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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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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以宁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身体累到极限,脑子却清醒得像泡在冰水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场戏——顾淮跪在地上的样子,颜料淌开的样子,还有他抬头时看到沈砚卿红着眼眶蹲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放弃了。掀开被子下楼,想去厨房倒杯水。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到厨房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半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溢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客厅的地板。沈砚卿坐在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搁在手边。他没有在工作,他趴在桌上,脸枕着交叠的手臂,眼睛闭着。
睡着了。
温以宁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沈砚卿的睡姿不太老实。毛衣的袖子被他蹭上去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和腕骨突出的轮廓。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很浅很均匀。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没写完的邮件草稿。温以宁走近了几步,扫了一眼,是沈砚卿发给某个合作方的邮件,内容是谈一个项目的投资分配,写到一半停在了"关于第三季度的预算——"后面只有一个逗号,像是在打字途中睡着了。
温以宁站在岛台旁边,低头看着睡着的沈砚卿。
安静、年轻、毫无防备。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两片薄薄的阴影,因为呼吸而微微颤动。
温以宁伸手,把电脑屏幕轻轻合上了。声音很小,但沈砚卿还是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声音含混不清。
"……别走。"
温以宁的手顿在原地。
沈砚卿没醒。他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脸换了个方向埋进手臂里,又不动了。指尖从袖口里露出来,松松地搭在桌沿。
温以宁在岛台旁边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沈砚卿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条浅淡的青色血管,在暖光灯下隐约可见。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砚卿的指尖。
凉的。
沈砚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温度,但没有醒。温以宁慢慢地收回手,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了一条薄毯——就是沈砚卿常盖的那条浅灰色的法兰绒毯——轻轻披在他肩膀上。
沈砚卿的呼吸没变,但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毫米。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倒水。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窗边,外面是漆黑的夜色和桂花树的剪影。水是温的,握在手里刚刚好。他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岛台上趴着的人——毯子滑了一角下来,他走过去,又给他掖了掖。
手指第二次碰到沈砚卿肩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他很久。
"……你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的?"他小声说。
沈砚卿没有反应。呼吸平稳,睫毛不动,嘴角的那一点点弧度也原样挂着。
温以宁收回手,端着水杯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之后,岛台上趴着的人动了一下。
沈砚卿慢慢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披着的毯子,又看了看楼梯的方向。然后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压抑的笑声里微微发抖。
他睡不着。所以他从十一点就坐在这里等。他不知道温以宁会不会下来,但如果他下来——他要让他知道,有人醒着。
他本来想假装在工作,可等得太久,真的趴着趴着就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走近,有温度落在他指尖,有毯子盖上他的肩膀。
然后听到那句"你是真睡还是装的"。
他装住了。但现在他后悔了。他应该醒的——他应该在他碰他指尖的时候睁开眼,握住那只手,说"没装,但我感觉到了"。
沈砚卿把脸埋进臂弯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桌沿的左手——温以宁刚才碰过的指尖。他把那几根手指慢慢攥进掌心,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关起来。
然后他合上电脑,裹着毯子回了房间。
经过温以宁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秒。
门缝里没有光。他睡了。
沈砚卿把脸贴在门板上,很小声地对着里面说了一句:"晚安,哥哥。"
然后他回了自己房间,钻进被子。毯子还搭在他肩上,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温以宁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
他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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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以宁下楼的时候,岛台已经收拾干净了。电脑合着放在角落,凉透的茶换成了两杯热牛奶。沈砚卿站在灶台前煎蛋,听到脚步声转头:"早。"
温以宁"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
他看着沈砚卿的背影。还是那件白色T恤,还是那个不太熟练的翻面动作,还是那头没吹干就下来的湿头发。但今天沈砚卿没有看他——倒不是躲,就是比平时少了那几眼"偷瞄",盯着锅的眼神认真到有点刻意。
温以宁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沈砚卿煎蛋的手顿了一下:"……十二点多。"
"趴桌上睡算十二点多?"
沈砚卿转头看他。温以宁端着牛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问的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沈砚卿的耳朵慢慢红了。他转回去继续煎蛋,声音闷在锅铲后面:"……你知道了?"
"毯子是谁给你盖的?"
