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画境 画中人看着 ...
-
九
可是她终究是回来了,孤身一人回来救他。阿慎将嫣娘安置在附近的村落后并没有把信笺交给王上,而是马不停蹄往回赶,因为时间不够,她怕她的七公子撑不了多久,而此处临近敌营更加没有可以托信之人。
彼时洛云生暂且甩开追兵,看到她时微怔,忍着伤口的痛楚冷冷道:“你疯了吗?交代你办的事情做完了?”
“姓洛的你不必担心,这一次……我会做的很好。”阿慎却反常地十分冷静,之后他看到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他熟悉无比的面具。
他不由面色更加阴沉,甚至略带慌张:“你要做什么?”
她迎风莞尔:“还没有告诉过你,分别的这些年,我学会了烧饭,打架也更上一层楼……”
“我不准你走!沈知秋。”
“终于愿意开口挽留我了么?”她笑了笑,清丽的面容带着欣喜,眼底却又似有哀愁,“来找你这个大傻子一是为了确定你尚存人世,二是想问——等我回来,你娶我好不好?”
彼时残阳如血,风声飒飒,在淡金的暮光里他只是沉默,而她似乎也害怕听到回答,扬鞭策马离开。
在她远去之前,他那始终镇定如一的脸上却无声泪落,他轻笑答了一个字:“好。”
“后来呢?”栗子问。
洛云生不以为意道:“她戴上面具扮作七公子引开了追杀他的骑兵,坠崖死了。”
“这就更奇怪了,她不是后来抓了嫣娘,挖了你的眼坏了你的脚筋还成为了这□□仙源图的主人吗?怎么……怎么会死呢?难道她死后化作厉鬼做的这些事吗?”栗子焦急地问,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竟已泪如雨下。
洛云生却微微变了脸色。
他不由问:“你是在伤心难过吗?”
她似乎有些诧异:“啊我怎么会流泪呢?很奇怪我并没有觉得心痛或者难过的心情……”
洛云生不由眼眸一沉,随即心口一窒,跗骨之痛随即而来。
他捂住心口,似乎有了某种猜测,于是他柔声对栗子说:“你过来,我想看看你。”
栗子刚走了一两步,却听一道女声说:“别过去!”
而随同那道女声而来的是身后一群傀尸。
她顿时惊慌失措,在洛云生要牵她的手时,那名女子却射箭打断了他的动作。
混乱里对方不由分说牵起栗子的手:“跟我来,我知道怎么躲避傀尸。”
这个女子带着栗子避开了傀尸遍布的甬道,从另一个偏僻的甬道离去,可殿外依然有很多傀尸,慌乱中她带着栗子进入了另一座殿宇。
来到这个相对安全的所在后,栗子甩开了她的手,似乎想要回去找洛云生,却依然被对方所拦。
她问她:“你是谁?干嘛带我来这里?”
对方沉默后缓缓吐出二字:“容嫣。”
栗子不可置信:“你是……你就是洛大哥在找的女子?”
自称容嫣的女子嗤笑一声:“看起来你很在乎他?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洛大哥是个……好人。”
“好人么,那可未必。五十多年前的他或许是个好人,可在乌啼野一役之后,他也就不再是他了,更不是什么好人。”容嫣徐徐道,“不要听信他的鬼话,其实你……”
她的话还未完,栗子便一掌攻向容嫣,对方侧身避开后拦住了栗子的去路。
“你让我去救洛大哥行不行?他现在受了伤还有那么多的傀尸在那里……”
容嫣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他可没那么容易就死。”
“你这人怎的这样无情,洛大哥都是为了救你才来到这里,为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栗子说着又朝她攻去。
“你要怎样才能打消不去救他的念头?相信我他不会死,反之他会害死你的。”容嫣一边躲避一边如是说。
“打消救他的念头?好啊,你告诉我乌啼野战役之后的事,以及阿慎为何要抓你的缘由和经过,我就作罢。”不知为何她对这个故事异常执着,脑海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自己非知道不可。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容嫣无可奈何道。
然后她指着宫壁上的一排笔力遒劲的字迹道:“刚开始就如这石壁上的记载一般……”
——乌啼野之战,七公子所率赵氏军马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
“之后阿慎虽然没有把信笺交给王上,但她和□□仙源图中画灵做了交易,用她的命和灵魄换洛云生的生路和大军的凯旋回归……”
十
可是奇迹发生了,坠崖死后把命魂献给画灵的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一片混沌,她已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醒了过来,而那幅□□仙源图正好端端的悬浮在她面前。
她追问画灵为何自己没有死,画灵却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不了了之,她也不再关心,想是老天有眼吧。而她最在意的只有一人。
彼时她得知距离乌啼野一役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洛云生辅佐赵王终于击败了西吴军,亦推翻了腐朽的旧朝廷一统天下。可是他的名声却渐渐败坏,和君王不睦,构陷贤臣,贪图荣华等流言围绕着他,但他依旧有无数拥趸,毕竟从前他的战功卓著,名满天下,所以世人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但是她想,或许他如此作为是为了提防君王忌惮他功高震主,所以才不得已抹黑自己。
她找到洛云生时,他和嫣娘已经定了婚事,他们成婚之前,她和画灵做了一个交易,让画灵在他们新婚之日使整座城镇的人昏迷了过去,除了洛云生。
看着身穿大红喜袍的他,她讥诮一笑:“别来无恙,七公子成婚此等喜事,似乎好像忘记了邀请我这个跟随你作战多年的旧相识?”她自问自答,“那我只好不请自来了。”
他沉默良久,只道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笑意愈发嘲讽:“这三字,值几个钱?”
