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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二百零九章 老梁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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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亮她就出了村,往西走。盐碱地的风又干又硬,贴着地皮刮,把一蓬一蓬的白灰卷起来,在她脚边打旋。她走得不快,一步一停,手里攥着半块从灶房讨来的冷饼,另一只手时不时按一下心口那口井。井在里头稳稳地搏着,像只热乎乎的小兽,替她探着脚下的路。
走了小半个时辰,旷野渐渐高起来,一道土梁横在眼前。梁不高,也就一人多,可那土是死的。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簌簌地掉,干得跟煤灰似的,一点水分都攥不出来。梁上稀稀拉拉戳着几截断桩,早看不出是什么树,树皮早被风抽没了,白惨惨的,像一具具戳在地里的骨头。
「就是这儿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自己都听得清喉头那点发紧。
那家嫂子说的没错。早些年这片种过芦苇,芦苇比别处长得好,绿得发黑。老人说根底下压着一条暗的水脉。后来地一干,芦苇死了,地裂了,再没人来。可芦苇这玩意儿她太熟了:根往死里扎,专挑有活水的地方钻。它肯在这儿长到发黑,就说明脚底下,真有过一股子不咸的水——只是被盐和干土,一层一层,压死了。
她没急着动手。先绕着梁走了两圈,把心口那口井放出去。
井水凉丝丝地往下渗,透过她的脚跟,钻进死土里。她闭着眼,当自己是一口往地里钻的井,往下,往下。第一层是盐壳,咸得发苦,像把舌头按进了一坛没兑水的卤;再往下是板结的干土,硬得能崩刀,得用劲顶;穿到第三层的时候,掌心忽然一凉——是一小股水,细细的,从很深的地方,沿着一条几乎快被堵死的缝,一点一点往上顶。
找到了!她猛地睁眼。是活的!那股水还在动,还在往上顶,只是被上面那几丈厚的咸土踩得死死的,顶不上来。它不是死了,是喘不上气!
她按着心口,把手里的冷饼掰碎了,一点一点洒在那几截断桩中间的土上。饼渣落下去,被风卷走一半,还剩一半,白惨惨地贴着地皮。「你等了多少年了?」她问的是那股水,也问的是那几截死了的芦苇。风没答她,只有干土在脚底下,隐隐传来一丝极轻极轻的、往上顶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正用指尖一下一下叩门。
她忽然明白了。这一路的井,这一路的水,都是一个性子:它们从没自己走丢过,都是被人世的盐、被人世的干,一点一点踩进了更深的土里。等井的人没错,渡河的人没错,捡石子的老妇也没错——是这个地上,缺了把那水重新拉上来的人。
她解下腰间的牛皮囊。囊里还剩下小半口水,是山上带下来的活水,清透透的。她拔开塞子,没喝,把整囊水,一滴不剩,浇在了那几截断桩的正中间。
水渗进干土,只留下一个很快就被吸干的深色圆斑。可就在那一小片湿印里,她心口那口井,忽然重重地震了一下——是那种从地底下回上来的震,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沿着那股还在顶的水,一路顶到了她的掌心!
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啊,」她按着那口井,声音发颤,却清清楚楚,「放心,我不走。我来,就是要把你,一层一层,拉上来的。」
她站起身,面朝那道死梁,认认真真地看,像看一个憋了半辈子话的人。方向还在偏西,指着这道梁,不偏不倚。水脉在引她。她来对了。
可是要把几丈厚的咸土凿开、把那股被踩死的水重新请出来,光她一个人,光这一双手,是不够的。她得先想明白一件事:水压着上不来,不是因为水弱,是因为上头太厚。它不是要靠蛮力凿,是要给它,找一条能自己往上走的缝。
她望着那道梁,心里那口井慢慢稳下来,一个念头,像地底那股水顶上来一样,一点一点,浮到了最上面:
她一个人搬不动天,可她能先替这水,凿开第一道口子。
天这时候全亮了。死梁上的白灰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碎盐。她把空了的牛皮囊重新别回腰间,弯腰,从梁下拣起一块棱角分明的干土,在掌心掂了掂,抬头朝村子那边望了一眼,一步步,往梁上走。
井在她心口搏着,又稳,又热。方向还在偏西。这一次,她是朝着那口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活水,直直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