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樨瑰明月

6、血战 他们终于拔

　　十二

　　对峙之后，慕尘的眼神终于变得沉定，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握剑：“如此，我也算是弥补一些对你们的亏欠了。”

　　花怜却揪住他的衣襟冷笑道：“这算什么弥补？你让死去的众人活过来吗？嗯？！”

　　他们终于拔刀相向，不死不休，飞沙走石间一同滚落到山坡之下。

　　他们终于甩开了羽人士兵的监视。

　　慕尘却对花怜说：“我带你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尘笑了笑道：“我既要救娣雪，同时我更要救你，主人。”

　　“住口！”可是花怜伤重，已无力反抗慕尘。

　　于是慕尘便将他扶起搀着他走，花怜想甩开他亦无果，并十分讶异慕尘身上的伤竟然恢复如此之快，于是开口问：“你是……”

　　他打断他：“是的，我不是人，而是妖。”

　　不久他们遭遇狼妖群的围追。

　　“你一个人，哦不一妖之身还负了伤是抵挡不了它们的。”

　　“我说过我会救你，便绝不会食言，除非我死。”慕尘斩钉截铁道。

　　彼时落雪簌簌，花怜笑了笑，嘴角翕动，似乎说了什么，可惜风声太大，慕尘没有听清。正想询问时，那些士卒怀疑他有异心，追了过来，扬言蛊皇早就有所防备，如果慕尘有异动，便将他和花怜一起诛杀。

　　他们无可避免的和羽人士卒还有狼妖缠斗起来。

　　慕尘倾力护住他，电光火石间他眼见一只赤焰狼妖扑向花怜，立时惊呼：“小心！”

　　与此同时，他拔剑想替他斩杀狼妖，可那一瞬利刃入肉，鲜血的殷红弥漫在他的视野里，妖冶瑰丽如同地狱业火。

　　他从暗红的视野里，看见很多羽人惊恐奔逃，不再对他们进攻，不知为何他心底没有一丝庆幸，反而是无穷无尽的惶恐。

　　他颤抖着手去扶花怜，问他：“主人，你有没有事？”

　　触及地却是温热粘腻的鲜血，而花怜的心口之上，赫然插着他慕尘惯用的佩剑。

　　慕尘不可置信颤抖着伸手去捂住花怜的伤口处，仿佛便能阻止那些鲜血流落，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这时花怜却勉力伸手抚了抚他的头，断断续续说了什么，好半晌他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你……不必……不必自责，好好……活着……”

　　“不……”慕尘看着花怜慢慢闭上了双眼，感受着他的体温逐渐冰冷。彼时寒风萧瑟，天地寂然。他刹那明白了之前他没听清的花怜所说之言，他说——今日就是我的死期。

　　可是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明明要保护他啊，他背叛过他，他甚至还来不及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和谢谢你。

　　慕尘浑身浴血，双眸猩红，仿佛一个地狱修罗，奇怪的是，那些阻拦的敌人或妖物在他面前竟不堪一击。

　　混乱中他竟然来到了花怜驻扎的营地，在人影重叠、杀声震天的混战里一个怯生生的女子躲在破败的草屋之后双眼如鹿看他。

　　他眼底的杀意瞬息消退，转而变得平和，眸子里甚至带着一丝欣喜：“娣雪？”

　　他唤她，可惜她却没有应答。

　　于是他继续道：“我来接你回家了，娣雪。”

　　她却神色戒备地盯着他疑惑道：“你是……何人？”

　　他不禁心口一窒，她竟然忘记了他。

　　回云浮宫后，蛊皇对他进行了嘉奖，可是他心底却有某种怀疑但隐而不发，他已不是从前年少冲动的自己了。

　　娣雪不止是忘却了记忆，连很多术法招式都忘了，于是他把从前她交给他的，也一一悉心教给了她。

　　还带她去堆雪人。

　　“这雪人有啥好看的？你很喜欢吗？”少女眸子里有一丝疑惑。

　　“是的，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从前一个人告诉我她喜欢，所以我喜欢。”他如是说，眼里微微漾起笑意。