沈砚卿不说话了。他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端过来放到温以宁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搓了一下:"我以为你睡了。"
"我下来倒水。"
"哦。"
安静了两秒。温以宁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你以后不用在楼下等。"他说。
沈砚卿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睡不着,"温以宁继续吃煎蛋,声音平平淡淡的,"直接敲门就行。我房间隔音好,不会吵到别人。"
沈砚卿猛地抬起头。
温以宁没有看他,低头喝牛奶,耳根有一层很淡的粉色。但他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桌面上——直接敲门,我房间。
沈砚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用叉子戳着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戳了好几下才开口:"……那我今晚要是还睡不着呢?"
温以宁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昨晚不是睡得挺好的吗?趴桌上都能睡着。"
"那是你盖了毯子我才睡着的。"
"……那你就敲门。"
沈砚卿低下头,假装吃煎蛋。但他的嘴角翘起来,翘得藏都藏不住。他把那口煎蛋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轻声说:"好。"
温以宁没再接话。但他喝完牛奶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沈砚卿抬头,看到他站起来,走到岛台边,拿起另一杯没动过的牛奶——沈砚卿的那杯——递到他手边。
"凉了。重倒一杯。"温以宁说。
沈砚卿低头看着那杯被温以宁递过来的牛奶。杯壁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摸上去微温的。
"……那你帮我倒。"沈砚卿说。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沈砚卿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试探和小小的、得寸进尺的期待。
温以宁拿起那杯牛奶,转身走到灶台边,倒进了锅里热了三十秒,然后倒回杯子里,端回来放在沈砚卿面前。
"喝。"他说。
沈砚卿双手捧起那杯牛奶,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跟温以宁这个人一样。
他抬眼看着温以宁。
"哥哥真好。"
温以宁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但他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晚上别趴桌上睡。"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沈砚卿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那杯牛奶,低头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水面,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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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点,温以宁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不重,两下,试探性的。
温以宁正靠在床头看剧本,听到敲门声,他说:"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砚卿探进来半个脑袋。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有点湿,怀里抱了一个枕头。
"……我睡不着。"他说。
温以宁看着他怀里那个枕头:"你抱着枕头干什么?"
沈砚卿眨了眨眼:"……你房间不是隔音好吗。我坐地上看会儿书。"
温以宁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合上剧本,往床的另外一边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地上凉。"
沈砚卿站在原地,手里抱着枕头,像个被突然允许上台领奖的小学生。他慢慢走进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然后慢慢躺下去。他侧过身,面对着温以宁的方向,枕头垫在脑袋下面,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亮晶晶的。
温以宁重新翻开剧本,但没有看。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很轻、很专注,像在描摹什么。
"看够了没?"他没有转头。
"……没有。"沈砚卿的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看不够。"
温以宁翻了一页剧本。纸张发出哗啦一声响,他低着头,耳朵那层粉色在暖光里很明显。
"你今天演的那场戏——"沈砚卿说,"我觉得顾淮最难过的那句台词不是'妈走了',是他后来蹲在地上说的那句'没人等我了'。"
温以宁翻页的手停了。
"我看到你演那句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袖口。"沈砚卿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可能没发现。"
温以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合上剧本,侧过身,面对着沈砚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臂远,他能看到沈砚卿睫毛的弧度,和嘴唇上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的一小块。
"沈砚卿。"他说。
"嗯?"
"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可以来。"
沈砚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
"什么?"
温以宁看着他,声音平得像湖面:"你不要再说'没人等你了'这种话。你有。懂吗?"
沈砚卿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他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不是难过,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腔,又酸又胀的。
他"嗯"了一声,鼻音有点重。
然后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温以宁,声音闷在布料里:"……哥哥。"
"嗯。"
"我今晚能睡这儿吗?就今晚。不干别的。"
温以宁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按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枕头上。
"被子盖好。"
沈砚卿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侧着身,面朝着温以宁的方向,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声说了一句——
"晚安,哥哥。"
这一次,他听到了回应。
很轻,带着一点点困意,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的应答。
"……晚安。"
沈砚卿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弯着。
他今晚大概是真的睡不着了。
但没关系。
他在这里,在他身边。
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