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不是月》舒洲

55、一枵15 那天她

　　那天她坐在海边，很久很久，久到那短暂的相见已经结束，她还陷入深深的漩涡里不能自拔。

　　原来她的母亲是那样一个为爱无惧的人，如果她在那样的苏颖身边长大，是不是也会很勇敢。

　　像顾一枵一样勇敢。

　　那他们还会遇见吗？

　　两个一样勇敢的人，谁又会先为谁低头？

　　顾一枵会为了救她，连命也不要。

　　那年的苏颖，不也一样？在最爱冯唐的那一年，以那样的方式将他困在失去她的一生里、她应该懂的，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更痛苦。

　　她住院的那些天，冯唐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像默认了这场无声的相认。

　　也一并默认了这样的分别。

　　人这一辈子，大多时候受情感牵引，总会因此而变得强大，强大到在亲情的驱使下默契的配合他的决定。

　　那就不见吧。

　　何尝不是另一种安慰呢。

　　可离开那天，冯唐却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临海城。

　　顾一枵将行李搬到车上时，冯唐从一辆黑色的车里下来，依旧是面无表情，脸上线条崩的极冷。

　　对上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天的初阳落下，竟也没有在两张冷脸上柔和半分。

　　谁先开的口呢？后来的顾一枵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反正绝对不是他，对于这件事他还心存芥蒂，至今都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全部事实，他那颗心因为始作俑者的出现又一次疯狂叫嚣起来，所以他绝对不会先开口。

　　那是冯唐吗？好像也不尽是。

　　冯唐上前、靠近的脸在他眼前渐渐放大，那双眸子见过生死，处变不惊，和他的不羁又不一样，一个是腥风血雨里的沉浮，一个是年少轻狂里的无惧。

　　顾一枵也不是省油的灯，眼底三个字：别惹我。

　　呵、有他当年的影子。

　　还没开始叫嚣，身后的拄棍时隔不久第二次落在他的胳膊上，顾一枵冷脸回头：“外公，你打我做什么？

　　老人的视线在一片了然中，冷冷开口：“一枵，带路。”

　　这意思也够明显。

　　“还不带路？”

　　冯唐轻笑、借势上前，语气淡淡、好整以暇。眸底写着我是谁你心里最好有数。

　　对上冯唐的凌人的气势，顾一枵的心里防线也不弱，脸上回以：我是谁、你最好心里也有数。

　　换言之，管你是谁爹，在陆汐眼里都不及我半分。

　　总之这人是带上去了，门开时，陆汐正抱着她宝贝的鸢尾离开阳台，视线落在门外的两道身影上时，她澄净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顾一枵的瞳孔微缩，冷脸上前：“谁让你拿这个，刚刚不是说了叫你别动，等我来的吗？”她纤瘦的身形抱着装满水的水培缸，显得有些吃力

　　然而她已经不记得怎么回应他了，冯唐还站在门外，看着她的目光同样深沉。

　　他是来跟她道别的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问候硬生生被现实怼的哑口无言。

　　顾一枵抱走她手里的水培，这傻女人也不知道将水先倒掉，没心疼他忙活了一早上，倒是对这盆东西宝贝的很。

　　他把不大不小的水缸放到门外，一回头，陆汐逆着光身形未动，冯唐迎光而立，光与影狠狠割裂出一道分界。

　　回去的车上陆汐望着眼前飞快倒退的风景，如同冯唐和苏颖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见过苏家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顾一枵察觉气氛诡异，索性抱着水缸离开的时候，电梯门合上时，冯唐微微开口。

　　“其实你的个性一点也不像她，她安静不下来，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很耗神。”是在说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却又轻易让人捕捉到他眼底坚硬下藏着的柔情。那样波澜不惊的脸隐着动容时，又是怎样的故事。

　　“你爸爸...”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陆桐走的很突然，不然...我想我们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她坐进沙发里，低着头，没说话。

　　冯唐坐在她的对面，继续说“当年，陆桐来找我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在临海养了一阵子，等他恢复的差不多，把事情托盘而出的时候，也就是我离开临海的那天，那时海匪横行总有一些人蠢蠢欲动想要试图走海私运，苏颖为了拿到码头得罪了不少人，帮陆桐也就是帮苏颖，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跟来，更没想到这一趟颠沛流离，等再回海岛时，多了一个你。”

　　“一月的海岛下了场雪，她来时大言不惭，说要抓我回去给苏家员当女婿，可...”

　　要说这世间最冷漠不过生死，可你要是见过苏颖的眼睛，就会明白，那里常年冰天雪地，那里常年空无一物，那里永远只有孤傲清高，让人望而生畏却又让人自甘沉沦，可你要是见过她停留在冯唐身上的目光，便也能理解，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为何连死都要在他淡而无味的人生里轰烈一回。

