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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咖啡厅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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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深色木质的桌面上细密的纹路,深夜十一点,店里三三两两坐着几桌客人,压低的交谈声混着咖啡机的嗡鸣,像一首慵懒的爵士乐。
岑见桉走在前面,推开玻璃门时带起一阵风铃响,他没有回头,径自走向靠窗的卡座,坐下后将菜单推到宁懿面前。
侍应生很快过来:“两位要喝点什么?”
“给我一杯果咖。”岑见桉语气随意,像在招待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人,“给她一杯深烘拿铁,加单份浓缩,不加糖。”
“好的先生,我们这里有青桔、橙柚和蔓越莓,您需要哪种?”
侍应生看向岑见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宁懿已经替他说了:“多冰橙C美式。我不要拿铁,给我一杯白水就好。”
岑见桉抬眼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他靠上沙发背,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得恰到好处,声音不咸不淡:“喜欢喝什么就点,不用给我省钱。我家有钱,宁小姐知道这事。”
宁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六百七十万,他从岑见桉四叔那里拿走的那张支票。当时她答应岑家人,拿了钱,永远和岑见桉保持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案放在桌面上,语气职业而温和:“岑总,这是我们Witch工作室针对紫荆花酒店项目的第三版方案,在之前的沟通中可能存在一些理解偏差,我重新梳理了设计思路,重点突出了酒店品牌调性与空间体验的融合。当然,方案肯定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您有任何意见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协商修改。”
她说完,等了几秒。
没有回应。
宁懿保持微笑,继续往下说:“比如大堂区域的功能动线,我们做了三种不同的预案,具体对比在方案第十七页。客房部分的软装选材考虑到南方回南天的气候特点,我们特意筛选了防潮性能更好的材质,成本控制在——”
“宁懿。”他忽然开口:“这就是你这么多年在国外学的东西?”
岑见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看文件了,他靠在椅背里,微微偏着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咖啡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映得有些冷,但他的眼底不是冷的,那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翻涌着、压抑着,像烧到一半被强行扑灭的火,余烬里还藏着滚烫的暗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宁懿,你说我跟你有私怨。如果我真的要跟你算私怨,你以为你还能带着你的工作室,站在我面前跟我谈条件吗?宁大设计师。”
侍应生端着水杯和咖啡过来,玻璃杯碰撞桌面的清脆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宁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镇住了胸腔里那些不安分的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很快找到问题所在:“我的团队这两年接触的一直是国外的案子,他们可能不太熟悉国内的设计风格,麻烦岑总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依照现在国内的流行风格和九天的企业调性重新出一款设计方案。”
宁懿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蜷了蜷,“抱歉,真的对不起。”
现在他坐在对面,西装革履,眉目疏离,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用彬彬有礼的语气说最刺人的话,学会了在她面前翘起二郎腿,面对她也只是在看一个等待被挑选的商业伙伴。
她重复道:“对不起。”
她道歉,只是为了方案。
“说完了?”岑见桉站了起来。
“我没有义务等你的方案。”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像在对任何一个乙方说话,“下周二例会之前,看你的本事。”
他走了两步,拉开门,侧过脸来,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色的边。
“再会。”
……
走出咖啡馆,夜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吹得宁懿眼眶发酸,宁懿站在街边叫了车,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司机正在赶来”。
电话响了,是助理宋愿。
“怎么样了老大?”宋愿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显然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宁懿把刚才的事情简略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这次是我们做错了。”
“那怎么办啊。”宋愿的声音明显慌了,“我们这算不算把九天给得罪了?我们不会被封杀吧?”
宁懿把头发别到耳后,长舒了口气:“混不下去就还回英国呗。”
她坐上网约车跟司机确认过目的地后,才继续讲电话:“大不了就重新开始,什么样的风浪我们没有经历过,区区一个九天,必须拿下。”
“必须拿下!”对方应和。
凌晨一点。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台灯的暖光裹着宁懿,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键盘敲击声轻而坚定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一次,她绝不会输。
九天大厦顶楼,整层楼只剩下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助理王扇推门进来的时候,岑见桉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到天际线,万家灯火在他脚下,他却像一座孤岛。
“宁小姐已经平安到达。”王扇汇报,“不过她好像不是回家了,是回工作室了。”
岑见桉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王扇想起在九天大厦楼下那位宁小姐说的话,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汇报。他看了一眼岑见桉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肩线笔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岑见桉的声音就从前头飘过来,淡淡的,只有一个字:“说。”
王扇其实没听清楚宁懿具体说的是哪里,但他之前见老板老是往法国跑,出差要绕道,休假要去,逢年过节更是雷打不动地飞过去。他以为老板是在找什么人,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他联系上下文,斟酌着开口:“宁小姐说,‘如果在国内混不下去就回法国去。’”
落地窗前的身影僵了一瞬,“又是这样。”
王扇愣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的背影,岑见桉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他的肩线微微塌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跟了他这么多年,根本看不出来。
王扇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岑见桉一个人,他低下头,将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早上,圈子里开始流传一条消息:九天集团要重新挑选紫荆花酒店项目的合作方,Witch工作室可能被换掉。
消息传得很快,快到宁懿还没醒,宋愿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仿佛天塌了一般:“老大,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说九天要换掉我们!”
她闭了闭眼,爬起床洗了把脸,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被她删掉又加回,加了又删掉的名字。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片刻,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岑见桉。”她连客套都省了,声音压得很低,压着某种随时可能翻涌出来的东西,“你是不是要换掉Witch?”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听到了?”岑见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是一只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消息传得挺快。”
“为什么?”宁懿忍住翻涌的情绪,“合同已经签了,前期我们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你知道的,而且昨天晚上你也答应了只要我们能准时提交新方案就重新考虑我们的,你现在说要换人,这不合适吧。”
“不合适?”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漫不经心:“我是答应过重新考虑你,但宁小姐的变动太大了,九天承担不起和一个不负责任且随时可能跑路的公司合作。”
谁会跑路啊。
宁懿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那你告诉我,违约金怎么算?协议里有违约条款,单方面终止合作,九天需要赔偿Witch三倍的前期投入。”
“违约金?”岑见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你觉得我赔不起吗?我的法务和财务会联系你,一分都少不了你的,我有的是钱。”
宁懿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比起这个。”岑见桉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从容:“我更不想继续和你做生意。”
宁懿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同时处在牛马乙方和渣女前任的位置上,可谓理不直气也不壮。
沈愿抽了张纸巾递给宁懿,示意她脸上还有洗脸水的水珠,她轻声道:“擦擦吧。”
宁懿接过点点头,再开口时带着通宵后的沙哑:“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对面大约莫沉默了十秒,然后咬牙切齿道:“这招没用。”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等宁懿再回拨过去的时候,只剩被拉黑的提示音。
七年前她拉黑了他。七年后,他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