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囚》问泠

8、阿恋（六） 你疼不疼

　　一切结束得过于仓促，今昭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阿恋塑造出的已然消失的幻境上，眸光呆滞。
　　待温室熟悉的燥热感涌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处在内心世界里。
　　今昭机械般收回目光，一脸错愕，艰难开口：“结束了？结束了？然后呢？”
　　和妈妈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是因为争吵？
　　按那位阿姨的说法……准确来说，应该是阿恋的说法，妈妈在车祸中去世了。
　　今昭一瞬间感觉很冷。
　　失去母亲后又被分手，池宜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
　　苍白的唇张了张，却根本说不出什么话。
　　「后面的事情阿恋不知道，主人再次醒来时在沪市第二人民医院，昏迷了七天，恰巧在休息区见到了昭昭，不过昭昭那时似乎……」
　　阿恋接住了今昭的话，回想着以前，粉红小花渐渐枯萎，捆绑住二人的藤蔓触手又紧了一点。
　　「似乎在和爸爸打电话，还说会离开沪市去京城接受所有安排，只要爸爸能负责外婆所有医药费。」
　　“你当初到底站在那看了我多久？不……不该问这个。”
　　今昭就这样无措地看着池宜，大脑变得迟钝，前言不搭后语的：“池宜你疼不疼？那可是车祸，你会很痛，你……”
　　“我说过内心世界的秘密不会美好。”
　　池宜很快错开了视线，没有回答痛不痛的问题。
　　她因而在今昭面前毫无保留展示了那个破烂不堪的家而感到焦躁，甚至后悔，语气有点涩：“那天我根本没有生病，抱歉，我欺骗了你，你会讨厌我吗？”
　　“讨厌？像你那位好友那样吗？”
　　今昭不知想起了什么，拼命摇摇头，“家庭出身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爸爸妈妈也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真正爱你的人怎么会因为你的妈妈而讨厌你？”
　　池宜的眸底微微泛起亮光。
　　今昭还在继续：“我曾默默跟在你身后很多很多次，七月十七那天又怎么会认不出你的背影？我知道你在影城，那天晚上我在等你主动解释，可没等到。”
　　愧疚涌起，她脑子乱糟糟的停不下来：“我控制不住在Linkchat上质问你欺骗我的原因，你没回复信息，我没再和你联系，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天外婆出事了。
　　“等焦头烂额处理完一切后，我发现你依旧没回复信息，我忍不住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没接，第二个，还是没接。
　　“那个下午我幻想了很多很坏很坏的结果，再反应过来时，我早已到了松锦苑楼下，那种下意识的举动让我知道我根本恨不起你，我可以确切回答你，我不会讨厌你。”
　　可惜进得了小区却进不去楼栋，今昭从白日等到夕阳再到夜晚，依旧联系不上池宜。
　　七月的沪城细雨绵绵，讲不清楚是生理原因还是心理原因，她感到好冷好冷。
　　“我也不知到自己漫无目的站在那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许是上天眷顾，我遇见了你隔壁领居李阿姨，可她说你早就和妈妈去夏威夷旅游了。”
　　说到这，联想起幻境的一切，今昭突然顿住。
　　「小姑娘，你问阿岚和小池？她们去夏威夷旅游了。」
　　「你怎么现在来找她，她没告诉你吗？」
　　「高考完去旅游很正常的呀……」
　　一切是误会，池宜随便用来搪塞的话，却让她产生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你都没接电话。”
　　今昭低着头，声音像卡壳的旧录音机那样越来越慢，“直到外婆第三次透析时，我和你已经整整七天没讲过话，我打去第八个电话，你依旧没接，我很痛苦，接了爸爸的电话，在手机上和你提出了分手。”
　　泪水糊住她的视线：“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你当时还在住院……”
　　今昭一次性说了很多很多，池宜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她动作生疏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似乎想安慰：“是我的问题，我没出面解释清楚。”
　　“那你会讨厌我吗？”
　　熟悉的白兰花香在今昭鼻尖若有若无，今昭突然仰头，不安地攥住她的手，“在我离开沪市去京城的六年里，没有和你联系的六年里，你会讨厌我吗？”
　　“都过去了昭昭。”
　　“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因为那时我接收到了一个错误消息，她们说你死了……”
　　一滴泪砸在地上，今昭至今想起来心还是很痛很痛：“可你后面又出现了，在宋园遇见你的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眼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宋家的养女，可只要你活着就很好。”
　　她尝试解释一切，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重逢那一年我没理你是因为在我害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发现你竟然在有意无意对我示好。”
　　“昭昭？”
　　面对如此猛烈的情感表达，池宜有点接不住，只能尝试拦截她的胡思乱想。
　　可今昭听不进去，她开始控制不住手抖，浑身发软：“我不确定那份情感的真诚度，我没底气去回应你，我还有好多好多身不由己的理由，它们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自己的不配得感。
