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不是月》舒洲

54、一枵14 准备

　　准备回去的前一天，陆汐叫了家政，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等全部收拾好，夕阳橙红的光照进来，她带不走这满室橙红和这满阳台精心呵护的花植。

　　顾一枵曾经问她，布置成这样走的时候会不会舍不得，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舍不得的，舍不得窗外这片海，舍不得这难得的相处，舍不得这想见顾一枵只需要下个楼的时光，顾一枵曾经说过，如果她喜欢看日出，以后就买海边的房子，天天陪她看，他说的好多话，润物无声，却都在她不知不觉中早已兑现。

　　外公坐在沙发上，刚和唐巧通完视频电话，见陆汐温和送走家政，然后提起一小袋被家政遗忘的垃圾，在玄关坐着换鞋。

　　“外公，我下楼丢下垃圾，顺便去找一枵了哦。”

　　老人坐的有些久，缓缓起身：“我跟你一起下去吧，顺便去项目部看看。”

　　“好啊。”

　　陆汐发现外公平静无波的生活，其实也有自己的节奏，他看似悠闲之下每天却也有处理不完的琐碎，公司里发生了什么，其实他都洞悉分毫，这足不出户的智慧让家多了一份严谨。

　　穿过门庭，将垃圾丢到指定位置。

　　陆汐穿了一件宽松的黄色连衣裙，袖子有收口的设计，抬手时婉间流苏轻晃，平添了几分灵动，裙摆刚好过膝盖，露出白皙的细腿，那张脸低着，几缕头发挡住了侧脸，精致挺翘的鼻子下，水润饱满的樱唇，泛着水润的光泽。

　　身后徐徐停下的白色商务车，苏岩从里面缓缓走下。

　　“陆汐啊——”

　　刚走出没多远的陆汐和外公同时回头，但见苏岩欲言又止的站在身后。

　　陆汐总觉得苏岩看她的眼神太过沉重，比起冯唐的松弛，她的眼睛里装了太多的东西。

　　似乎预料到接下来的话题不会太轻松，陆汐垂下眸，难过溢于言表。

　　“明天就要走了，去见见吧。”一切都被尽收眼底，对陆汐出手的人，唐老私下也查过，既惊觉她身世复杂，又惊讶于她这从出生就被众人保护起来的不易，他出手，那些人在局子里没个几年出不来，等她回去后，也不会在沾上这边的腌臜。

　　“唐董。”苏岩上前，唐老微微额首，冷漠转身，自己去了项目部。对于苏家的破事，他调查完简直嗤之以鼻，守着日渐败落的家业，在临海新新产业盛行的最佳时代，苏家人的出手总是落后与人，俨然没有当家风范的魄力。

　　陆汐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意外听到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后，她有意避开一些什么。如果苏岩今天没有来，她想她们应该不会在见面了，每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如从前，而她就当这里是最接近母亲的梦，这个梦差点吞噬了她所有的一切，让她心有余悸，如今她醒了，她肚子里的小天使，那般顽强破除万难的来到她的身边，让她对一切都心怀感恩。

　　“陆汐我带你去走走好吗？”

　　不必拒人千里的，那些她拨不开的云雾，藏着上一辈人的纠葛，那些纠葛里，她看到了冯唐数年如一日的沉重，看到了爷爷颠沛流离的半生，看到了苏岩眼底的固执己见，也看到了顾涛无言以喻时的闪躲。

　　每个人都承担着自己的部分，守好自己的部分。

　　她的爸爸呢？

　　那个善良又坚硬的男人，给她这世间最安全的保护，亲手为她种下一片红心菜，却在红心菜开的最盛的那年7月，永远离开了她，那一片无人打理的肥沃，最后在也长不出她记忆里最爱的味道。

　　他该多心痛啊，还没来得及告诉小丫头的话，经年累月，连带着他的那一份，就这样出现在眼前，那么多人都在保护他的小丫头，他应该放心了吧。

　　那天她走的时候，回头看苏家员的那一眼，眉眼浅浅弯了一下，苏家员的眼泪瞬间溃不成军，太像了，太像曾经那个肆意无拘的苏颖，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他都快要记不起她的笑，她走的那天是那样自信又洒脱：“爸爸，当时你说过，我拿不下的码头，我不照样给你拿回来了，你等着，我把他抓回来给你当女婿啊。”

　　那样不羁的女孩，那样高傲又柔软的女孩，曾是多少男孩的梦。

　　她没有带回冯唐，却把自己的命留在了最爱他的那一年。

　　他没有成为他的女婿，却用自己的方式守了苏家半生。

　　那是一家画廊，安静的仿佛像是个人私有空间，可事实也却是如此。

　　“这里，是我父亲为我姐姐建的。”苏岩说。

　　那是怎样的震撼呢？目光抬落的那一瞬。

　　占据半面墙的巨幅，

　　她渐渐反应过来—— 这就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

　　画里的人噙着一点浅淡笑意。黑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一身素色长裙衣纹流畅，温婉却藏着一身清韧风骨。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画里的眼睛潇洒快意，看上去自由极了。

