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掌印 “微臣司礼 ...
-
楔子
“把你的眼睛给我吧,宋宴。”我笑吟吟对他说。
他微微一笑敛眸:“好。”
我顿时冷笑:“为了救她你可真是什么都愿意。”
他却不再说什么。
等我下次再来这监牢时,他的双眼已覆上了白练,而鲜血不断从里面渗出。从前在朝中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司礼监掌印,人人谈之色变的白发太监,如今不过成了阶下囚。
我捏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视我,哪怕他已不可能看见我:“再不说出她的藏身之所,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良久他才回答,语声依旧那般温柔谦恭,只听他说——
“臣的命,始终在公主手里。”
我不禁气得发抖。
这句话他对我说过三次,而这一次,将是最后一次。
一
我是这北昭国的长公主姜雪,可除了名号是公主外,其他言行作风没有一点和公主有关系。从小我就喜欢斗鸡走狗,舞刀弄枪,换上男装去逛青楼,做过无数荒诞之事,每次父皇都会派人来给我粉饰太平。
而为我收拾烂摊子最多的人便是司礼监掌印宋宴,我对他既爱且恨时常赖着他,他大概是怕了我了,所以老躲着我,但我可是堂堂长公主,所以我总是能借着各种由头让他不得不见我。
这日我打翻了尚膳房送来的美味珍馐,直言不合胃口,让他们叫宋宴过来。
寒风凛冽,暮色微醺。
宋宴进殿后恭敬拜首:“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我施施然开口,瞧着他仅仅穿着单薄的白袍,没来由的心疼,“北昭的冬日森冷,掌印大人还是得顾惜顾惜自个的身子,否则……”我睨了他一眼,“伤了病了,伺候不好本公主,断断不会轻饶了你。”
“微臣自当尽心竭力。”他眉眼安然,如是答。
我挥挥手屏退了一众宫人。
今日我可是特意穿了身绀蓝色广袖流仙裙,还叫宫人给我精心绾了发髻,没有穿一贯爱着的男装,我娉娉婷婷扭着腰肢款款向他走去,可惜因着平日里鲜少穿这种繁复长裙的缘故,一不小心踩了裙角差点摔倒在地——
还好宋宴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心里偷乐,脸上却不露半分,还矫揉造作的躺在他怀里问:“我好看么,宋宴?”
他的神色如同平日里一般平静无澜,恭谨答:“公主殿下自是尊容无双。”
他正欲放开我,我却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打定主意赖在他怀里,还懒洋洋恶人先告状:“掌印大人为何还不放开本宫?”
他眼帘微阖,长长地羽睫便盖住了他眼底的眸色,须臾只听他清雅如霜的声音响起:“听说尚膳房的膳食不合公主的胃口,微臣这便去差人为公主更换掌厨。”
我不依:“换什么换,谁我都不合意。”
宋宴不语,而我抬头便对上他那双深若寒潭的眸子。
“我记得掌印大人从前做的饭菜不差。”我装作漫不经心说。
“微臣定当使公主满意。”他淡淡答。
我狡黠一笑,满意的放开他。临走时我还把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白雪狐裘为他披上:“本宫也不是白吃掌印的,这是谢礼。”
他的身形微顿,回身正欲拒绝。
而我先发制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的背:“宋宴,这是本宫的命令。”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大胆抱他,有些忐忑他会如何反应。
而他既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抱我,只听他依然平静自持的声音说:“微臣惶恐。”
“你怕什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我满不在乎说。
而他慢慢回身,将白雪狐裘重新披在我的身上,我与他极近,我猜他大概能看到我肩头胸前所露出的琼脂般的雪白肌肤,可是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暖黄色的明灭烛火将他的面容映衬得无限温柔,只见他垂眸,纤长的羽睫宛若一双栖息的蝶,他嘴角微勾:“殿下忘记了,臣是宦官。”
我怔了怔,眼里有些许惊愕,纵然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可是却不料他会亲口说出这样几乎自辱的话语。
半晌回神我满不在乎道:“那又如何?”
他却说:“殿下,你累了。”
语毕他不再与我纠缠,径自离去。
而我盯着他的背影,有些恼怒说:“宋宴,你有本事躲本宫一辈子!”
