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大魔头的脑袋跑路了》一炁

4、偷五感的妖怪 阮

　　阮星萝在坟地走了许久，一直到日头正中，才算走出这片坟地。

　　等出了坟地，她又沿着一条倾斜向上的路，爬上一个小坡，终于彻底摆脱了阴气沉沉的坟地，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此时已是初夏时节，野草野花蓬勃盎然，粉蛾在深绿的叶片以及黄花之间蹁跹飞过。

　　阮星萝本想掐一朵小花在手里，无奈肩膀上摞着个闭目养神的人头，莫说拈花惹草，便是动作稍大一些，都要小心翼翼。

　　“真是厚颜无耻，二十斤的人头怕是十九斤都是脸皮。”

　　“还说什么托我爹娘的意思，我爹娘可是厌胜师，对付的就是你们这种半妖，你绝对是想骗我。”

　　她忍不住抱怨起来，侧目看向湛清和，却见他眼睛睁开，冷眼望着她。原来他早醒了，只是毫无动静，将阮星萝的抱怨尽数听了去。

　　她没想到被人当面抓包如此尴尬，皮笑肉不笑地抬起两侧的嘴角：“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一直。”

　　阮星萝假笑了两声，湛清和移开视线，看向满坡的野草野花。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片刻，在湛清和脸上看不见别的表情，便安心下来，四处拈花惹草，惹得花粉四起，虫子和蜜蜂也在横冲直撞起来。

　　她盼望着能跳出一只大妖怪，拦住他们的去路，接着湛清和出手……不对……出头发，一招毙命，好让她开开眼。

　　可惜一直到她走出这片山坡，半点异常都没有，简直是平平无奇。

　　虽说青天白日的，妖怪很少出来作乱，可没能开眼，却又有些郁闷。

　　“咕噜噜……”阮星萝捂了捂肚子，实在又饥又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坟地里活下来的，那里阴气重得连个动物都没有，她吃什么喝什么？

　　因着这个疑惑，她一时也想不起湛清和，埋头又走了一段距离，仍然是一片山林连着一片山林。

　　她仰头看着前方：“要是我们能找到村子就好了，我好想洗个澡换身衣服！一定是有”

　　说着，她抖了抖身上的破烂衣服，实在是难受得厉害。

　　只是这山林枝叶茂密，树影交错间朦胧模糊，实在是看不见标志性的建筑。

　　阮星萝不死心地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等我找到了村子，我一定要把你藏起来，你只剩下这么个脑袋，实在是有些吓人。等我在村子里吃饱喝足，再装可怜给你要点吃的，怎么样？”

　　一阵沉默后，她又道：“你能吃饭吗？会不会漏出来？”

　　湛清和烦不胜烦：“闭嘴，好吵。”

　　“哼！谁稀罕理你！”阮星萝翻了个白眼，“你自己明明能飞，偏偏要我驮着你，你当我是什么？”

　　“坐骑。”

　　阮星萝恨得咬牙，碍于湛清和手握她的回家之路，只得隐忍下来。

　　她正生着闷气，眼前忽然一亮，一汪巨大的清泉横躺在林间，波光粼粼。

　　此景对于饥渴难耐的阮星萝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诱惑与奖励，她转瞬将那些恩怨抛之脑后。

　　“湛清和，有水！你能喝水吗？会不会从你脖子里漏出来啊？”

　　湛清和干脆封了听觉，连眼睛也闭上了。

　　阮星萝真想扒开他的眼皮，好好跟他讲一番道理。但一想到自己一旦动了手，她便要从被保护的角色，变成了加害者，当即灭了心思，拎着湛清和的头放到一边。

　　没了人头的压力，肩膀骤然轻松起来。她轻快地跳到泉水旁，掬起一捧水喝了个痛快。

　　阮星萝又洗了把脸，污泥褪去，终于露出原本的面貌来。

　　这张熟悉的脸再也不见一丝稚气，完全成了一个大人，甚至于有些陌生。

　　她盯着泉水里的倒影，恍惚间又想起在风雨镇时，爹总会带她去绮罗湖畔钓鱼。她不喜欢钓鱼，便趴在船头看圈圈涟漪。船明明静立在湖心，她却觉得自己飞在湖面上。

　　那时也是这般时节，风极温和，不远处还有采菱角的少女，摇晃着巨大的荷叶，喊她的名字。

　　可这些记忆也和被偷走的时间一样，再也抓不到了。

　　阮星萝忧郁地叹了口气：“哎，湛清和，你能跟我说一下，我不记得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她期许地回过头，朝湛清和看去。岂料她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湛清和的半点影子。

　　“湛清和？”她猛地站起身来，可她眼前只有来时的路，漫天遍野的色彩，却显得此处更加空灵，毫无声息。

　　她惊慌地后退两步，脑子里想起一系列场景，难道湛清和真嫌她是个拖油瓶，趁机把她扔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气得咬牙。走便走，她又不是离了那颗人头就活不了。大不了做几只傀儡鸟出去找人，总能想办法离开这片林子。

