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受伤 ...

  •   周三那场爆发戏,沈砚卿果然来了。

      温以宁早上六点半到片场的时候,就看到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他看了一眼车窗,里面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温以宁走过去敲了敲副驾的窗。沈砚卿抬头,愣了一下,降下车窗。

      "你怎么来这么早?"温以宁问。

      "怕堵车。"沈砚卿笑了一下,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带的。"

      沈砚卿嘴角弯了弯。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你昨天不是十二点多才睡?"

      "……你怎么知道我十二点多睡?"

      温以宁没回答,转身往片场走了。沈砚卿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跟上去。

      那场爆发戏在上午十点开拍。

      顾淮的妹妹在电话里告诉他,母亲走了。他摔了画架,踢翻了颜料桶,把墙上贴了半年的素描一张一张撕下来攥成团,最后跪在一地狼藉里,发出了一声不像哭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林导跟温以宁讲戏的时候说:"不用收着,这场给我彻底放。顾淮忍了三十多年,这一下全崩了。"

      温以宁点了下头。

      开拍之前,他站在画架前面,闭着眼深呼吸。沈砚卿站在导演棚旁边,没有坐折叠椅。他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唇微微抿着。

      "开始。"

      温以宁睁开眼。

      然后他变成顾淮。

      先是木然。拿着电话,听着听筒那边的声音,表情没有变化。然后手指开始发抖——铅笔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他低头看着那支笔,忽然弯下腰,把画架整个掀翻了。

      画纸散了一地。颜料桶翻了,赭石色的液体在地上淌开,像血迹。温以宁跪在那滩颜色里,抓起墙上的素描一张一张撕。撕碎的声音刺耳而尖锐。他的脸上没有泪,但他的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最后他把最后一张画攥在手里,头低下去,抵着地板。

      然后他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是一声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嘶哑的、不像人声的闷吼。像是把三十年的委屈和孤独和不敢说的话全挤出来。

      片场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林导过了很久才喊"卡"。然后他站起来,用力鼓了两下掌。

      "过了!"

      片场响起零星的掌声。温以宁还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他闭着眼,手指松开,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画纸从他手里滑落。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温以宁抬头。沈砚卿蹲在他面前,眼眶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没有说"你演得真好"这类话,他只是把温以宁从地上慢慢扶起来,用袖子帮他擦了擦溅到下巴上的颜料。

      "站着缓一缓。"沈砚卿的声音有点哑。

      温以宁看着他。沈砚卿的眼圈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也红了——像刚哭过的人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哭什么?"温以宁问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但他是演出来的,沈砚卿是真的。

      沈砚卿吸了一下鼻子,别开目光:"我没哭。"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是你在片场演太好了。"

      温以宁站在满地颜料和碎纸中间,看着面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二十二岁年轻人。阳光从厂房顶部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温以宁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伸手在沈砚卿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沈砚卿愣住了,仰头看他。

      温以宁收回手,转身走向休息区。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我没事。你别担心。"

      沈砚卿蹲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刚刚被拍过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嘴角弯着,鼻尖还红着。

      ---

      那天下午的戏拍到五点半收工。温以宁从片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一边走一边拧保温杯的盖子,没注意脚下——厂房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油,他踩上去的瞬间脚下一滑。

      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他想的是"完了"。

      但没摔实。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准确地拽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拉。温以宁整个人撞进一个怀里,下巴磕在对方的肩膀上。

      沈砚卿的胸膛贴着他,手臂圈着他的腰。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你站这儿干什么?"温以宁的声音有点闷。

      "看你出来。"

      温以宁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手腕上的那只手还没松开,沈砚卿的手指攥着他的腕骨,指腹贴着他的脉搏。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沈砚卿的脸——他又红了。从耳尖到耳根,整片都是粉的。

      "你的手……"温以宁说。

      沈砚卿像是被烫了一样松开手。他低头咳了一声,耳朵更红了:"……你没事吧?"

