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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尾声 他虽然走出 ...


  •   此时他想到了自己来到人世的一天,也就是真正的洛云生身死之时——

      数十年的乌啼野一役,洛云生找到了坠落悬崖的阿慎的尸身,从前高傲倔强而又鲜活灵动的少女,变得满是伤痕和血污,手脚俱断。

      看到这一幕这个久经沙场,戎马半生的儒将竟也会身躯颤抖,如遭顿击。

      可他终归恢复了平静,对藏于她身躯中的画灵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让她活过来,以及让我画一人,代价便是我的命魂。”

      画灵啧啧称奇:“你们人类可真是奇怪,她用自己的命和我作为交换,救了你和大军的危亡,为你而死,可你却要用这条被她所救的命再来救她。”

      而阿慎所做的交易与绝大多数人都不同,别人会用自己的部分寿命,甚至喜怒哀乐等等来做交易,可她用的是自己的命魂,所以交易达成她便死去且没有来世了,她用自己此后的生生世世来拯救了天下和她的七公子,因为交易必须遵循等价原则。

      “所以你是愿还是不愿呢?”

      画灵顽劣答:“若我不愿呢?”

      洛云生笑了笑:“你现在失去了宿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对吧?”

      虽说这幅画邪异非常,可强大的是人的欲念,而画只是个媒介,反之画灵本身相当脆弱,所以它才会找寻各种宿主栖身。

      画灵倏地不语,继而轻哼一声:“七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我就答应你的要求,让你的命魄成为我的养料也不错。”

      可是画灵没想到,他竟然会以鲜血为引,在画上画了自己。

      这等同于他把命给了它,但他又创造出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从画中走出,他们彼此一模一样,却是一真一假,一为本体,一为执念,而这‘执念’将会代替他完成余生之愿。

      “我有两个愿望,一是要你代替我帮助王上一统天下,二是保护嫣娘,让她此生平安喜乐,安泰无虞。”

      这两个要求成为了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咒枷,是他作为画人,作为洛云生的毕生执念。

      他有了洛云生完整的记忆和模样,只要画境存在,他便会不老不灭,永远保持在画上的年轻模样。

      同时作为画人的他拥有极强的恢复能力,失去了眼睛和脚筋,只要他愿意便可复原伤处。

      可是他选择了惩罚自己。

      他从他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个叫做阿慎的女子,于是他问从前的洛云生:“那阿慎呢,你没有要留给她的要求吗?”

      “她啊,是个再傻再蠢不过的姑娘。”从前的洛云生摇头如是说,可明明是嫌弃的话语,语气里却充满了宠溺,“就让她忘了我吧,你对她越冷漠越绝情越好。”

      “你喜欢她的对不对?”

      “喜欢或者不喜欢,有什么意义呢?我和她没有可能。而我欠嫣娘的,此生我都无法弥补,所以嫣娘的余生就拜托你了。”

      “你说亏欠嫣娘是指从前她的父兄曾救你而死吗?”画人问。

      “是啊,救人有两种,一种是举手之劳,一种是以命相护,而这第二种我还不起。”所以自从镇守鸿都一役,容嫣的父兄战死前的遗言是嘱托他照顾容嫣后,他就对阿慎避而不见三年。

      交代完所有后画灵催动灵力,将阿慎所受的伤渐渐转移到洛云生身上——顷刻他的身体出现密密麻麻的伤痕和血迹,手脚筋骨悉数碎裂,伤口深可见骨。

      这个身经百战的人竟也会疼得面容微微扭曲,他嘴角翕动,淒淒的鲜血流溢而出,拉着画人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要……不要告诉她我死了这件事,让她……忘了我。”

      他死后,那幅画上渐渐浮现出一幅图:高天残霞,壁立千仞的断崖下,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衣男子对望交谈,上空天澈如水,云淡风轻,四周山色翠微,鸟语啁啾——可这看似浅淡的一幅图却将一段跌宕曲折的过往掩藏。
      十四

      那个倔强地姑娘为了他不顾一切,想要改变那个他会死在乌啼野一役的谶言。

      可最终他并没有因为战役而死,却为了让她复生而死,如果让她知道是自己成就了那个谶言,她该有多难过多痛苦啊。他不敢想,不愿想。

      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从前月夜把酒时的那个答案,之所以说她喝酒的时候比嫣娘好看,是因为,嫣娘不会醉,而她醉了便会哭会闹,还会对他说——我喜欢你。

      如果有来生,他不会做世人敬仰的七公子,只愿做她一人的姓洛的大傻子。

      自此真正的洛云生死了,而阿慎身上的伤口全数复原,但是画灵给她修复命魂却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所以她过了整整五年才醒来。

      倏忽五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彼时赵王已经推翻了腐朽的旧朝廷,击败了各方起义军一统天下,可此时作为画人的洛云生因为总和王上政见不合,又功高震主引得王上猜忌,成了王上的心头大患,他们君臣不和已是朝野皆知之事。

      他拥有从前的洛云生的记忆和过去,可他充其量只是他的执念他的复制品,而不会拥有从前的他所谓大义之心,所以后来的他贪腐谋私,甚至为了医治神志受损的嫣娘召集术师炼制丹药,不惜罔顾人伦以无数童男童女作为祭品。

      所以嫣娘恨他,不止是因为从前他为了救鸿都百姓,以自身为饵诱敌入伏,间接害死了保护他的她的父兄,更是因为彼时的他心狠手辣,早已不是从前的他了。

      何况他们自幼相识多年,一个冒牌货表面模仿得再相像,可是她也能从他看似温柔的话语里感受到毫无温度的冰冷,仿佛他照顾关心她是一种机械又重复的任务,远远没有从前七公子的沉着冷静中又不失幽默风趣,让人感觉和煦温暖,如沐春风。甚至她还偶然目睹他受伤后伤口竟肉眼可见的愈合。