“负你的人是我,和镇上所有人无关。”他如是说。
“你看看这满目的红绸,多么的喜庆,你之前说过的,等我回来就娶我,嗯?不如我们今日就……”她仿佛陷入梦中般偶偶细语。
他却打断她:“我此生只会娶嫣娘一人。”
“那你为何要应允我!嗯?因为料定我不可能活着回来所以才可怜我?不……不是这样的。”她不可置信而又执拗道,“你说啊,说你喜欢的人是我……”
他沉默。
她眼里仅存的期许也湮灭在这压抑的沉默里,许久她的眼眸变得冰冷:“既然如此,你再迟疑一瞬,我就杀一人,你要救天下人,我就杀尽天下又何妨!”话音刚落她竟然真的把刀横向地上躺着的一位仆从。
从前她对他的喜欢还能隐忍克制,可是在自己为他经历坠崖粉身碎骨付出了那样多之后,她不再能够理智,变得偏执而病态。又或者是因为和画灵做了交易,被这至阴至邪的画卷所影响了神志?
连她自己也辩不清明。
洛云生在刀刃落下前一瞬截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眼睛说:“别再逼迫你自己了。”
她的手不由开始颤抖,泪水顷刻决堤。最后甩开他的手,举刀还想要去杀其他人。
“够了沈知秋!你要胡闹到几时?”他笑了笑,“我从前认识的阿慎,哪怕身负□□仙源图这等邪物,也不会用它来害任何人,不会像你一样,疯疯癫癫,不成人样。”
她的眼眸里浮现些许惊慌惶惑,随后又变成了冷笑:“我变成这样又是谁害的呢?你可知坠入万丈悬崖,粉身碎骨是何滋味,都是因为你啊……可是你为什么不履行诺言娶我呢?竟然要娶旁人,嗯?你娶我好不好,你娶我我就放了其他人……”
他却冷冷道:“从前的阿慎那样骄傲,我捉弄她说要用军法处置她,都不会祈求一声,绝不会像你这般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你不是她。”
她的眼眸里有错愕和迷惘,步步后退,仿佛不可置信,最后犹自喃喃道:“你在骗我了,一定是容嫣蛊惑了你,我要杀了那个贱人。”
“你要杀她之前先杀了我。”他淡淡道。
她却桀然一笑:“既然你如此喜欢她,那我偏偏要教她死在你面前!”
阿慎竟然真的找到了容嫣,挟持昏迷的她施展开了□□仙源图,看着神色终于开始慌张的他笑得恣意而妖艳:“我会带她进入这十死无生的画境,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你再也忘不了我了,是也不是?”
“沈知秋,我替她死,你放了她。”语毕他跪了下来。
她却不为所动,笑意愈发妖娆:“别担心,很快就轮到你了——欠我的就用你的一双眼睛和一对脚筋来还如何?”
她让画灵挖了他的眼,挑断他的一双脚筋,最后看着他晕倒不省人事后,终于大笑不止,可是眼泪却汹涌而落。
阿慎伸手细细摩挲在他的脸上,而他原本白皙平凡的容颜因着眼角流下的殷红鲜血而被浸染上一丝妖冶,竟是说不出的妍丽好看。
她的目光缱绻而哀伤,似乎想将他的样貌铭刻进心底与肌骨,那时她以为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吧。既然得不到他的人,那么她也不想让别人得到。所以她会以身殉画,带嫣娘一起入这画境,和情敌同归于尽。
她也不能留在人世,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原谅她。
此前阿慎让画灵使整座城镇的人昏迷那个交易的代价就是她以身殉画,所以她本不需要用这个相对不平等的以身死的大代价换取,但她没有办法,因为她无颜面对他。但画灵告诉她进入画境不仅会死还会失去记忆,只有成为画境之主才能保留记忆。于是她和画灵缔结了契约,从宿主变成了主人。
最后她吩咐画灵施术,只见近乎空无一物的画卷徐徐展开,画中流转倒映着无数瑰丽纷繁的景象,有金戈铁马、刀剑厮杀、权力倾轧、黎民涂炭……倒映着世间百态、森罗万象。
而她和容嫣的身形逐渐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飘飞汇聚进画卷之中,画上之景不再变幻,而是定格为一幅画面——雕花隔扇的房屋内,一个面貌清丽秀美的女子怀抱着另一个女子神色忧悒,却又无比坚毅,须臾画面逐渐斑驳一寸寸被画境吞噬消失,可在完全消失的前一瞬她微微偏头,画上的阿慎看向画外的洛云生,只一眼,却仿若万年。
这是她望向人世的最后一眼,亦是她心底最刻骨的眷恋。
画中人看着画外人,是生死相隔,是天涯咫尺,和参商永离。
最终画上之景悉数消失,独余五个苍劲大字:□□仙源图。
醒来后的洛云生失去眼睛和脚筋自然不能再居于官场,再则他根本没有心思留在这里,因为他只有一个执念,就是救回嫣娘。
他被王上赶走,剥夺官爵,世人皆道他下场凄凉,而他拿着《□□仙源图》伛偻独行,于是无数觊觎这邪画的人前去追杀围攻他,可惜不知为何他竟一次又一次脱险,反之追杀他的人却大多惨死,没死的也神志不清疯疯癫癫,似乎遭受了极大的刺激。最后他不知所踪,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
“这其实也是他应得的报应,因为在阿慎复生回归之前,世人对他风评早已越来越差,因为他居功自傲,弹劾残害贤臣,贪腐谋私,甚至因为我患病神志不清而召集术士炼制丹药,用了无数无辜童男童女的命才让我恢复了神智……而做了这样多的孽他却毫无悔过之心——”
“不……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栗子推开她夺路而逃。
容嫣不由微微一叹,她还有一件至关重要之事没来得及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