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樨瑰明月

13、麒麟阁 而他的双眼

　　楔子

　　在天近眬瞳时，麒麟阁外不远处辙轮声缓缓响起，层层楼阁上驻守的守卫便大喝问道：“何人胆敢擅闯麒麟阁？还不速速离去……”

　　守卫话音未完，便戒备地拿起刀戟，神色紧绷，可待来人渐近缭绕的山雾散去，所有人都不由惊讶，来者一身白衣孑然一人，而且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之人，而他的双眼缠着一层白练，大抵不止瘸腿还是个瞎子。

　　这样的人也想抢麒麟阁的神物？

　　见惯了穷凶极恶之人的守卫们简直想要笑出声来。

　　那人伸手摸索着轻扣门上兽环，而等待他的将是刀戟弩箭，阁内却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叹息一声，摆摆手示意弓箭手们停止即将进行的攻势。

　　“你们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别白费力气了。”

　　“阁主……他不过是个残废……”有守卫疑惑。

　　老者却不再解答，伸手打开了阁门，随后跪拜在地，谦恭道：“恭迎七公子。”

　　失去眼睛且不良于行的少年似有些许讶然，清浅的语声里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阁下认识我？”

　　老者神色恍惚，略带喟叹道：“五十多年前名满天下的七公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我辈已是垂垂老矣，您却依然是少年时的面貌。”

　　他沉默，须臾说明来意：“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你应当明白，我来此是为寻找一人。”少年微微垂首，伸手拿出了背上背着的一副画卷，白皙如玉的指尖细细地摩挲，神色仿佛无限的温柔和爱怜。

　　如果麒麟阁中不是些世外之人的话，定会惊呼，这便是令天下风云变色的至阴至邪之画——□□仙源图。

　　“麒麟阁中青魄灯藏精纳瑞，拥有麒麟之力可逆转时空，往返异界，一定可以帮我找到她的吧？”说话之时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笑意。

　　老者点点头，只是神色却似带了些许悲悯。

　　须臾他点起了青魄灯，青烟缓缓弥漫散开，而那幅所谓的画卷上起初竟空无一物，如同纤白生宣，可在青烟的浸染下徐徐展开后，纸上浮现出无数缤纷瑰丽的画面流转其中，最终定格为一幅淡墨色山水图，画面栩栩如生，仿若现实一般鲜活灵动。

　　洛云生意识消散之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嫣娘，你等等我……

　　我来带你走，无论神魔阻拦，我都会带你走。

　　一

　　洛云生醒来时是在一片树林中，他的木制轮椅和眼上覆着的白练消失不见，而他缓缓睁开眼，是暌违已久的刺目阳光和鲜活的人群。

　　那些人围着他窃窃私语，大意是说他又是一个外来人，确定他没有危险后才带他回到了村落里。

　　入夜后他明显感受到这里紧张而诡异的气氛，有人悄悄告诉他，晚上不论听到了什么异响都千万不要出门。

　　而在晚上他确实听到了异响，房顶上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过后，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猝不及防的摔进了他的寝房。

　　一脸吃痛的少女抬头便看见洛云生拿着明晃晃的银剑面无表情的抵在她的身前。

　　她立时举手投降，急忙道：“我……我是来救你的。”

　　“但是你的出场方式很像来害我的。”他淡淡道。

　　“是真的，那些人欺负你新来的，想把你喂给邪神当祭品，你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微微抬眼看她，眸色幽深：“理由？”

　　“因为……因为我白天见过你一面，觉得你长得……”她微微迟疑道，“觉得你长得很好吃。”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他的神色，发现他好像浅浅地笑了一下，却听他淡淡说：“所以你是想救了我再吃掉我？”

　　“不不不……”女孩急的满脸通红，“我就是想多看两眼……而已……我不想你死……”

　　而洛云生并没有再同她争辩，因为他们都听见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不好是邪神来了！”她的神色有些惊恐，“邪神每到月圆夜就要吃一个活祭品，如果我们不按时交祭品，就要血洗全村……”

　　而洛云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拉着她躲到了床下。

　　须臾只见村长诚惶诚恐地带领着一个身体庞大皮肤漆黑，眼睛呈血红之色，背上覆着青绿色鳞片的怪物进入他的房间。

　　一进门却只见空无一人后，怪物咿咿呜呜的朝村长大吼起来。

　　村长看了眼房顶的大洞，以为他逃走了，随后便下令搜寻洛云生，定会把他捉来献给邪神。

　　而洛云生和那个奇怪的女孩便趁乱逃跑了。可不久他们便走散，女孩惶恐地奔跑着，身后却传来一个阴森的声音：“栗子，是你通知那个男子逃跑的对不对？”

　　名唤栗子的女孩嗫嚅着，最后理直气壮答：“你们凭什么让他去做祭品啊？”

　　村长冷笑：“既然你放跑了他，那只能用你代替他做祭品了。”

　　“你，你要做什么……”栗子隐约察觉了什么，举起匕首步步后退着。

　　而村长的长刀还未落下，便见到他直直倒了下去，双目圆睁，鲜血溅在了她的脸上匕首上，不多时那怪物嗅到鲜血的气息跑来想啃食村长的血肉。

　　而听闻异动赶来的村民见到这一幕，纷纷道是她杀了村长，准备抓住她。

　　栗子转身奔逃，猝不及防便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上，她泪流满面抬头：“不是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那人轻抚她的头，话语似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只听他柔声说，“否则你早已没有命在了。”

　　二

　　“是你救了我？”他们逃到安全地带后已是天明，她惶惑问，女孩很清楚方才她并没有杀村长。

　　而洛云生的神色十分平静，只淡淡道：“是我杀了你们村长。”