      她终于断定他是个怪物,且必然和□□仙源图有关。

      因此容嫣和王上达成了约定,嫣娘假意嫁给他,在成婚之日除掉他,她知道寻常刀剑或许伤不了他,还让王上征集了无数术师准备届时对付他。

      通过画灵阿慎得知嫣娘和王上要杀洛云生,且画灵还难得信守诺言没有告诉她真正的洛云生早已死去的真相。

      于是阿慎为了救他找到并祈求从前任职苏州时的上属李将军带她去觐见陛下,可从前的赵王彼时的天子却言只要洛云生成为废人就可留他一命。

      “废人是何意?”她问。

      王上冷笑:“至少要废了他的眼睛和双腿,这样孤才会心安。”

      因此她大闹他的婚礼,并恶狠狠对他说:既然你如此喜欢她,那我偏偏要让她死在你面前。

      因为她以为他喜欢嫣娘啊,如果让他得知自己护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却要在成婚之日刺杀他,而且如果这次不成,嫣娘也会对他一直怀有杀心。公子该有多伤心啊,她不敢想,所以阿慎宁愿他恨她,也不要教他伤心。

      所以她让画灵毫无痛处地挖了他的眼,挑断他的脚筋,最后带着嫣娘进入了画境,避免嫣娘伤害他。

      她是画境之主不会像其他被吸附于此的执念和怨恨所化之人一样逐渐失去记忆,但是嫣娘却会,所以她把自己的血脉给了嫣娘,让她不至于忘记前尘,毕竟阿慎害她失去生命,到底对她于心有愧。

      最后她的身躯中只剩下了心脏,也在上次洛云生踏入画境遇到危险时为了救他换给了他。

      那时她才发现她心心念念的公子竟然早已变成了画人,这时她才逼问画灵缘由,当她得知公子早已死在了数十年前,不禁泪流满面,可是她依然把自己身躯仅存的心脏给了他。

      哪怕他不是真正的公子,但是看着这张熟悉地容颜,她又如何舍得让他消失呢?

      在画境的数十年光阴里,他的语声总在她的耳边萦绕响起——

      “我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姑娘确定要见死不救吗?”

      “我自幼过目不忘,哪怕你化成飞灰,哪怕在万千人中,我都能毫不费力认出你来。”

      “你这是东施效颦吗?”

      “这样浓妆艳抹,是准备去唱戏吗?”

      “在你抵达之前都别回头,别担心,这里有我断后,便不会有任何敌兵追得上你。”

      “我希望我的每个属下都能过得更好。”

      “沈知秋,这是军令。”

      “所有人都以为我心系天下,只不过是,她希望我是这个样子,所以我才成为了七公子。你明白了吗?”

      她曾以为她对他的爱意会在画境枯燥的生活里日渐消磨,可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分又重逢中,内心的爱意却不曾消减半分,反而在岁月与流光的深藏中愈渐深浓。

      她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我看着你一次次踏入画境,我起初躲着你,我也知道你为了救嫣娘要找我杀了我。可这我并不在意。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变幻成各种容颜去见你,我们一次次身影交错,我有时是老妪,有时是渔樵,抑或稚子和韶龄妇人,甚至虬髯大汉等等,我有时为你指路,有时给你一饭一羹,有时劝你放弃别再找那个人了,有时为你暗中扫除想要害你的不轨之人,甚至也假装成过恶人袭击你,逼你放弃离开这危机四伏的囹圄。

      可你却没有一次将我认出。

      明明你曾说过,哪怕我化作飞灰,哪怕在万千人中,你都能毫不费力认出我。

      我只能一次次等你走后看着你的背影目送你远去,直到你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在我的记忆里。

      却始终无法像从前一样唤你一声公子,告诉你我在这里。

      躲着你抑或改变样子见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无比爱你,却无法面对你。

      这世间最痛不是生死相隔,不是相距千里迢递,而是我们近在咫尺,明明我们彼此相爱,却仿佛形同陌路,再也无法如初,纵使相逢却不识。

      我一边痛彻入骨,一边却甘之如饴。

      是你让我一入彀中,深陷爱而不得的桎梏里。可我从不后悔爱上你这件事。

      因为纵使世事更迭,岁月变迁,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以何种面貌形态存在,都永远是我记忆里那个仿若谪仙,纵横捭阖的七公子。

      尾声

      一年以后的出岫山下,细雨霏微,青青滟滟。

      一名男子满头如雪白发掩藏在斗笠之下,而斗笠下的脸庞依旧年轻白皙,可惜肤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好看的眉睫和眼瞳都呈现淡墨色。

      他缓步前往佛堂探看被住持所收留的少女容嫣。

      因为她曾在画境待过数十年,所以画境的损毁致使她忘记了有关画境里的一切,甚至从前的过往,变得心如稚子般纯真无邪,冲他甜甜一笑。

      作为画人的洛云生怔怔看着她,须臾浅淡的眼瞳里却无声落下一行清泪,她终于不再恨他,终于原谅了他。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真真切切在哭,他虽然没有了心,但是他有了作为人的感情。

      “咦,大哥哥你怎么哭啦?”少女有些慌乱,伸手递给他一颗鲜红的贡果,“这个给你,你就不要再哭啦。”

      而他没有伸手接,转身离开步入了风雨之中,身形与天地山川辉映相融,仿若是这湖光山色与风雨里看似轻浅的一笔,实则却遒劲而隽永,将这一瞬牢牢定格,将自己描摹入这幅淡雅明丽的山水图里,仿佛时光停歇,刹那永恒。

      他虽然走出了画境,却又走入了另一幅画之中。

      少女犹自疑惑:“真是个怪人,但是好像从前见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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