　　“那天，荒滩之上，从山坡上下来几个人，其中就有冯唐、 陆桐、 顾涛。冯唐冲的在最前面跑的急，脚下陷入深浅不一的沙坑，身子一倒，顺着沙坡滚了下去，苏颖就站在山坡下，那是一场劫后余生，从看到他的惊喜到失措，那孤傲的眼底藏着一场兵荒马乱，他连滚带爬到她的眼前，苏颖蹲下去，捡起他手上的旗帜，往风中一杨，海风掀开四角，旗帜在她手中簌簌绽开，清风拂过那面英雄墙，拂过那些英雄的名字，她后来想起来，只觉得那面旗帜好大好大，在她手里，徐徐展开，快要抓不住了。 身后顾涛和陆桐的身影远到看不清脸，却能看到他们手里翻扬的红色，撞上他们身后的那片蓝海，也一并撞出了和平与热血的颜色。”

　　山坡上缓缓下来的人，跑的气喘吁吁。

　　苏颖弯了弯眼，冲着陆桐抬起下巴：“诶，你的任务完成了。”她又指了指冯唐：“这人我能带回去了吧？”

　　他们都知道苏颖指的什么，笑了笑，这危机还未完全解除，竟被她带偏了节奏，忘了不是该早点离开，而是联想到了她追来的目的、

　　“警队能抓到这些个祸害，真的多亏你们。”陆桐喘着气：“海运，真亏他们想的到，不过苏小姐，这些人能想到走水路，说明你们码头要么有人接应要么...总之货品从你们眼底下被运出去，势必是要通过码头的，赶紧回临海吧，我猜想，码头现在也不安生了。”

　　他能想到的，苏颖又何尝想不到。

　　但是这人眼里从来不装事，漫不经心的声音里透着不屑：“当然要回去啊”她的视线热乎乎的还停在冯唐脸上：“人要找，事也要办，就这样吧，回了临海大家在聚，抓到的这些人，留口气，我亲自会会。”

　　早就听闻苏家大小姐的手段，他们有些同情的看向冯唐面无表情的脸，海岛有所军事学校，去里面随便抓位年长的，报上冯唐的名字，谁人不知从这里走出去的少年曾经的辉煌。

　　如今又是为了什么，心甘情愿守在这女人身边，这样一看，势均力敌的两人，着实有趣。

　　他们是分开走的，警队安排的商船涉及案子，很显然他们不方便同行。

　　苏颖和冯唐就没这么幸运了，来的时候大张旗鼓，走到时候遇到码头被查，商船被禁，完全疏忽这点的苏颖，看着陆桐那艘已经开远的船，气的牙痒痒。

　　“都怪你。”她回头：“怎么办？”

　　他一笑置之：“你不是很能耐吗 ？怕了？”

　　后来逗留海岛的那艘商船，被苏颖强行要求返回，尽管船长一再表示为难、却架不住她的身份，仗势欺人这招她一向用的游刃有余，可结果却给她当头一棒，回程的船刚开出没多久就翻了，等他们被冲回岸上，苏颖却因为沉船时逃生不及，等冯唐拼了命在最后一刻将她从倒灌的海水里救出来时。那会儿的海岛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老一辈的岛民在她身上用尽了各种土方，捡回一条命。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她能行动自如了，冯唐拖了军事学校一位长者的关系，换了一张能送她离开的船票，可她多机灵，船开出没多久，自己跳船了，一身湿漉漉的跑回来，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女人...这辈子是真的跟定他了。

　　那会儿能往返海岛的商船只有苏家的船队，可因为码头被封锁，很久都没有在着陆一次，错过了那张能送她回去的船票，下一次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年末和陆汐的降生一并而来的，还有苏家腹背受敌的消息，一个依附祖上财富而衣食无忧的苏家员哪懂经商，苏家员的各种信息飘回海岛时，苏家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没有苏颖的苏家，一片动荡，该回去了，可回去这条路并不平坦，他们终于发现与其在苏家员的身上浪费时间，不如直面苏颖，毕竟码头的经营权是她苏颖的名字，于是往海岛来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却不是苏家船队，但很显然，这些人的目的太过明显，临海市的几家望族联手想趁苏颖不在将经营权重新夺回，这接连导致了码头的所有船只被整顿停运，这期间，关系疏通完整顿结束，下一波罪名又扣了上来，循循环环持续了一年。

　　苏家员很被动，这一年码头像一个无底洞，砸进去的钱水花也没有飘一下。

　　人人盯着这块肥肉，吃不到，那就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反正在他们眼里，苏颖不好对付，苏家员倒是好对付多了，什么都不用做，光耗着他，看着他散尽家财也着实有趣。

　　陆桐这次只身来的海岛，跟着徐家的船，徐家间接被苏颖整垮，这种落井下石的事他们首当其冲，苏家的船不能通行，他们就开始肆无忌惮的无证经营，反正要上船可以，生死由天，沉了就大家一起死，活着那就皆大欢喜，船票水涨船翻，不怕你不坐，就怕你人傻钱多还非要坐。

　　陆桐彼时就是他们眼底那个人傻钱多的，人傻钱多的陆桐给了三倍的价钱将苏颖和冯唐乔装带上了船，没有人想到那个粗布麻衣的女人会是阔别一年的苏家大小姐，在看看她怀里抱着的婴儿，只当是岛上名不见经传的岛民，更加懒得将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分，可这偷摸着经营的船只，总有双把眼睛是尖锐的，毕竟这也是个风险活，就在船上管事的男人视线对上冯唐时，一眼就想起了曾经站在苏颖前面一脸杀伐的男人。

　　他们走不了了，这是苏颖最后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