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见沈父 ...
-
庆功宴之后的那一周,沈砚卿接了一通电话。
他接的时候在书房,温以宁在客厅翻新剧本的初稿。隔着一道半掩的门,他听到沈砚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接近郑重的语气。
"……嗯。"
"……我知道。"
"……我问问他。"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沈砚卿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表情有一点点复杂——不是紧张,更像是"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但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的那种微妙。
温以宁合上剧本:"怎么了?"
"我爸。"沈砚卿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侧过身看着他,"他说想见你一面。"
温以宁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停了一下。沈父。自从上次从沈母那边回来之后,沈父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温以宁知道他还没有表态,但他也知道这种沉默有时候比表态更说明问题——他在等,或者在看。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他正好在北京。"
温以宁想了想:"去他那边?"
"他订了地方。一个茶室。他说想单独跟你聊聊。"
温以宁看着沈砚卿的眼睛:"他说的'单独'——你不在?"
沈砚卿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说想先跟你一个人谈。我在外面等。"
温以宁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嫩芽已经舒展开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绿的光。他转回头,对上沈砚卿的目光。
"好。我去。"
沈砚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你妈那边我去了。你爸那边我也去。"温以宁的声音很平,"两个都见了,才算完。"
沈砚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握了一下温以宁搭在剧本上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
第二天下午温以宁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沈砚卿开车送他到茶室门口,停好车之后没有熄火,侧过头看着他。
"我在车里等你。他一楼右手边第三个包间。有什么事——"
"有事我发消息给你。"
"好。"
温以宁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茶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卿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但没有笑开。
温以宁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了茶室的门。
茶室里光线柔和,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檀香和茶叶的清气。温以宁走到右手边第三个包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包间不大,一张深色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和两只白瓷杯。桌对面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蓝色的中式外套,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他的眉眼跟沈砚卿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嘴角的弧度,只是那些线条比沈砚卿更深了一些,带着年岁打磨过的硬度。
"坐。"沈父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温以宁坐下来。他没有先开口,等着对面的人先说话。沈父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温以宁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你比照片上瘦一点。"沈父说。
温以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而冽,在舌尖上化开淡淡的甘甜。"最近在忙新戏。吃得不太规律。"
沈父看着他,目光平稳而缓慢,像是在打量一件他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他放下自己那杯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开口了。
"我太太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带了一盒草莓过去,又带了一对戒指回来。"
温以宁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她给了你钥匙。"沈父说,"这个我没有给过。我今天叫你来,也不是为了给你钥匙。"
温以宁看着他:"我知道。"
沈父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后背贴着椅背。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把"观察"这件事做得很认真。"你比我儿子大六岁。你在圈子里待了八年,他进这个圈子才两年。你见过的世面比他多,你遇到的人也比他多。"
温以宁没有反驳。
"我问你一个问题,"沈父说,"你觉得他是因为什么喜欢你的?"
温以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放轻了。他看着对面那双跟沈砚卿相似的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不知道。"
沈父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找到我。但我不确定他为什么喜欢我。"温以宁的声音很平,"这个问题我没有问过他。我不想问。"
"为什么不想问?"
"因为如果问了,他回答了,我就会一直想着那个答案。他可能会说'因为你好看',也可能会说'因为你认真'。但他喜欢我的原因,是他自己的事。我只要确定他是喜欢的,就行了。"
沈父看着他。茶室里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落在温以宁的眉眼上,把他眼底那层平静照得很清楚。
"你跟他不一样。"沈父说。
"嗯。"
"他是那种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人。你看起来像是会反复确认的那种人。"
温以宁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因为他找了我五天。"
沈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杯沿转了一圈。"我太太给了你钥匙。我没有钥匙给你。"
温以宁看着他:"我知道。"
"但我今天跟你坐在这里喝了这杯茶。之后的事情,后面再说。"沈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摆,"你回去跟他说——他选的人,我没有反对。"
温以宁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对面那个六十岁的男人,他的表情还是稳而硬的,但他说"没有反对"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您。"温以宁说。
沈父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下次来的时候,带茶叶来。你上次给我太太带的那种红茶,我喝了半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以宁站在茶室里,看着那扇门合上。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杯茶——他的那杯还剩大半,沈父的那杯喝干净了,杯底残留着一点点茶叶的碎末。他伸手拿起沈父那只空杯子,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放回原处。
他走出茶室,穿过走廊,推开大门。
沈砚卿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窗降着,他侧着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到温以宁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截。温以宁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沈砚卿看着他:"怎么样?"
温以宁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爸说,他没有反对。"
沈砚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握紧了又松开。他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像是那句话一寸一寸地渗进去,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抵达所有地方。
"他说了?"