　　“那你其实是喜欢别人吧！”娣雪说。

　　“是啊，很喜欢她。”从前他总是口是心非不敢表露，现在她失忆后他方才敞开心扉。

　　“我带你继续练剑吧。”

　　“好。”

　　——从前你教过我的，现在换我来教你。

　　十三

　　此时的他不敢告诉绿芜他确实是花怜，准备来说是这具慕尘的身体里之下，存在的是花怜的神识。

　　皆因之前羽人族灭后，慕尘用狐族的灵祭之术用自己的命复生了花怜，报答他曾经的恩情——

　　花怜在那夜为了救慕尘而流落死人堆中，他的肉身被活尸撕咬啃食，而这死镇中死气怨气深重，竟汇集在他身上，只见他身上缭绕着丝缕黑气，但奇异的是他原本破败不堪的残躯竟全都肉眼可见的恢复如初，连他脸上多年的剑痕都消失无踪，他被毁去的面容亦被复原。

　　可他的意识还未恢复，身体依旧动弹不得，许久一只活尸来此见到他这样一个完好的“尸身”，似乎有些诧异，但是转瞬就张开长满尖利獠牙的嘴扑咬而去……

　　可惜不仅扑了个空，还被那人伸手轻易扭断了脖颈。

　　自此花怜第一次复生，他是借无数亡灵的死气而存，因此拥有极强的阴煞之气，并且灵力大增，所以他来到各处奴隶村庄去解救深陷彼处的奴隶，并率领他们起义。

　　只是最后他没想到他竟败在了慕尘手中，再一次死去。

　　慕尘将他的尸身藏于一间密室的透明冰层下，他对外称这是为了镇压他体内的邪气。

　　实则暗中将他炼制成了尸儡。

　　两年后又一次盂兰明节时，他趁节庆之日云浮宫守卫松懈时役使花怜刺杀蛊皇，同时他摧毁血蛊池将池中死魂和恶灵放出。

　　最后他质问蛊皇：“两年之前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不可能神智错乱下手杀花怜。”

　　蛊皇只讥笑道：“明明就是你自己杀了花怜，孤能对你做什么呢？”

　　慕尘不想和他多费唇舌，伸手掐诀，召唤出了蛊虫袭向蛊皇。

　　同时他自己也挥剑袭向蛊皇。

　　血蛊池中被禁锢多年的死魂和恶灵们都对蛊皇心存怨恨，因而成群猛扑围聚而去，蛊皇的所有侍卫很快不敌阵亡。

　　慕尘认为这多管齐下，哪怕蛊皇是不死之身，拥有极强的愈合再生的能力，但是被万魂撕咬下也应是不堪一击。

　　他这两年苦练术法和武艺，早已修为大增为的就是这一天能够亲手手刃仇敌。可未曾想他的剑在临近蛊皇之时却不听使唤般生生倒转，竟然没有刺入蛊皇的身躯，竟然转而去斩杀蛊皇身边的恶灵和死魂。

　　他的手竟然……不受自己操控？

　　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蛊皇这时悠然开口：“其实孤也没对你做什么，不过是在你出战之前饮下的酒里放入了孤的一滴血。”

　　羽人是一种古老的种族，据传羽人皇室体内有着神之血裔，而蛊皇经过自己的修炼，将神之血裔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能以自身鲜血为引，控制别人的蛊虫。

　　所以之前慕尘才会视野错乱，把花怜看成赤焰狼妖，失手杀了花怜——因为他本身就是妖兽，他可以被控制。

　　慕尘怒不可遏，可却被蛊皇反控，蛊皇把他的头对准血蛊池的冰面，缓缓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只见冰面里倒映出的他，双目血红，却是个半人半狐的形态，且异化得十分面目可怖，犹如一个怪物。