      "没事。"温以宁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几分钟。"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那杯他一直在喝的保温杯还放在片场桌上,他刚才出来的时候忘了拿。沈砚卿的手里却握着另一杯——热的,杯壁冒着白气,杯套上印着桥头老太太那家店的标志。

      是红豆汤。

      "你又去买了。"温以宁说。

      沈砚卿把红豆汤递给他:"今天收工早,我想着你出来能喝口热的。"

      温以宁接过那杯红豆汤,掌心被烫得微微发麻。他看着沈砚卿站在暮色里的样子——大衣敞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脖颈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里柔和而年轻。

      "沈砚卿。"他说。

      "嗯?"

      "你今天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温以宁低头喝了一口红豆汤,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眼。

      "我今天没有说'不用'。"

      沈砚卿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路灯在他身后的远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温以宁端着红豆汤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停车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他。

      "走了。回去煮面。"

      沈砚卿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动。

      他快步跟上去,跟在温以宁身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拉开。

      温以宁走得不快不慢,沈砚卿的脚步刻意配合着他的节奏。暮色里,两个人并肩穿过影视基地的柏油路,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

      沈砚卿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他今天在片场哭了。温以宁拍完那场戏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但现在,他走在这个人身边,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但觉得满的要溢出来。

      温以宁喝了一口红豆汤,没有转头,声音飘进暮色里:"你手冷的话,放我口袋里。"

      沈砚卿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侧过头。温以宁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但那只没有端红豆汤的手——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的开口对着沈砚卿的方向,像是一个不动声色的邀请。

      沈砚卿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很轻很慢地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穿过大衣的开口,落进了那个口袋里。

      温以宁的口袋很大、很暖。他的手指碰到了温以宁的手背——两个人都微微僵了一瞬,但谁都没有抽开。

      沈砚卿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温以宁的尾指。

      温以宁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个端着红豆汤,一个把手放进另一个人的口袋里。谁都没有说话。

      风声、脚步声、红豆汤的香气。

      沈砚卿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耳朵红透了,但嘴角弯着,弯着,弯到了这辈子最高的弧度。

      路过一片灯光时,他看到温以宁的侧脸——也红着。

      沈砚卿把那只勾着他尾指的手指紧了紧。

      温以宁的步子慢了半拍。

      但他的手,在那个口袋里,慢慢地、悄悄地,回握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发生了。

      ---

      到家的时候,红豆汤已经喝完了。温以宁把空杯扔进垃圾桶,沈砚卿站在玄关换鞋,那只左手——刚才放在口袋里勾着温以宁尾指的那只左手——现在还微微发着抖。

      他偷偷看了一眼温以宁。温以宁已经弯腰换了拖鞋,大衣搭在臂弯里,往厨房走了两步。

      "以宁哥。"沈砚卿叫他。

      温以宁回头。

      沈砚卿站在玄关的暖黄色灯光里,嘴唇动了动,想说"刚才你牵我了",又觉得说出口会打破什么。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面我来煮。"

      温以宁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

      然后他上了楼。

      沈砚卿站在玄关,把那只左手举到自己面前看了看。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温以宁手指的温度,温暖的、修长的、轻轻回握了一下的。

      他低头,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然后笑着进了厨房。

      ---

      那晚的面,比平时多了一个煎蛋。

      温以宁坐在餐桌前,低头吃着。沈砚卿坐在他对面,吃一口看他一眼,吃一口看一眼。温以宁被他看得烦了,抬头:"你看什么?"

      "看你。"

      "我脸上有花?"

      "不是。"沈砚卿把脸埋在面碗的热气里,声音从碗沿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你今天比昨天近了一点。"

      温以宁夹面的筷子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放轻了:"……嗯。近了。"

      沈砚卿抬起脸看他。

      温以宁继续吃面,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朵尖的粉却出卖了他。

      沈砚卿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搅了很久。

      他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明天早上要几点起来,做什么早餐。

      他还在想,明天他的右手能不能也放进去。

      他嘴角弯着,在碗沿后面无声地笑了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