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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笔的落款   北京入 ...

  •   北京入伏之后的热,是干巴巴啃人的。没有南方裹人的水汽缓冲,热风卷着街边扬尘往鼻腔里钻,一呼一吸都磨得喉咙发疼。
      裴砚靠在医院缴费窗口冰凉的瓷砖台边,指尖捏着刚打印出来的费用清单,一行行数字密密麻麻铺展开,扎得眼仁发酸,像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高墙。
      母亲站在他身侧,指尖反复绞着洗得起球的旧围裙。那围裙还是早年家里过日子留下的,边角磨出毛边,洗得发白,一如这个家捉襟见肘的光景。
      她不敢出声打扰,只微微垂着头,指尖偷偷蹭去眼角涌上来的湿意,生怕一开口,压抑多时的崩溃就彻底绷不住。
      走廊尽头挂着一台老旧空调,运转时发出嗡嗡的低鸣,吹出的风一半燥热一半寒凉。
      心口漫开一阵熟悉的闷沉,裴砚微微垂肩,不动声色压下那阵不适感。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股微弱的滞涩,时时刻刻提醒他与生俱来的缺憾。
      他悄悄将手背贴住冰凉窗台,借瓷砖的冷意缓了片刻,指节一点点泛出青白。
      “砚,要不咱们跟医生商量,先停两天进口药,换平价替代的?”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着熬不透的煎熬。
      “省下来的钱,至少能撑三次透析。家里存款见底,亲戚那边,我实在再也张不开嘴借钱了。”
      裴砚指尖微微一颤,捏着单据的力道重了几分,薄薄的打印纸页边缘被掐出几道深深褶皱。
      他抬眼望向重症监护室紧闭的玻璃门,隔着一层厚重的隔绝,隐约能看见病床上方规律起伏的呼吸机面罩。
      那些进口药是稳住排异反应的关键,主治医生反复叮嘱过,一旦随意减量,脏器衰竭的风险会成倍上涨,本就孱弱的父亲根本扛不住。
      “不能换。”
      裴砚的嗓音还是惯常的沙哑,轻,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停药风险太大,爸扛不住。钱的路子我再想想,不用为难亲戚。”
      母亲肩膀轻轻塌下去,一声细碎的叹息闷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她望着儿子单薄的侧影,眼底满是无力,却又明白裴砚骨子里那股不肯示弱的倔强,再多劝说,也只会换来他独自硬扛。
      两人就这么静立在嘈杂的缴费大厅一角,周遭全是家属低声的争执、护士清脆的喊话、监护仪滴滴连绵的长鸣。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属于自己的苦难,人声喧嚣,反倒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愈发孤苦。
      裴砚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紧绷的胳膊,动作温柔,却藏着一份少年人不该承担的厚重担当。
      “钱的事我来想,你别操心,好好守在病房,别熬坏自己。”
      这话他说了无数次,每一回开口,心底都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无力酸涩。他不是不知道前路多难,只是身为家里唯一的儿子,除了撑住,别无选择。
      母亲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少年眼下厚重的青黑上,心口揪得生疼。
      前几日裴砚趁着深夜去线上接数据标注的活,熬到凌晨三点才回出租屋,回来后闷在卫生间缓了许久,连晚饭都没能吃下几口。
      “你总硬撑,身体哪里扛得住。”
      话说到一半,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怕戳破儿子刻意藏好的狼狈,徒增他的心理负担。
      裴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贴身口袋里那枚黑色U盘。金属外壳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薄布料,带着一点微弱、踏实的重量。
      两千公里之外的季寒,前段时间掏空全部积蓄,打包五万现金快递寄来,附了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又热烈,说这笔钱是两人一起看星星的启动资金,无论如何不许推辞。
      那段文字裴砚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深夜躲在出租屋,指尖一遍遍描摹纸上的字迹,南方潮湿的晚风、天台的蝉鸣、老旧望远镜的轮廓,全都顺着寥寥几笔涌入脑海。
      可命运从不会因为少年人的赤诚,就手下留情。
      三天后的深夜,整栋住院楼原本平稳的仪器声响里,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
      监护仪平直的横线刺得人眼睛生疼,医生护士推着器械蜂拥而入,除颤仪、输液管、心肺按压的动作交织成一场无力的抢救。