　　“我只有听话这一个选择，但我越听话事后就越想反抗，可笑的是我没有可以反抗的资本，于是那几年就这样一直循环不断，我好痛苦，甚至想过直接死……”
　　“昭昭！”池宜制止住了她。
　　今昭大口大口喘着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你喘气很快，先别胡思乱想，告诉我，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什么。”
　　周遭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今昭不安至极：“阿池。”
　　“阿池在。”
　　池宜传来的语气几乎是温柔到极致，像山间涓涓细流，润而暖地涌进她的耳畔，“今昭，告诉我，你现在可以看到什么？”
　　“温室，藤蔓。”
　　“还有呢？”
　　“还有……”
　　还有外婆看向她时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期许，刺得她满眼生疼。
　　外婆，外婆……
　　我会救外婆，一定会。
　　模糊的视线闯入一双担忧满满的美人眼，淡淡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今昭，你现在还可以看见什么？”
　　今昭失神的目光逐渐聚焦：“你。”
　　“能听到了什么？”
　　“你的呼吸。”
　　“闻到了？”
　　“淡淡的白兰花香。”
　　“舌头，有什么味道？”
　　“味道？”
　　池宜问什么她便感受什么，渐渐的，眸底浮起的潮湿抚平，“没有味道。”
　　“很好。”
　　池宜捧住她的脸，温柔的引导在此刻变得严肃：“你呼吸慢一点，别着急，冷静下来，好不好？”
　　“我……”
　　“你在焦虑，可能情况还比焦虑更为糟糕，请控制住它，这种情况持续很久了，对……”
　　“不知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先尝试着听我说，可以吗？”
　　今昭点点头，拭去颊边的冷汗，极力控制住指尖的颤抖。
　　“在当时那种情况你选择离开沪市去玩京城是完全正确的，我母亲说的对，我不知道怎么赚钱，不知道维持一段关系需要多少花销，我替你解决不了医药费的问题，所以不能也不该阻拦你去京城。”
　　池宜很少在现实世界里像这样一次性说这么多：“而我当年没主动和你见面，还放任你在那哭，这是我的问题，我太冷漠。”
　　今昭没有立即回应，冷静下来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有病。
　　不止自己，池宜也有。
　　池宜是高二那年转学到来的格德中学，为人礼貌但很有边界感，分享欲低，她的童年成长她没见证过，但从幻境看来，池宜的妈妈是个情绪不稳定且对她教育很严格的女性，她的成长缺乏回应和陪伴，只有指责与教育。
　　来到这个内心世界，是让她来改变她的过往的？这是弥补遗憾的机会吗？
　　想到这，今昭使命必达一般捧住池宜的脸，神情认真：“你很好，转学来的第一天你就解决了实验室着火的事情，拥有处理问题的能力是很有魅力的。”
　　当然，如果这种处理问题的能力能用在处理感情矛盾上就好了。
　　今昭在心里默念着。
　　池宜被今昭突如其来的捧脸弄得有点懵。
　　她微微躲开今昭的手，耳垂渐渐染上粉红，即便不理解，却还是学着今昭的话夸奖了今昭一番：“过年那晚你带我一起去外婆家做绒花非遗手艺，那个聚精会神的模样也很有魅力。”
　　说完补充了一句，“我……我当时站在窗边悄悄看你。”
　　今昭突然笑出了声。
　　互夸的聊天模式，是二人见面这么久以来从未拥有过的。
　　一张纸巾递了过来，今昭顺其自然接过擦了擦眼泪，可擦到一半又突然停住，她皱了下眉。
　　哪来的纸巾？
　　一回头，迎面而来的就是阿恋那张满足的大脸。
　　藤蔓触手在此刻松开，阿恋又说出那句熟悉的口头禅：「哇哦——相互表白，阿恋在一旁看了好久，好幸福，好幸福。」
　　一时间没人说话，今昭难得有点尴尬，庆幸这里只有她们仨。
　　她咳了一声，调整了下语调：“哪来的纸巾。”
　　「阿恋变出来的啦——」
　　阿恋的话慢慢带了点引诱的意思：「阿恋可以变出很多东西，比如昭昭和主人上学期间喜欢吃的蝴蝶酥。」
　　随着话罢，沪市独有的壹记蝴蝶酥凭空出现。
　　「除此之外更有主人二十四小时陪伴，只要昭昭想要，阿恋什么都能满足，留下来？」
　　今昭有点惊讶于阿恋的能力，可还没开口就被池宜抢先回答：“阿恋，要去结婚，你忘记了吗？”
　　「主人说得对。」
　　阿恋很认可，没再纠结今昭的回复：「结婚，阿恋要做婚纱。」
　　闹剧短暂结束，任务走向正轨。
　　今昭被牵着朝玻璃穹顶方向走。
　　“怎么了？”她压低了嗓音。
　　“阿恋试图让你留在这，她的基本情绪是不安，根本没忘记你当时说要走的事情，别被她牵着走。”
　　“可为什么阿恋不会反驳你的话？”
　　今昭警惕地看了眼阿恋，发现它在专注编织自己的藤蔓。
　　“它是对你的病恋，只会更在意你。”
　　池宜打开只有她一人可以看到的信息提醒栏，和心理钥匙一样，上面的文字散发着细碎淡白光芒。
　　【第一世界心理钥匙：已激活，可进行沟通】
　　【情绪手腕环：（待激活）】
　　池宜切换信息提示栏。
　　【阿恋当前情绪：稳定】
　　【今昭受影响程度：轻度】
　　她似乎还不太熟悉，再次切换信息提示栏后才看到自己想要的。
　　【当前任务（待完成）：玻璃穹顶下完成婚礼】
　　【特别奖励任务（待完成）：拥抱阿恋】
　　池宜的目光停留在特别奖励任务一栏上。
　　“阿恋没有眼睛，知道为什么么？”她关闭特别信息提示栏。
　　今昭对此全然不知，摇了摇头。
　　“内心世界除了主任务外，也有一个支任务。”
　　“嗯哼？”
　　“阿恋是不安的，若你主动拥抱她，可以安抚其情绪，获得对应奖励。”
　　“什么奖励？”
　　“一次心理钥匙隐匿地的提示，可用于接下来任意内心世界。”
　　今昭听此难免放慢了步伐。
　　在这个内心世界，她半小时内成功触碰了心理钥匙，可那是在阿恋的催促下完成的。
　　若没在半小时内完成，会发生什么？
　　悬浮在医院正上方的红色倒计时，虽然今昭很不想承认，可压迫感确实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