　　阮星萝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刚准备去寻材料——

　　岂料她刚走出两步，腰间猛然一紧。阮星萝低头一看，无数墨色发丝已缠了上来，如钢丝一般紧紧将她束缚。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扯离地面。

　　她尖叫一声，只觉自己好似一张被拉弯的弓，迅速飞在半空中。

　　她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晃动着四肢，耳边风声呼啸，脑子里嗡嗡作响。

　　“嗖——”阮星萝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稳稳地撞在一棵树上，险些跌落下来，好在被腰间的头发紧紧扯住。

　　与她同挂在树上的，竟还有一只小小的野兽。

　　阮星萝一愣，伸手轻轻一扯，那野兽便晃悠悠地转过身子，瞪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小孩？穿着兽皮的小孩？

　　不对，那小孩有尾巴……脸颊上还有猫胡须一样的毛发，胸前还带着一块方形金牌。这副模样……莫非是只半妖？

　　便在她走神的空档，那小孩的身体骤然膨胀，转瞬又缩成一团白色小兽，竟借着这忽大忽小的变化，从墨色发丝间挣脱出去。

　　还不等阮星萝看清，它便灵巧地跃落在地，转眼钻进林子深处。

　　阮星萝愣愣地看着它跑远，刚刚那团白色的野兽，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虎？还是山猫？

　　缠在身上的头发在此时变得柔软，她也缓缓落地，踩在林间厚重的落叶上。

　　肩膀忽然一沉，湛清和的人头又落了上来。

　　她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跑了，原来是被那小东西抓走当储备粮了？啊！湛清和，你的脸呢！？”

　　她扭过头去，只见湛清和的五官已被挖掉，只剩下几个黑咕隆咚的窟窿，实在是吓人得紧。

　　阮星萝惊慌地移开视线，她认命地闭了闭眼，这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到底还能有多诡异啊！”

　　长久的静谧后，虫鸣和鸟叫声重新响起，填满了孤寂的天地。她此时也反应过来，湛清和五官被夺，应当是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对此，她只觉得无能为力，料想那野兽虽小，但一定有它的大本领，不然怎么能夺走湛清和的五官。

　　“跟上它，看看它的来头。”

　　她耳边忽然响起了湛清和的声音，吓得她心惊胆战，忙朝着肩膀看去。

　　怎么回事，湛清和嘴巴都没了，怎么还能讲话？

　　“我在它身上缠了傀丝，它跑不了的。”湛清和的声音又响起来。

　　但阮星萝却惊恐起来，岂止是惊恐，简直是惊悚，简直是不能接受，简直是要了命。

　　只因湛清和在用她的嘴说话。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能用我的嘴巴？”

　　湛清和淡漠回道：“昨天有部分神识留在了你脑子里，借一时而已。”

　　阮星萝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朝前跳了两步，死死地抱住一棵树，“我不管你要干什么，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湛清和叹了口气，竟有几分无奈，他道：“真拿你没办法，那你身体借我用一下。”

　　“什么叫拿我没办法！？你的脸被偷了，借我的身体干什么？”

　　湛清和道：“我没有身体。”

　　阮星萝怒道：“那你就能用我的身体吗！”

　　湛清和道：“它要跑远了。”

　　他话音刚落，阮星萝便觉眼前一晃，四肢忽然不听使唤起来。

　　此事说来虽然有些离谱，可她切切实实地看见自己一跃而起，转眼窜到了高空之上。

　　她目瞪口呆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穿着破鞋的脚，仍旧不愿相信她此时的遭遇。

　　阮星萝气得大喊：“我们先暂停讲一下道理，你的五官被别人偷了，为什么要抢我的身体！你这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可惜她的身体又上升了一段距离，整片黑色的森林尽收眼底，林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清晰无比。

　　她只往下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好高！

　　下一瞬，她的膝盖也跟着软了一下，身体在半空中歪了半寸，险些撞上横生的树枝。

　　“你……你用也可以，你飞这么高干什么？”

　　“找到了。”湛清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控制着阮星萝的身体，如鹰隼一般俯冲而下，朝着林间的白色小兽而去。

　　阮星萝被颠得七荤八素，她尖叫许久，最终认命说道：“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林间的树木不断褪去，落叶萧萧而下，那小兽也感知到了阮星萝的靠近，速度越发快了。

　　眼看着那小兽要被抓住时，小兽的身体猛地变成人形，抓住一根藤蔓借力荡起，将自己猛地甩了出去，转瞬消失在深山之中，只剩枝叶剧烈晃动，指向更深的山林。

　　阮星萝眼睛一亮，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它自小就生活在这里，本身又是动物，我肉体凡胎，拿命也追不上啊。”

　　正叹息间，她便看见自己也抓住了一根粗壮的藤蔓。

　　那根藤蔓越绷越紧，她眼皮狂跳起来。

　　“湛清和，我是人，你别忘了我……我是……啊——”

　　阮星萝又一次被弹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