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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未命名的星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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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天总是黏糊糊的,像谁打翻了一整碗没搅匀的糖浆,闷得人透不过气。
2027年6月的风,裹着南海那边湿哒哒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茂名这小城的头顶上。
空气里那股发酵过的甜腻味儿,混着老城区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味,闻着就让人犯恶心。
季寒坐在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天台上,手里捏着把生了锈的螺丝刀。
面前摆着那台老古董——裴砚以前的折射式天文望远镜。现在这玩意儿归他了,他当命根子似的供着。
镜筒上的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底色,像块陈年旧疤。目镜接口那儿的胶皮也老化了,裂开一道口子。
这破机器看着寒碜,像个被时代淘汰的废铁,可它装过一个少年关于宇宙最牛逼的梦。
季寒的手指头蹭了蹭镜筒上那道划痕。
去年冬天留下的。那时候为了调个光轴,裴砚手抖了一下,工具磕上去的。
当时裴砚心疼得跟啥似的,抱着这破铜烂铁在天台上坐了一宿,烟抽了一包。
“轮到我了。”
季寒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机扣在旁边,屏幕黑着。
裴砚去北京之后,整个人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偶尔深夜蹦出几条消息,字儿少得可怜,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累。
【北京今天沙尘暴,天是黄的。】
【爸今天状态不好,我可能没法回消息。】
【季寒,北京的星星很难看,全是光污染。】
最后一条是前天发的。季寒记得自己当时正扒拉晚饭,看见这条的时候,筷子直接掉桌上。
他想打过去,想听听那人的动静,想骂一句裴砚,但他忍住了。
怕打扰。怕他在排队缴费,怕他在给老头子换药,怕他累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既然你看不着,那我就把星星修好,给你送过去。”
季寒咬了咬后槽牙,把手机往旁边一推。他抄起那把活动扳手,开始对付那个松动的调焦旋钮。
南方的夏天,铁皮天台烫得能摊鸡蛋。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空擦,死死盯着手里那枚细小的齿轮。
这台破望远镜是裴砚的命。
现在,也是他的命。
……
北京。
慈安医院,透析室走廊。
北京的六月跟南方不一样,干热。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着脖子,让人喘不上气。
裴砚缩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整个人团成一小团。
他穿着季寒硬塞给他的纯棉长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得吓人的小臂。空调风吹过来,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砚砚,喝点水。”
他妈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眼底全是红血丝。这一个月,她老得厉害,原本乌黑的头发里窜出大片白发,像下了一场绝望的雪。
“妈,爸怎么样?”
裴砚接过水,没喝,捧在手心里捂着。
“刚推进去。”他妈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医生说今天指标好点。就是……”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就是什么?”
“就是那个肾源,还是没信儿。”他妈的声音往下坠,带着股绝望的颤音,“医生说,再等不到,就得考虑腹膜透析。那玩意儿对家里环境要求高,而且……而且更费钱。”
裴砚捏着纸杯的手猛地收紧。
纸杯变形,水溢出来,烫得手背通红。他没觉得疼。
更费钱。
这三个字像锤子,砸在他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里因为长期扎针,全是青紫的针眼。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杯子里的水,浑浊、无力,随时能泼一地,然后蒸发干净。
“妈,我出去透口气。”
裴砚把纸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身。
“大晚上的,去哪?”
“这儿太闷,心脏不舒服。”裴砚撒了个谎,声音平得没起伏。
他妈张了张嘴,最后化成一声叹气:“别走远,你爸出来找不着人会急。”
裴砚没回头,摆了摆手,脚步虚浮地扎进夜色里。
医院门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得像蒙了层灰。
裴砚裹紧衣服,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走。北京的夜真吵,车水马龙,霓虹乱闪,但这热闹跟他不沾边。
他觉得自己像个幽灵,飘在另一个维度。
走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他进去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拧开盖灌了一口,冰水激得胃抽抽。
他靠在玻璃门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U盘。
这是他来北京带的唯一私人物品。
想找台电脑。
就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南方小城,看一眼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看一眼那片虚无缥缈的星云。
“借过。”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裴砚回神,发现自己挡路了。他侧身让开,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攥着U盘,转身钻进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巷子里有家挂着“通宵上网”的网吧,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板。
裴砚走过去,把身上仅剩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
“老板,上两小时。”
“身份证。”老板眼皮都没抬。
裴砚沉默地递过去。
电脑屏幕亮的瞬间,惨白的光映在他脸上。
插上U盘,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下才点开文件夹。
视频开始放。
熟悉的猎户座大星云,绚烂、瑰丽,带着股毁灭和新生混在一起的劲儿。
裴砚死死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季寒……”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好累啊。”
“真的好累。”
“这儿没蝉鸣,没潮湿的霉味,没旧书店老板,也没有你。”
“我每天闻的都是消毒水,看的都是催款单。我感觉自己快成没感情的机器了。”
“我想回家。想回那个破筒子楼,想回那个霉味熏天的老房子。想躺在那张旧沙发上,听你在耳边唠叨,请我吃大餐,说要养我一辈子。”
“可裴砚不能回家。裴砚回家了,老头子怎么办?妈怎么办?”