而他装作并没有听见。
留我一人气急败坏,一脚踢碎了身旁的花瓶。
二
我思来想去,觉着宋宴一定是在故意气我膈应我。
虽然我此刻半点都不在乎他是个太监的事实,可是无论我怎样不愿承认,最初的的确确是我借他是个太监的名义欺辱嘲讽过他。
七年前,我虽刚刚及笄,却已经偷溜出宫过无数次,宫外京城小巷哪座青楼的妞最辣,哪家酒肆的酒更香,我都无一不知。而这一天,我又故技重施溜出宫跑到赌坊去赌了一天一夜,最后输了个精光,就差把身上的衣裳也脱了当赌资。
最后我借故偷跑出了赌坊,身后跟着赌坊的一群打手。怎么说我也是练过武的,腿脚功夫自是不差。于是乎我匆忙跑向后山,可惜终归是女子,没多久便几近力竭气喘吁吁。
此时正逢寒冬,落雪簌簌。我踏在雪地里更觉费劲,我其实挺享受这种做坏事的感觉,因为在宫里人人都顺着我,反倒让人不自在。
但我也不是傻子,毕竟谁也不想挨揍,于是我玩够了想自报身份,看着眼前这群目露凶光的打手,我强自镇定装腔作势道:“我可是当今长公主,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果然把这群人唬住了,可惜下一瞬这群人就讥笑起来。
我不禁皱眉:“你们不信?”
“信,当然信。”为首者哂笑,“大爷我还是当今皇帝呢!”
“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兄弟们给我上,往死里打,不对留口气找他们家人还钱!”
我顿时脸色铁青,心道不妙,正想逃跑,结果被人一拳给打蒙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人一脚踹来——
我顿时怒不可遏,可惜终究敌众我寡,眼见这些打手的拳脚又要落在我身上,陡然间风雪在半空中一滞——
我只见无数浅粉色的月锦花似乎被什么气劲所惊,刹那从枝头翩跹坠落,纷扬如轻羽。
而那破空的剑气无痕割破了那些打手的衣襟,隐隐沁出了鲜血。
顿时哎呦之声四起,打手们便痛呼便叫道:“什么人!”
在朦胧月光下,我只见来人自纷繁花雨中来,蟒袍玉带,腰佩绣春刀,面覆黄金朱雀纹面具,黑色斗篷随风翻飞,而头上戴的缠棕帽亦束缚不了的满头如雪银发更添他气质清冷地风华。
那些打手还想说说狠话,可来人只是目光冷凝地看向那些人,拿出了一块令牌示众。
打手们立时瞳孔骤缩,忙不迭灰溜溜逃跑。
那人缓缓向我走来屈膝下跪,面具下的眉目清峭秀雅:“夜露深重,山路艰险,微臣护驾来迟。”
我打量了他一眼:“干什么藏头掩面,快把面具摘了。”
他略微迟疑,还是依言照办。而他解开面具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一瞬的窒息,这是什么盛世美颜啊,美若琼英、清雅秀逸,犹如刀凿斧刻,足以颠倒众生的一张脸。
我顿时咽了口口水,看了眼自己被扭打得破破烂烂的男装,摸了摸脸上高高肿起的包,有些微囧,在美男面前这么狼狈,实在教本公主有些汗颜。
我有那么一点害羞,于是我捂住肿得老高的脸,侧过脸去,瓮声瓮气道:“看什么看,转过头去。”
他顺从地低下头。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俩就分道扬镳吧,各走各路。”我继续道。
而他抬头,目光清正:“陛下让臣带殿下回宫。”
我就知道!但自从幼年时我的母妃在宫中被奸人害死后,我便厌恶皇宫到了极点,但凡可以待在宫外胡作非为,也绝不回去。
于是我冷了脸:“你是何人,敢管我?”
“微臣司礼监宋宴。”他不卑不亢答。
司礼监——原来是个太监啊,竟然不是个男人,我自然更不乐意了,先前以为他是美男才如此温和与他对话。
于是我言简意赅:“你可以滚了。”
往常其他人听到诸如此类的话语都会气愤,却敢怒不敢言,对我无可奈何。
可这宋宴非但没有生气,他简直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沉静如水的眸子看着我,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于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准备发怒,可是却看见他一手按在了剑鞘上,似乎隐有威胁之意,不知为何我心生了一丝畏惧。
然后拔腿就跑,心道我才不和你们这些走狗回去。
可惜跑着跑着便撞在了一人怀里,抬头险些魂飞魄散——赫然便是宋宴。
真是阴魂不散!
我正准备后退,他却顺势揽我入怀,牢牢将我钳制住,我又是恶狠狠瞪他。
而他似乎不以为意,只淡声道:“皇命难违,得罪了,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