　　女孩微怔，随即道：“谢谢你救了我。”

　　他抬眼看她，眼神有一瞬恍惚迷离，复又垂眸：“救你不过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个记忆中和你年龄身量相仿的女子，而我希望她在遇到危险时，也能有人施以援手罢了。”

　　女孩惊了惊，而他却转过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答：“我好像没有名字，因为喜欢爬到树上摘栗子吃，所以别人都叫我栗子……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村的地界啊？”这里时不时就会凭空冒出些外人来，她不由很是好奇。

　　他眼帘微垂，长长地睫羽便盖住他眼底的眸色：“我来这里找一个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疑惑。

　　“姿容无双，心地善良的女子，也是我方才所说的女子，她叫容嫣。”他如是说。

　　“那她在这里吗？为什么她要到这里来？”

　　“被另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抓到了这里。”他平静道，神色看不出丝毫悲喜，说到此处他突然勾了勾唇，缓缓而笑，“她不但把嫣娘带到这个鬼地方，还挑断了我的脚筋刺瞎了我的双眼，你说是不是很可恶？”

　　栗子却不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里分明带着宠溺之意，让人摸不着头脑，而她却不知为何无名火起：“胡说！你的眼睛和腿明明好好的，哪里瞎了瘸了？”

　　这个问题他却闭口不答。

　　栗子不久又问：“那个女子难道是个疯子吗？她为什么要抓嫣娘，又要挑断你的脚筋刺瞎你的双眼？”

　　他沉默，许久才道：“疯子么，大抵如是，从我第一次见她便这样认为。”

　　“那你给我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吧……”

　　五十三年前，天祁十一年，彼时朝廷腐败，民生凋敝，各地起义纷起，而时值乱世又逢一副至阴至邪的画卷《□□仙源图》横空出世，这幅画奇异非常，虽名义上是一幅画，但大多时候不靠神器或其中画灵显化外近乎空无一物的白纸，仅残存画名，而只要提笔在上面所画事物，便可赋灵生魂，鲜活如生。

　　因此得到这幅画的人便可和其中画灵做交易，提笔在纸上作画，抑或借助画灵的灵力用意念许愿，使自己期许的东西在画上显化，以此获得金银财富，高官厚禄云云，虽然它的每一任主任都死于非命，依然令无数人趋之若鹜。

　　后有传闻这幅凶画在诡秘莫测的出岫山中，因此各方势力都前去厮杀抢夺，山上俨然成了一个混乱不堪，尸骸遍地的战场，寻常人皆不敢涉足，却有一名少女阿慎带着一头白狼孤身前往，一一查探地上的伤者或死尸，似乎在辨别寻找着何人。

　　眼见她似乎要放弃之时，却见一人平躺于碧绿如茵的及膝草地上，彼时天澈云蓝，虽他白衣染血污，却自有一种淡然闲适，仙风道骨之感，仿佛误落凡尘的神祇在此小憩。

　　可上前查探后她却失望了——此人肤色虽白皙无暇，五官却平平，明显不是她要找的人。

　　这时对方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丝丝鲜血，看清面前的她便微微一笑：“谢谢姑娘相救。”

　　他突然睁眼开口，少女不由唬了一跳，而她错觉他一笑天光似乎都暗了暗。

　　回神后阿慎冷哼一声：“谁要救你了，我只是来这里找人。”

　　他好整以暇意态闲闲问：“你要找谁？”

　　“七公子洛……什么生的。”她迟疑道。

　　他低笑：“七公子洛云生？”

　　“对，我要找到他绑他到山下去。”她不以为意道。

　　他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和你有仇吗？”

　　“无仇无怨，素不相识。”她顿了顿，“可是我和我自幼交好的姊妹因为他害了相思病非他不嫁，日日念叨着要见他……听说最近他会上出岫山。”

　　他眼眸里闪过一丝犹疑，这个女人就因为这样蹩脚的理由要抓他，还要上这危险万分的出岫山吗？未免太过荒诞。心思百转间，他浅浅一笑：“你看我像吗？”

　　“你？”她噗嗤一声，“说书先生说他风华绝代，纵横捭阖，俊美无匹，每逢上战场皆面具覆面……你和他有半点瓜葛吗？”

　　“确然没有。”他淡淡道，话音刚落一队人马似乎前来搜寻，他眸色未变，在她还要出口讥讽他时，他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倾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从未离男子如此之近，一惊之下还是因慌乱发出了些许声响，那些人马立时警觉准备上前查探。这位陌生男子看了眼白狼将它推攘出去，这狼倒挺通人性十分配合地跑出去在那些士兵面前悠然而过。

　　而山中有狼是再寻常不过之事，而有高深的草丛掩盖他们二人，是以士卒们也就此离去。

　　最后他们四目相对，呼吸相间，空气里弥漫着暧昧莫名的气息，她不由面色一红，衬得本就清丽的面容愈加娇艳似初春桃花。

　　他却还得寸进尺在她耳边低低道：“你是在害羞吗？”

　　她顿时又羞又恼推开他，冷着脸唤了一声她的白狼便欲离开。

　　可那人却恬不知耻的说：“我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姑娘确定要见死不救吗？”

　　“谁要管你的死活！”阿慎没好气说。

　　他眨了眨眼微笑：“可是你养的白狼好像很喜欢我。”

　　只见她的白狼不仅不理她的呼唤，竟跑去舔他的衣角，不由气急败坏——不过是他暗中施了些使人致幻的蛊香罢了，未料却对她不起作用，倒是把她养的狼迷的七荤八素。

　　最后她勉为其难给了他一些疗伤的丹药，继而分道扬镳，最后她回望他一眼，却见他低眉浅笑，不由得心跳如擂鼓，逃也似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