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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二百零七章 往前走 她醒过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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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白色。
那口井还在她身体里,稳稳地沉着,脉搏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节奏,又看了看天。昨夜东南偏南方向那颗亮星已经落下去,天快亮了,可她知道,方向没变!它怎么会变呢?它从来就没变过!
她坐起来,把牛皮囊倒了倒,里面只剩一个底。她没慌!井在她身上,水就在她身上!牛囊空了,井不会空!她只要把手伸进任何一条活水里,浸一浸,那口井就能把水的凉、水的活,重新拢进她脉里!
这是她下山之后,学到的最要紧的一课:水不是攥在手里的东西!水是活的!活水到处都有,她身上这口井,是那个能让活水回家、也能让活水出去的地方!
她起身,沿着草滩边的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继续往东南走。走过草滩,地势又往下低,远处隐隐能听见水声,不是河,是一条还没拐过来的小溪。她循着水声走过去,在小溪边蹲下来,双手浸进水里。
溪水清,凉,凉里带着一股刚从地下冒出来的地气。她的掌心一碰到水,那口井就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长途赶路,终于回到了一处认得的地方!她闭上眼,让那溪水的凉顺着脉,补进井里。
等她把水补足了,抬头看,才发现小溪对岸,又有人。
是个驼背的老妇,弯着腰,在溪边捡什么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那老妇捡的是溪底冲上来的一小把一小把的圆石子,每一颗石子都磨得光溜溜的,她把石子一颗一颗地装进一个破布袋里,动作极慢,却极认真。这老太婆蹲在溪边捡石子,是一年捡这么一次,还是一年到头都捡?
「阿婆,」她隔着溪喊了一声,「您捡这石子做什么?」
老妇直起身,眯着眼朝她打量了一阵,才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捡来压酱缸。这溪里的石子,是山上冲下来的,圆,沉,压缸不浮,酱腌得好。」
她看着那老妇弯下去的腰,又看着她手里一小袋一小袋的圆石子,忽然觉得,这也是"线"上的人!不是等井的人,也不是摆渡的人,是一个守着日子、把日子过成酱菜、把山上冲下来的石头压进坛子里的人!
「阿婆,」她问,「这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吗?」
「是。」老妇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山上的水,翻过三道岭,淌到这儿,养了这一沟的人。我们喝这水,洗这水,糟这水。水是好水,可惜太远了,山上的人喝不到,山下的人不打紧。我嫁过来那年,这溪还清得能照见人。现在,也清,就是浅了,浅得我这个老太婆,蹲下能捡到河心的石子了。」
她心里一动!水浅了!这老妇说不出"地下水位下降"这种话,可她说得比谁都准:水浅了,浅到河心的石子露了底!她说得那么准,可她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婆,」她蹲下来,问,「这溪,是不是一年比一年浅?」
「可不是。」老妇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这溪水能没过腰。现在,到膝盖都勉强。都说山上的井要干了,山下的溪也要跟着浅。溪浅了,石头露出来,我倒是好捡了,可往后的人,就没水喝了。」
她沉默了一下。这老妇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这一路,看到的是等水的人、渡水的人、守水的人,可这老妇让她看到了另一面——水在退!不只是这一条溪,是这片地下的水,都在一年一年地退!
她想起齐管事说过,暗河的水,走了四亿年,走了四千里。也想起球形空腔里那四个人,用七千年,守着一片水的脉。水退不退,从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百几千年,一点一点地退。可退到后来,人就没水了。为什么这样看下来,她心里反而更沉了?她到底能做点什么?到那一天,还有谁能把水引回来呢?
「阿婆,」她站起来,语气认真起来,「山上的井,没有干。水也没走。是水躲到更深的地方去了。您信我,这片地的水,没少,还在地下流着。只是流得深了,得有人把它再引回来。」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又暗下去:「引回来?谁引?我们这些老太婆,捡捡石子还行,引水,哪有那个本事哟。」
「会有人引的!」她说,「也不是一个人,是一路一路的人!就像您捡石子压酱缸,一颗一颗,捡一辈子!引水的人,也是一步一步,走一辈子!您把日子过稳了,酱腌好了,就是替这条溪,守住了这沟里的人!」
老妇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出一脸褶子:「你这丫头,说话文绉绉的,是个有本事的人吧。我老婆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水得一口一口省。你要真能把这水引回来,我回头给你腌一坛子酱,最鲜的那一坛。」
她也笑了:「那我可得把水引回来,不然吃不着您这坛酱了!」
她和老妇道了别,继续沿着小溪,往东南偏南的方向走。
越往前走,她心里越清楚一件事:下山,不是终点!传水,也不是终点!这世上的水在退,方向在散,人一个一个地等!她要做的,不是走到某一个地方停下,而是一直往前走,走到把该找的水找回来,把该引的水引回来,把该给的水,给到每一个渴着的人手里!
这条路,没有头。
可她也从没怕过!因为井在她身上,水在她脉里,方向在她脚下,还有那海底的石头、天上的星、身后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都跟她连在同一条线上!
线不断,路就不断!
她抬起头,迎着刚升起来的太阳,一步步,往前走!
下山这几天,走过的路、给出去的水、遇见的人,都落在了身后。而前面的方向,和四十多天前她刚醒来时认下的一样,从没变过。
她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