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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战役 “什么挽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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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其实早在阿慎刚投军时,便听到了一个坊间广为流传的谶言,那便是有天命师算出七公子洛云生会死于乌啼野一役。
起初听到这个传闻时,她嗤之以鼻,认为名满天下,算无遗策的公子怎么会死。
可是随着敌军的越渐壮大,加之王上偏听他言,又忌惮洛云生功高盖主,屡次援兵不至时,她开始害怕哪一天他会战死。
她心惊于自己的这种害怕与担心,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已经喜欢上了他?
为此她刻意模仿过嫣娘的走路姿势,妆容发饰,却屡屡被他嘲笑,有一次她刚画好妆,他看了却是勾唇懒懒一笑:“这样浓妆艳抹,是准备去唱戏吗?”
她不由和他理论起来,最后说:“哼,你偏心,明明嫣娘这样画你都说好看!”
他有一瞬的怔然,明悉了这近乎无理取闹的较真之下所暗藏的是什么,旋即低声一笑:“嗯……其实想来你也有比嫣娘更好看的时候。”
“什么时候?”
“喝酒的时候。”
“为什么?”
他却略一沉吟:“今夜是月圆夜,陪我把酒共饮一晚……我就告诉你。”
微醺之际,她忽而问他:“那个谶言,你就不怕吗?”
他却淡淡道:“所谓谶言,所谓天命,不过无稽。”他竟嘴角微勾,语声不大却拥有一种令人毋庸置疑的迫度——
“就算上天要和我斗……也不是我对手。”
他们曾一起把酒言欢,并肩作战,可经历镇守鸿都一战后他们一别三年,这三年里她在苏州担任的是闲职,闲暇时还能练练武看看书,读到那首《惜别》里写:“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不禁会想远隔千里的公子会想起她这个故人吗?
三年后乌啼野一役迫在眉睫时,她擅离职守快马加鞭离开苏州,她想起了那个他会死在这一战的谶言,所以哪怕她放了狠话不想再见他,也终是再一次朝他奔赴而来。
战役之初诡异的是西吴敌军的士卒死去后竟然会诡异复活,这导致这场战役十分艰难,敌人不会死,而我军却在持续伤亡。
而还有十分关键的一点是敌军在战中俘虏了容嫣,并以她的命要挟洛云生退兵,让他亲自来接容嫣。
所有人都劝洛云生放弃嫣娘,战局为重。可是他不为所动,在交战那日孤身去往敌营营救。
而他不知道的是阿慎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假扮进入西吴的伏军中。
敌营外围早已布满了重重伏兵,排查山中的可疑之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不久阿慎便得知他们抓到了洛云生,马上便会被带到两军交界处就地处决,扮作士兵的她心下一惊。
她在人潮外看到心之所系的公子被五花大绑在受刑架前时,不由得泪流满面,还未走近便被一个人抓住肩头,带走后撤数十步。
她看不到对方面容便勉力挣扎恶狠狠道:“放开我!”
对方却轻描淡写道:“不想知道火药的滋味的话,就老实一点。”
那人话音刚落,邢台上便发出一声巨大的异响,顿时硝烟弥漫,尸骸遍地。
她不由定定抬头看着眼前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毫不矫饰便堂而皇之来到敌国领地的洛云生,不可置信道:“姓洛的?”
显而易见刚才刑架上的“洛云生”不过是个幌子,不知为何他离开军营的的消息被人走漏,西吴军竟故布疑阵,到处散布谣言说抓到了他要处刑,以此来动摇他所率军马的军心。
他确实来到了敌军境内,于是将计就计,行刑前夜时曾潜入他们的军械库盗走了他们的火药提前埋在刑场地下,作为回礼。
没曾想敌军的花招倒把阿慎给骗来此处。
此刻他淡淡道:“你也不想想我哪能这么容易被抓。”继而抬眸看她脸上画着粗狂的男妆,口中难以辨别情绪,“我早说过,哪怕你化成飞灰,哪怕在万千人中,我都能认得出你来——别再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哪里来的就回哪去。”
“那你呢?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她直直看着他的眼。
他的眼眸平静却自带威严:“这你不必知悉。”
她哭闹着不依,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管!我不回去。”
他只冷漠道:“沈知秋,这是军令。”
她知道,平时他都叫她阿慎,只有他真正生气时才会叫她沈知秋。
可她从来不是什么迁就别人的人:“你以为你还是我的顶头上司吗?你管得到我吗?这三年来你对我避而不见,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任由你摆布一点事情便气得跳脚的我吗?”她不由笑了笑,“我告诉你洛云生,我就算是死,也和你无关。”
他少有地沉默,而这沉默顷刻被赶来的敌兵所打破,领头之人看着阿慎身穿军服却和洛云生待在一起,立刻道:“果然军中混入了细作,给我把他们就地抓住。”
之后便是一场恶斗,在洛云生腹背受敌之时,她却不顾自身安危,替他挡了从背后而来的毒箭。
最后他们险险逃脱,他抱着她,看着她的伤口不住流下的鲜血,突然问:“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被那一箭射中。”
她却在笑:“可是这样,你就没有理由丢下我赶我走了,是不是?”