　　“你就是陆汐啊？”

　　一道哑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缓缓转身，只一回眸，苏家员便红了眼尾。

　　仿佛苏颖就从画里走了出来，然后对着他，不羁调侃：“爸爸，你怎么这么老了？”

　　他沉默，心底无数苏颖的样子涌上眼前，最后目光落在陆汐的脸上，一阵恍惚。

　　陆汐不难猜出他的身份，她同样沉默。

　　这便不用在证实什么了，这不就是苏颖的女儿吗？那眼底染起淡漠的样子，如出一辙，只是眼前的女孩，没有她的锋利，也没有她的不羁，这不就是当年他一直在她耳边唠叨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吗？现在这孩子都有了，她那个嚣张跋扈的女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你和你的母亲真的很像。”

　　苏岩的视线从苏颖的照片上收回，落在陆汐的脸上，她纤瘦的身形站在展厅里，有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陆汐，前面有位置，我们过去坐着聊会儿好吗？”

　　她默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苏岩牵着她：“乖，孩子，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苏家员坐在她的对面，年过半百，苍老却不失气度，鬓角浸出浅霜，看上去是个温和的老人。

　　“你别紧张，我只是想见一见你。”

　　他缓声。

　　陆汐觉得这句话最近听的太多，爷爷也说过，突然多出的这些人，都有一个共通点，想见她。

　　她在犹豫要不要回应她们，却发现这种苍白的亲情，连回应都很无力。

　　“想听听你母亲的故事吗？”

　　她默了一下，点头。

　　既然来了，总要听点什么回去吧。

　　“苏颖的聪明是我至今从未在哪个后辈身上见过的，在那个为了争夺码头头破血流的时代里，她一个小丫头，居然大言不惭的对我说：“爸爸，我把码头拿下来给你玩啊。”那时，多方势力虎视眈眈，能拿下码头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本以为她一句玩笑话是为了缓我当时的压力，却不曾想，她直接带着我的手下，不光找到了徐家在当时勾结海患的证据，还将徐家的一笔生意搅得天翻地覆，当时银行追款追的紧，偌大的徐家居然在短短数月内一片狼藉不负风华，剩下的另一家说来惭愧，我那潇洒快意的女儿，被林家的儿子看上，拿着合作双赢的合同上门求亲，颖儿当时当着众人的面撕了那份拜帖，甚至放话海岛码头只能为苏家仅有，她身上的魄力不亚于任何男子，和林家周旋的三个月间，她顺着徐家的那条线把海匪的窝点彻底剿灭，这样的威信直接让林家退出了对码头的势在必得，树大招风、同时也让颖儿陷入了危险，海匪盛行的年代，肆意抢夺，窝被剿了，总有几个不甘心的，盯上了她，冯唐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他的身份很神秘，说实话我至今并不了解他，只知道当时他从部队回来，机缘巧合下接了保护苏颖安全的差事，他在的那段时间，确实也风平浪静了一阵子，年轻时候的冯唐，一举一动沉稳收敛，和颖儿的惊天动地完全背道而驰，两个人出双入对的久了，颖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可是两个月后，冯唐收到了陆队长的消息，他离开的时候，苏颖闹着不同意，最后在一个深夜，他独身离开，等苏颖发现，早就掀翻了天，她吵着要跟去，可是我不放心，却也知道，我拗不过这个女儿，等她自己带着人离开后，我的父亲，为她起卦，卦象落地那一刻，我只觉得海岛的天要变了。

　　为了确保她的安全我不断派人，一定要将人带回，可是一年后，派出去的人却带回了她已经离开的消息，甚至连尸骨也未带回，我那不可一世的女儿，这短短一生爱恨都无惧，我又能怪他什么？他把自己半辈子都困在了海岛，或许是为了保护你，他甚至都没有对我说过，颖儿还留下过一个孩子，当我知道你的存在后，我也想过要带你回苏家，可是如今冯唐力不从心，我年纪也大了，苏家也不在当年，或许我们不能给你带来更好的生活，还会让你承担上一代的果，这次的意外我让人调查了，徐家落败后，做起了海上运输生意，可是一心贪大，几笔意外之财都栽在了冯唐的手上，这梁子越结越深，一直找不到他的把柄，直到你的出现，那个命比子弹硬的男人终于有了软肋，你的出现让他们想到了苏颖，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陆汐...其实你该去看看他的，原本以为我们这一辈子就这样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一生，却因为你，有了新的羁绊，也有了放下一切的开始，我真的很高兴，你平安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