直在暗中持恒各方势力,才换来了你和她的这段安稳时光……”
“可是她做错了什么?这些你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去处理——”他眸欲滴血,“你不尽臣道,为臣不臣,要我如何惩罚你呢?”
“要罚便罚。”白雪裔哂笑一声,“从前是谁说过要带我一起登上权利的顶峰?我怎能看着你我的皇图霸业毁在女人手里?”他语音一顿,喊出了那个多年未唤过的称谓——
“师父,从前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他幽蓝的眸子如同潭水一般寂寥深邃,看似无波无澜,却勾起了祈昀尘封多年的回忆。
仿如初见时,少年寂静的眼瞳里倒映出他的模样,恍若错觉,他还看到了纷扬清雪。
十八
十二年前冬,他们初遇在一处刑场,彼时白雪纷纷,如同殁蝶般坠落。
那时他还不叫白雪裔,彼时他被囚于铁笼内,四肢带着铁链枷锁坐在囚车上被人押往刑场。
因为他是羽人和人类奴隶所生,族人认为他下贱污秽,玷污了神之血裔,所以他一出生便被视为不详本会在出生被处死,但因为生母苦苦央求进献家中财宝,才得以让他活到十六岁行刑。
临行前他面色平静,毕竟从小他备受旁人冷落,他知道自己不出意外会会死于十六岁这年。
“处死他”的喊声不绝于耳,可意外出现了——刽子手手上的斧钺扬起,却仿佛被这霜雪冻住一般,迟迟无法下落。
须臾刽子手竟然将斧钺转向割断了自己的脖颈。
围观的群众见状便都吓得四散奔逃离去,大喊着‘闹鬼了’。
一名男子从风雪中缓步而来,他的步履轻缓,在深厚的皑皑积雪中没有留下丝毫脚印。
守卫刑场的士卒们见来者不善,都警戒起来呵斥他:“来者何人,还不快速速离去。”
对方不答,旁若无人地前行,径直走向刑场上的少年。
阻拦的士卒发出惨叫声,显然被他施术杀死。
“祈昀。”来到邢台上时,他才淡声道。
“祈昀……?”有士卒疑惑问。
“他就是那个杀害三皇子一直被通缉却久久没能抓获的祈昀?!”有人惊疑。
可士卒们还未回过神,便不少被他施术击毙。
剩下的也仓皇逃离,他伸手在空中一划,指尖凝聚血色光线,便见少年身上的铁链枷锁砰然断裂。
而少年的面庞阴柔白皙,满头灰发柔软润泽,一双眼瞳呈粉色如樱花般透彻晶莹,他的唇薄而红,仿佛血色透现所致,哪怕他身着破旧的赭红色囚服亦难掩风华绝色。
“跟我走如何,做我的徒弟,我可以教你蛊术咒法用于安身保命,只不过……”祈昀顿了顿,“跟着我只有亡命天涯了,你愿意吗?”
少年抬首,晶莹的眸子里映出了对方的面庞,还有他身后漫天翩跹如羽的雪花。
恍惚间,他点了点头。
“既然认了我做师父,跟了我,那么你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他阖眸思忖,“他们说你血统不纯玷污了神之血裔,那么我偏为你取名白雪裔——即雪之子,取意如雪纯净,圣洁无暇。”
他带着白雪裔进山林里躲避追杀,起初少年少言寡语,许是性子孤僻的原因,祈昀便经常逗弄他,还取笑他:“怎么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性格也扭捏。”
渐渐地少年有了情绪,有些艰涩开口:“啰嗦。”
“你说啥……?”祈昀以为自己听错。
“说你啰嗦。”
“原来你是会说话的,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祈昀揶揄道,眼里有零星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又揉了揉白雪裔满头的灰发。
然后对方便目光渗人地盯着他,仿佛想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你这眼神,不会想杀了为师吧。”
时间长了白雪裔也话多了起来,变得开朗活泼许多,除了异常美丽的外表,其他和正常十六岁的少年别无二致。
而之后困扰他们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那便是祈昀修过蛊术和各种异术,飞天辟谷,踏雪无痕是基本操作,可以个把月不吃饭都没问题,可白雪裔不行。
而在这山林里,除了野菜便是蘑菇。
而他俩都分不清什么野菜能吃,连野果都少的可怜,所以基本就只有蘑菇果腹。
一次祈昀又给他做了蘑菇餐,卖相还不太好的样子。
“煎蘑菇烤蘑菇炖蘑菇清蒸蘑菇……顿顿蘑菇,吃完变蘑菇精吗?师父。”少年嘟嚷。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食。”
于是对方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才忍着吃了一口。
须臾白雪裔吐了出来:“呸呸真难吃!”
“有这么难吃吗?你至于这么夸张吗?”祈昀疑惑。
“不如你自己尝尝。”少年没好气说。
“呃算了,为师不饿。”他答。
“都怪你救了我,却不负责任,还让我挨饿受苦。”
“那不如这样——”祈昀扶额故作沉思,“干脆把你就地埋这儿吧,为师可以帮你挖个坑……”
话音未落白雪裔便将剩下的蘑菇扔向对方:“有你这样坑徒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