八
不久他们进入了西吴的营地,洛云生给了阿慎一粒药,服下后她的伤口止了血,也不再有疼痛。
他带着她避过了重重机关和士卒耳目,用药迷晕了为数不多较为难缠的祭师后,拿出纸笔凝神细算写些什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了关押嫣娘的石室。
没想到这密闭的石室竟有一株联通外界的漆黑古树,周身碧绿藤蔓蜿蜒,其上竟挂着无数森森白骨。
“原来最近西吴士卒死而不灭,仿佛活尸般作战竟是依赖此种续灵祭法。”洛云生沉吟片刻后得出论断。
此刻的容嫣也被挂在藤蔓之上,且陷入沉睡,显而易见,过不了多久容嫣也会被这株古树所吸收化为白骨。
阿慎正想问要怎样救她时,却见洛云生已然运功立掌劈下,可古树周围却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透明屏障攻之不破。
而洛云生似乎打定主意执意强行破开这屏障,良久之后他终于成功,阿慎看见他的面色苍白透明得可怕,面容微带痛楚,步履踉跄地走到容嫣身边,他的手微带颤抖地去触摸她的脸庞,可陡然间,无数碧绿的藤蔓仿佛有生命般向他缠绕而来,绕是他躲闪及时,仍被一些藤蔓缠住,而只要接触那藤蔓便会被侵蚀肌骨。
可哪怕他的肩胛和背部多了几个血窟窿,他也只是轻微皱了皱眉头。
而洛云生看着容嫣的眼神却平静且满含怜惜。
阿慎袖中的手不由紧攥。
随后又有无数藤蔓如潮水般袭来,不久他的白衫便尽数染血。
阿慎终究看不下去,拔剑斩去了他身侧的些许藤蔓,抱住他试图将他拖回安全地带。
同时也有其他藤蔓向她攻击而来,刹那间她便自顾不暇,身陷险境。
可他只是仿如痴怔般说:“嫣娘别怕,你等一等,我马上就来救你。”
阿慎不由心下一惊,那些藤蔓必定有迷人心智的作用。而她却没有迷失神志大抵是因为身上附有□□仙源图的缘故。
彼时她紧攥的手指节几乎泛白,大声对他说:“公子你醒一醒,是我,我是沈知秋,我是阿慎啊。”
她拼尽了所有力气才将他拉出了藤蔓的攻击范围,他似乎终于清醒,却仍执意要去救容嫣。
阿慎却拦在他身前。
两人僵持不下,洛云生却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破了这续灵祭法,才能救嫣娘,才能救现在正战场苦苦支撑的士卒,才能挽救天下危亡,你确定要弃这些人于不顾吗?”
阿慎也笑了,那笑意讥诮而悲凉:“什么挽救危亡,天下大义,我不懂,至于旁人的生死,我更不在乎。”
最后她的话语带了哭腔:“我所在意的人,只有你一人啊,姓洛的,你是全天下人所敬仰的七公子,只要你活着不一样可以救无数人吗?你放弃吧,我们回去,你会像以前一样指挥万兵,横扫敌军。”
“是啊,我是所有天下人所敬仰的七公子。”他的神色微带嘲讽,“可是他们不知道很多年前我不过是个因为偷了包子而差点被人乱棍打死的小乞丐,可怜虫,也不知道他们所认为风华绝代,俊美不凡的七公子不过是个面容平凡不堪的普通人罢了,正因为害怕被人窥探真容,才不得不戴上面具上战场。你们所看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七公子,而是你们所想象的七公子。”
阿慎沉默,只听他继续道:“从前没有任何人对那个小乞丐施以怜悯,直到嫣娘的出现,官宦世家出身的她带他脱离苦海,赋予了他新生,而她是那样明媚而耀眼,他只有让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与其并肩。所有人都以为我心系天下,只不过是,她希望我是这个样子,所以我才成为了七公子。你明白了吗?”
——你明白了吗?
话已至此,阿慎终于还是放任他去破开那阵法,救下了嫣娘,任他伤痕累累,命悬一线。容嫣张开双眼时眼眸空洞无神,直勾勾盯着洛云生。
他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可下一瞬她仿佛受惊般握住袖中滑出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口!
鲜血泊泊而出,他的面容带着痛楚,容嫣趁机跑开,嘴里惶恐道:“坏人,我要杀了你……”
显而易见,她因为这续灵祭法的影响而神智受损,阿慎紧张地前去查探洛云生的伤势,而他却推开了她,一手按住伤口,冷静地对她说:“打晕嫣娘带她走,以及把这封信笺交给王上,只要你及时赶到把这个交给他,这一战,我军必胜无疑。”
“那你呢?”她定定看他。
“我留下来断后,以及彻底破除这个阵法。”
她笑了笑,依言而行,不再阻拦。
她背着晕过去的嫣娘走到甬道的尽头时,阿慎听见敌军赶来的喧嚣刀戟之声,看见那石室的方向燃起熊熊烈火,硝烟弥漫里,她眼眶里那氤氲的泪,终究泫然而下。
此刻的栗子突然焦急地问:“阿慎真的就背着嫣娘离去,忍心留你独自一人断后,让你去死吗?啊不对,你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是怎样突出重围的呢?还有那封信笺,真的能挽救战局吗?”
洛云生却沉默,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良久却仿佛喃喃自语般答非所问:“阿慎啊,她真是个再蠢再天真不过的姑娘。”
“我此生最希望算错的事就是——她不会再回来。”
也不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