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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南方夏天 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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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夜,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皮,冷硬地扣在头顶。
凌晨三点四十,慈安医院急诊科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让人窒息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陈旧的被褥气息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味道。
裴砚蜷缩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排椅上,身上那件单薄的长袖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是季寒以前硬塞给他的,说是纯棉的透气,可在这空调开得像冰窖一样的医院里,这层薄布根本挡不住从骨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冰面上的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腥气。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裴砚不得不弓下腰,用手死死地抵住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一颗因为先天性发育不全而随时可能罢工的“破机器”。
此刻,这台机器正发出濒死的哀鸣,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着脆弱的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透明的小药瓶,倒出两片苦涩的药片,干咽了下去。
没有水,药片划过食道时留下一道粗糙的刮痕,像是一条火线,烧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砚砚,怎么又咳成这样?是不是感冒了?”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惫。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眼窝深陷,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还沾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家里那种陈旧的油烟气。
“没事,妈。就是喉咙痒。”裴砚直起身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发抖的手,“爸怎么样了?”
“刚睡着。”母亲看着儿子惨白的脸,眼眶红了,伸手想去摸摸他的额头,又怕手太凉冰着他,“砚砚,要不你回旅馆睡吧?这儿我守着就行。你这身体……”
“我不困。”裴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张单子上。
他的眼神很锐利,哪怕是在高烧引起的眩晕中,对数字的敏感度依然让他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刺眼的金额——8,900。那是这周的透析费,加上父亲因为排异反应加重而新增的特效药费。
“又涨了。”裴砚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医生说……说那个进口药不能停,停了会有生命危险。”母亲低下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张缴费单,“可是咱们的钱……家里的存折已经空了。你大舅那边,我也实在开不了口了……”
“我有。”裴砚打断了她。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属U盘。那是季寒给他的,里面存着整个南方的星空。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温度,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季寒身上的勇气。
然后,他摸出了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这是他来北京后买的二手货,只能用来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
他点开那个名为“季寒”的对话框,那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信时间是十分钟前。
【位置:南方小城】
【时间:2027年6月23日 03:30】
裴砚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点开了那条语音。
“裴砚,我知道你在忙。我不打扰你。但是,你听着。”
季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热气和电流的杂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砚的心口。
“今天我把那台旧望远镜修好了。虽然还是有点卡顿,但能用了。我把看到的画面录下来了,虽然比不上你以前拍的,但你要是想看,随时找我要。”
“还有……我想你了。”
语音播放完毕,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裴砚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年,想起他笨拙地拿着螺丝刀修望远镜的样子,想起他在车站吻别时说的“等我”。
“季寒……”裴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打字回复,手指却因为寒冷和无力而僵硬得不听使唤。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南方小城的陌生号码。裴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在这个时间点,任何来自南方的消息都可能伴随着某种未知的惊雷。他颤抖着手接通了电话。
“喂?是……裴砚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季寒的邻居,也是季寒拜托的“眼线”。
“我是。”裴砚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更不想让季寒的朋友知道他现在这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那个……季寒他……”女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他让我告诉你,那个快递……寄出去了。”
裴砚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什么快递?”他明知故问,声音却在发抖。
“就是……那个包裹。”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季寒把他这几年攒的压岁钱、还有他卖球鞋的钱,全都取出来了。整整五万块钱。他说……他说这是给你爸的医药费。”
“啪”的一声。
裴砚手里的药瓶掉在了地上,白色的药片滚落了一地,像是散落的星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五万块钱。对于一个还在读高三、没有收入来源的南方少年来说,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砸锅卖铁、甚至可能是透支了未来的命根子。
裴砚甚至能想象出季寒是怎么凑齐这笔钱的——那个骄傲的少年,为了凑钱,是不是把他那些宝贝的限量球鞋都卖了?是不是把他视若珍宝的摄影器材也处理了?
“裴砚?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女生焦急地问,“季寒说,他不希望你拒绝。
他说……他说这是他作为‘合伙人’应尽的义务。他说你们说好了要一起看星星的,如果因为钱看不成了,那太亏了。”
裴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他想起了季寒在备忘录里写的话:【不管前方是深渊还是大海,只要牵着他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
原来,这个傻瓜,真的是一步都没有退。
“替我……谢谢他。”裴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他的肉。
“还有……”裴砚睁开眼,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急诊室大门上。那里躺着他的父亲,他的责任,他的深渊。
“告诉季寒。这钱,我记下了。等我从北京回去,我会连本带利,连同我的命,一起还给他。”
电话挂断了。裴砚站在原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动弹。
北京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即将折断的芦苇,但他不能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U盘。那是季寒给他的宇宙,也是季寒给他的枷锁。
“季寒,你这个混蛋……”裴砚低声咒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他转过身,看向急诊室里那盏惨白的灯。
既然你不肯放手,那我就只能为了你,把这条烂命,硬生生地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
南方小城。
2027年6月23日,清晨五点。
季寒站在巷口的快递点,手里捏着那张快递单。
南方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这是南方小城特有的味道,潮湿,黏腻,却充满了生机。
他把那张写着【给裴砚的】信封塞进快递员手里,看着那个包裹被贴上“北京”的标签,装进了绿色的邮车。
“先生,您的快件已揽收,正在发往北京转运中心。”
手机弹出这条通知时,季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裴砚一定会拒绝,那个骄傲的、固执的少年,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拖累别人。但他不在乎。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北方。那里有两千公里外的北京,有漫天的黄沙和干冷的风,有一个正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的少年。
“裴砚。”季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五万块钱,不是给你的施舍,是给你的“启动资金”。你不是想去看冷湖的星星吗?你不是想修好那台望远镜吗?拿着这些钱,先把你爸的命保住。然后,你给我好好活着,等着我去找你。
等我。
季寒转过身,走进了南方的雨幕里。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像是一颗正在破土而出的竹子。
而在他的备忘录里,他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日期:2027年6月23日。】
【状态:雨。快递已寄出。】
【进展:五万块钱已寄出,预计后天到。】
【备注:裴砚,这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