　　蛊皇把他当做蛊虫操控时，慕尘便会暂时化作这种形态，因而两年前的他会吓走士兵。

　　“其实当时孤只要再多放一点鲜血进去，你就会如同其他蛊虫一般对我言听计从，不再具有思考的能力。可孤不想把你变成死物一般机械的蛊虫，毕竟修成人形的妖物所炼成的蛊虫不可多得，当然要留其灵性方能发挥最大的潜能。”蛊皇犹自道。

　　看样子蛊皇是想将慕尘炼成一只蛊虫。皆因慕尘是一只修成人形的狐妖。准确来说是母亲是作为奴隶的人类，父亲是一只狐妖，所以他准确来说他是个半妖。

　　慕尘已无力反抗，闭眼准备认命时，血蛊池中却传来异动，更多的怨灵死魂破冰而出，撕咬着蛊皇，似要发泄它们无穷无尽的怨恨。

　　它们撕咬所造成的伤口远远大于蛊皇愈合的速度，趁蛊皇难以分神控制他时，慕尘终于能再次役使作为尸儡的花怜前去进攻，同时他自己也拔剑刺向蛊皇。

　　终于将之杀死。

　　而慕尘则拔剑剜取了蛊皇的灵髓，可是他没想到等他夺取完毕收剑之时，转头却看见正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的娣雪。他此前本叫仆人将娣雪带去观赏舞会，没想到她却心心念念都是慕尘，所以在观赏舞会趁人多甩开了仆人，悄悄回到了宫中——他忘了，失去大部分记忆如同稚子般的娣雪一向很黏他。

　　只见她一手捂头，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楚，慕尘上前，她却大声道：“别过来！”

　　她的脸色苍白，脑海中一幕幕过往翻涌，忽地凄然一笑：“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谋害我父皇？！”

　　慕尘苦笑：“你都想起来了？”

　　“我救了你两次，险些为你而死，可是你却杀我至亲——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娣雪陡然挥剑刺向他。

　　他轻易避开：“抱歉，我暂时还不能死。”

　　“可我今日必要取你性命。”

　　闻言慕尘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却是淡笑道：“你从前自以为是的付出不过是想以爱之名困住我，不是吗？你可有想过，你若是为我而死，那么我必定会比自己身死更加痛苦，余生也会活在愧疚中自我折磨——这些你有为我考虑过吗？”

　　“所以三公主，你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承认我欠你，但你也欠我——欠我应得的自由抉择的权利。”

　　“在象姑馆内我不肯跟你走，你非要打晕我带我走；奴隶军要杀我你不经过我的同意便为我挡剑，准备为我而死；如今我为被你们羽人族残害的九州生灵讨伐蛊皇，你却执意要杀我。”

　　娣雪有一丝怔然，而在此时却有一只恶灵趁机袭向她，好在被及时发现的慕尘挥剑斩碎。

　　然而随着蛊皇失去灵髓后便也同时失去了极强的复生之力后，恶灵终于将他的身体蚕食，然后他们成群地围聚向慕尘和娣雪。

　　电光火石间，慕尘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抵挡。

　　“放开我！”她恶狠狠道。

　　“我偏不。”慕尘只是淡淡一笑，然而被恶灵撕咬的身躯已然开始渗血，看着她眸中既恨却又带着不忍的复杂神色，他只是笑，“现在你知道从前的我的心情了吧？”

　　“你从前自私地付出并以此为枷锁困住了我，现在我也要让你欠我。”

　　“你以爱之名束缚我，可是到头来我欠你，你欠我，究竟谁欠谁更多呢？”

　　娣雪却是神色一震，久久失语。

　　慕尘找到时机掐诀役使花怜暂且击退了部分恶灵，让围聚成群的恶灵有了一个缺口，他方才带着娣雪突出重围。

　　许久他们来到安全地带后，慕尘却在她后颈一敲，暗蕴灵力使她昏迷。

　　而在她意识消散前一瞬，只听他低喃了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