"他说了。还让我下次带红茶去。他喝了你妈那盒的一半。"
沈砚卿低头笑了一声。他趴在方向盘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抖着。温以宁坐在旁边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起来了。开车。"
沈砚卿从方向盘上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翘着。他伸手握了一下温以宁搭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松开,发动了车子。
"回家。"
"嗯。回家。"
车子驶出茶室的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温以宁靠在副驾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他想,两个家长都见过了。一个给了钥匙,一个没有反对。
这就够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慢慢来。反正他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见完沈父的第三天,温以宁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邮箱地址,主题只有两个字:"请转。"附件是一张照片。他点开之前犹豫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封信不太寻常,但那种感觉里没有危险,更像是某种他等了一段时间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他点了附件。
照片是一张旧照,像素不高,色彩有些发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侧着头笑。她的眉眼清秀而温柔,眼尾微微弯着,嘴角的弧度跟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屏幕边沿。
照片下面是几行文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是写信的人在跟空气说话。
"这张照片是你母亲年轻时候拍的。她叫宋若云,十九岁,在老家那棵槐花树下面。她笑起来跟你很像。我前两年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这张照片,一直想找机会给你。她走之前托付过一张照片,但是寄丢了。这一张是底片重新洗出来的。"
"你演的那部《归途》我看了。你演一个失去母亲的角色,中间有一段独白。那段独白你演得很好,好到她如果在看,大概会为那一段哭。"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一个认识你母亲的人。这封信你能看到就行。照片你留着。你的眼睛和笑起来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
温以宁看着那张照片。
她的眉眼。她眼尾弯着的弧度。她站在槐花树下面侧着头笑的样子。十九岁。比他现在的年纪还小九岁。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看到了她发间别着的一枚小小的、白色的发卡,已经看得不太清了,但隐约能辨别出花朵的形状。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他没有关掉邮件,把那几行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新叶上。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嫩叶在光里舒展开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浅绿色的、柔和的质感。
他站了一会儿。
沈砚卿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他站在窗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他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站在那里,端着水杯,陪他一起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他看到了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她站在花树下,侧着头笑的样子。
沈砚卿没有说话。他放下水杯,伸手轻轻搭了一下温以宁的后背。温以宁没有转头看他,但他开口了。
"她长这样。"
沈砚卿听着。
"她十九岁。站在槐花树下面。"
沈砚卿的搭在他后背上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跟我一样。"
"嗯。"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桂花树的嫩叶上,但那个"落"在树叶上的视线似乎穿过了树叶,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我以前没有她的照片。她走的时候很突然,什么都没留下。"
沈砚卿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温以宁转过来,看着沈砚卿。他的眼眶没有红,表情很平。但沈砚卿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变得更深了一些。
"那个人说,她如果看到我那段独白,会为那一段哭。"
沈砚卿看着他:"哪一段?"
"《归途》里有一场戏。角色在母亲的遗物里翻到一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三句话。我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三句话我是自己写的。"
沈砚卿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他的肩上,轻轻握了一下。"哪三句话?"
温以宁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过得还行。我找到一个人了。他对我很好。"
沈砚卿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温以宁转回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尘照成金色的小点。他看着沈砚卿的眼睛,在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格外柔软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人说,我跟她笑起来一样。"温以宁说。
"嗯。"
"你笑一下。"
沈砚卿弯了一下嘴角。
温以宁看着他的笑容,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沈砚卿的肩上。他靠在他肩窝里,闭了一下眼。沈砚卿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脑勺,落在他发间,慢慢地揉了一下。
"你妈她——"沈砚卿的声音放轻了,"她如果知道你现在有人陪着,会高兴的。"
温以宁靠在他肩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嗯。"
沈砚卿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边,一只手端着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水,另一只手落在温以宁的发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新叶上,落在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那张照片里,年轻的女人站在开满花的树下,侧着头笑。
温以宁在沈砚卿的肩上靠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照片,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把照片存进了相册。他锁屏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个笑容,然后按灭了屏幕。
"晚上吃什么?"他转过来问。
沈砚卿弯了一下嘴角:"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那道排骨。"
"好。那我去买菜。"
"我跟你一起。"
沈砚卿点了点头。他去玄关换鞋的时候,温以宁站在那里系围巾。两个人在门口并肩站着,沈砚卿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走了。"他说。
"嗯。"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午后的阳光铺在别墅区的小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张照片,但他们走路的步伐是同一个节奏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也是固定的。
温以宁走在他旁边,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手机。那张照片保存在相册里了,锁屏之后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以后每一次打开相册,都能看到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花树下面笑。
他知道她的样子了。
他也知道她笑起来跟他一样。
他握着口袋里手机,在初春的阳光下,走在沈砚卿旁边,朝菜市场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