      裴砚被护士轻轻拦在病房外侧,隔着一层玻璃,静静看着里面忙乱的人影,指尖死死扣住墙面的冷瓷砖,连颤抖都克制得极轻,不肯发出一点声响拖累旁人。
      两个小时漫长的抢救过后,医生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疲惫地轻轻摇了摇头。
      一句轻飘飘的无力抱歉,碾碎了他这段日子拼尽全力撑起来的所有期盼。
      母亲当场脱力跌坐在冰冷地面,破碎的哭声在惨白的病房里来回回荡,压抑、绝望,听着让人胸口发闷。
      白布缓缓从父亲头顶盖下,遮住那张消瘦蜡黄的脸庞。裴砚静静伫立在病床一侧,眼底一片荒芜,半点眼泪都落不下来,巨大的悲伤堵在胸腔,沉重到连呼吸都费劲。
      口袋里的U盘硌着心口,手机相册、聊天框里存满季寒发来的东西:修好的望远镜实拍夏夜星云、巷口早餐铺热气腾腾的豆浆、备考天文专业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一段段藏着思念的语音。
      他一条都没有点开。
      处理后事的那几天,天总是灰蒙蒙的,北京的风裹着冷意,吹得人骨头发寒。简单办完所有手续,母亲收拾好仅有的几件行李,买了回南方的绿皮火车,临走前反复叮嘱裴砚照顾自己,话里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偌大北京城,送走母亲之后,最后只剩裴砚一个人。
      那天送走母亲的列车驶出站台,他站在人潮拥挤的火车站台,盯着铁轨延伸向远方,沉默了整整一个钟头。
      他心里清楚,只要回复季寒一条消息,那团远在南方的烈火就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可他不能。
      季寒前路坦荡,有热爱,有天赋,有完整安稳的家庭,未来能奔赴冷湖整片无人打扰的银河。而自己满身泥泞,背负着亡父的遗憾、未还清的零碎欠款,与生俱来的身体缺憾时时相随,不该拖对方一同陷落无边的困顿。
      长痛不如短痛。
      他删掉了季寒所有的联系方式,更换用了多年的手机号,搬离两人曾经共享过定位的出租屋,屏蔽掉一切能收到消息的社交渠道。
      季寒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照片、录音,再也得不到半点回应,全部石沉大海。
      裴砚不是不念,无数个深夜独处时,他都会摸出胸口的U盘握在手心,只是从来不敢插上任何电子设备,生怕一看见那些星空影像,就会忍不住放下所有伪装,不顾一切奔向南方。
      十七岁的那个秋天,他主动掐断了两人交织缠绕的星轨,独自留在这座冰冷城市谋生。
      工地临时搬运、便利店通宵夜班、线上数据代做、商业方案撰写,但凡能换取微薄酬劳的活,他全部咬牙接下,白天奔波劳碌,夜里伏案赶工,常常熬到天光微亮才合眼。
      偶尔夜深人静,心口泛起熟悉的闷沉钝痛,他就靠着老旧出租屋冰冷的墙壁静坐片刻,等不适感缓缓褪去,再拿起纸笔继续干活,从不肯停下谋生的脚步。
      那些日子三餐凑活,常年睡不足五个钟头,一件单薄旧外套熬过一整个寒冬,唯一不变的,是那枚黑色U盘永远贴身存放,心底始终藏着一片没能和季并肩观赏的M42星云。
      六年转瞬而过。
      当年单薄苍白、满身狼狈的少年,硬生生在北京这片钢筋森林里站稳脚跟。
      他抓住民用天文配套设备的行业风口,凭着远超常人的隐忍、缜密与独到眼光白手起家,创立属于自己的航天天文科技公司。
      如今的裴砚身居市中心顶层写字楼,是业内人人敬重的年轻总裁,名下自建实验室长期对接国内冷湖、阿里各大天文观测站点,研发的民用观测设备远销各地。
      常年规律服药调养,身上先天带来的不适感极少剧烈发作,只是经年的负重沉淀在眉眼,造就一身内敛冷敛的上位者气场。
      办公室定制实木书柜最深处,妥善安放着当年那台破旧折射望远镜,镜筒斑驳的漆面被细心保养,擦拭得一尘不染,旁边并排静静摆着那枚边角磨损、承载了全部少年心事的黑色U盘,六年光阴,从未接入任何一台电子设备。
      同一片城市,同一片笼罩万家的夜空,两人相隔不过数十公里,断联整整六年,一次偶遇都未曾有过。
      另一边,当年发完无数消息都得不到回应、走遍南方街巷都找不到裴砚踪迹的季寒,把所有落空的思念与失落尽数埋进天文研究。
      寒窗苦读十余载,他一路深耕天体观测方向顺利深造,如今正式任职国家级天文台专职观测师,常年往返国内各大无人观星基地,冷湖是他常驻站点。
      无数深夜,他架起专业设备捕捉遥远星云,镜头里一次次出现猎户座大星云朦胧温柔的光斑,每一次,心底都会空落落泛起酸涩。
      他依旧完好保存着当年那本卷边泛黄的《大众天文学》,书页间干枯的银杏叶平整夹在原位,六年风吹日晒,叶片依旧完好,只是再也没有当年那个天台之上,同他共赏一千三百光年星光的少年。
      城市无边霓虹漫过整片天际,两座遥遥相对的高楼里,两个人各自站在行业顶端,各自守着心底独一份无人触碰的星空。
      六年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当年缠绕重叠的轨道,被现实生生拆分,遥遥相望,再无半分交集。
      偶尔裴砚翻看行业新闻,会看见天文台发布的星云观测成果,落款写着季寒的名字,他指尖停留在屏幕上很久,最终只是轻轻锁屏,将那份深埋六年的心动,再次妥帖藏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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