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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二百零八章 咸水
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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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小溪往下走了不到半天,水就变了味。
她是先闻见的。那股味不是臭味,是一股发苦、发涩的气,从溪水表面淡淡地浮上来,钻进鼻子里。她蹲下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舌尖刚碰到水,就皱起了眉:这是咸水,又咸又苦,咽下去像嚼了一把没洗的盐粒。
溪水一路往东南走,她顺着溪走,越走这水越咸。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那点活水的凉意已经彻底没有了,溪流也瘦成了一条沟,沟底翻着白花花的盐壳,像结了霜。
她明白了。这一片,是盐碱地。山上冲下来的好水,走到这里,被地下的盐卤一渗,就变成了苦咸水。人喝不得,牛马也喝不得。她这一路看到的"等水的人",到了这里,等的不再是清水,是能活命的、不咸的那一口。
天擦黑的时候,她走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一片平地上,房前屋后都见不到一棵像样的树,地也是白花花的。她进村的时候,几个娃娃正蹲在路边玩,看见她这个生人,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盯着她腰间挂的牛皮囊看。
一个瘦瘦的汉子迎出来,背有点驼,手里拎着半桶浑浊的水。那桶水一晃,她就认出来:这也是咸水,比溪里的还浑一半,是地里打出来的浅井水!
「过路的?」汉子打量她,声音沙得厉害,「这一带没店,也没干净水。天黑了,你要不嫌,来我家歇一晚,喝口水。口水是咸的,喝不惯就抿一口润润嘴。」
她跟着汉子进了屋。屋里很暗,一盏油灯的火苗豆子大,照着墙角一个土灶,灶上坐着个旧瓦罐。汉子的女人正蹲在灶前,用一块湿布一点一点地擦瓦罐外面结出来的盐花。盐花很薄,擦下来攒在一个小碗里。她看明白了:这家人在从这瓦罐的水里,一点一点地"熬"盐,也用这办法,把水熬得淡一点。这样一口一口地熬,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一缸不咸的水?
「嫂子,」她蹲下去,「这水,是从哪口井打的?」
女人抬头,脸被烟火熏得发黄,笑了笑:「村东头那一口。打一口干一口,越打越深,水越来越咸。人都说,地下有块老盐来,把整片地都腌透了。前几年还能打出一口淡井,这几年,一口比一口咸。娃娃们馋水,我把水熬一熬,给他们喝淡一点的。」
她心里一下子堵得慌!这家人不是在腌酱,是在"熬日子"!一口井一口井地往下打,打出来的却是一口比一口咸的水!不是水没了,是水被盐卤腌住了!那□□水,还在地底下流着,只是流到这一层,被咸水压在了下面!
「嫂子,」她问,「这附近,有没有哪一年、哪一口井,打出来过甜水?就是比别处都淡、都清的那一种?」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甜水?我嫁过来这十几年,没喝过一口甜的。倒是听村里的老人说,再往上走,翻过西边那道土梁,有一片地,早年种过芦苇。老人说那片芦苇长得比别处青,根底下大概压着一条暗的水脉。可那都是老一辈的瞎话,没人去挖过。再说,那地方早就不长芦苇了,干得能裂手。」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芦苇!她比谁都清楚,芦苇根往深里扎,专挑有活水的地方长!老人说那片芦苇"比别处青",多半不是瞎话,是那地方地底下,真压着一条还没被盐腌住的活脉!
她能找到那□□水!不为别的,就凭着"水往低处流、活水会自己往淡的地方走"这一条。她身上这口井,就是能照见活水在哪儿的镜子!
她在心里把事排了排。西边那道土梁,翻过去是片干裂的老塘。那塘干透了这么多年,底下的活水,是被盐卤和干土一层一层压在下面了。要在那么厚的一层咸土下面,把活水重新找到、引出来,不是她一晚上能做成的事,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做成的事!可要是不去做,这沟里的人,还要喝多少年咸水?
可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她要把这□□水找到;找到了,就把那股活水的凉,往这村子的方向引;引不成一整口井,就先引一条细细的活水线,让这沟里的人,重新喝上一口不咸的水!
「嫂子,」她站起身,认真说,「西边那片老塘底下,可能真压着一条活脉。你信我,我去看看。要是我找到那股活水,我把它往咱这村子的方向,引一引。」
女人愣住了,手里的湿布悬在半空,好半天才呐呐地说:「你一个过路的丫头,能有这本事?」
汉子也停下舀水的动作,直直地看着她:「这话,可不敢乱说。这些年,来过一个又一个"看井的",也念过一个又一个"找水的",最后不是走了,就是没找到。你能有多大本事,敢说引水?」
她没有急着辩解。她只是弯下腰,从腰间解下那个牛皮囊,把囊里剩下的小半口水,轻轻倒进女人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碗里。那水是从山上一路带下来的活水,清得透亮,凉丝丝的。倒进咸水里,那点清,先是融进去,很快又浮出来,像一滴油落在盐卤上,两样水,分了两层。为什么一个碗里,活水能浮在咸水上面?
「这是山上的活水。」她指着碗里浮着的那一层清,「您看,它和咸水,分得开。不是水不肯混,是活水和死水,天生不是一个路数。地下那股活水,和这碗里这一口,是一个性子。它没走,是被人世的盐,和干土,压在了下面。我不过是想把它,再拉上来一层。」
女人盯着那碗里分层的两口子水,眼睛慢慢湿了。汉子也凑过来看,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屋外,夜风掀动盐碱地,卷起一阵细白的灰,像下了一场不会湿衣的雪。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外那片白花花的地,心里那口井,稳稳地搏着。方向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笔直的东南偏南,而是微微偏了偏,偏向了西边那道土梁。
水脉在引她。往西。
那个干了半辈子的老塘底下,真的,还压着一股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