“季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五百块的兼职都干不了,连药费都挣不回来。”
“我是不是真像你说的,是个只会逞强的废物?”
视频放完了,屏幕黑了。
网吧里烟雾缭绕,旁边的人在骂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裴砚坐在这一片嘈杂里,孤独得要命。
那种孤独,比北京冬天的风还冷。
他拔下U盘,塞进嘴里,狠狠咬住那个金属头。
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混着泪的咸味。
不能哭出声。不敢。
因为他答应过季寒,不跑。
……
南方小城。
深夜十一点。
季寒还在天台上。
南方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星星藏在光污染后面,只有几颗最亮的行星倔强地闪着。
季寒手上全是油污和铁锈,指甲缝里黑乎乎的。那台旧望远镜被他大卸八块,零件摆了一圈,跟祭品似的。
他捏着那枚最小的螺丝,往回调焦座上拧。
滑丝了。
不管怎么用力,都在原地打转,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操。”
季寒骂了一句,把螺丝刀摔旁边。
挫败感像潮水,涌上来把他淹了。
他不是专业的,就是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不懂光学,不懂机械,只懂物理课本上的破公式。他不知道自己为啥非要把这破铜烂铁修好。
他摸过手机,点开那个叫“捕获M42”的备忘录。
【日期:2027年6月20日。】
【状态:望远镜修到一半,螺丝滑丝了。】
【进展:查了物流,给裴砚寄的水果明天到北京。】
【备注:裴砚,你那边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在干嘛?是不是又在走廊睡着了?】
季寒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看着那枚滑丝的螺丝,突然笑了。
“连你也跟我作对?”
他重新捡起螺丝刀,从兜里摸出张粗糙的砂纸。
“你不听话是吧?不听话我就磨平了再按进去。”
开始一点点打磨螺丝的螺纹。
过程慢,枯燥,手指被砂纸磨得生疼,甚至渗出血丝。
他不在乎。
想起去年夏天,裴砚为了修这玩意儿,为了看清那颗流星,熬了三个通宵。
那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裴砚的侧脸,觉得这人疯了。
现在他懂了。那是人在绝境里,唯一能抓的救命稻草。
“裴砚,你听好了。”
季寒一边磨螺丝,一边对着空荡荡的夜空说话,声音哑得像在进行啥仪式。
“不管你那边多难,多累。我这儿,你的星星,我给你守着。”
“这台望远镜,我修好了。等我去找你的时候,我就把它架在慈安医院楼顶。到时候,不管北京光污染多严重,我都要把那片猎户座大星云,给你找回来。”
“你要是敢说不想看了……”
季寒把磨好的螺丝对准螺孔,用力拧进去。
这一回,咬合得很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咔哒。”
“进去了。”
季寒长舒一口气,看着那枚安分下来的螺丝,眼泪突然砸下来。
他抓过手机,打开微信,给裴砚发了条语音。
“裴砚,我知道你在忙。我不打扰你。但是,你听着。”
“今天我把那台旧望远镜修好了。虽然还有点卡,但能用。”
“我把看到的画面录下来了。虽然没你拍的好,但你想看随时找我要。”
“还有,胖子今天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被我揍了。你要是听见了,肯定又要笑我。”
“裴砚,不管你那边多难,多累。记得吃饭。记得吃药。”
“还有……我想你了。”
发送。
做完这些,季寒把那旧望远镜的目镜贴在眼睛上。
视野里是一团模糊的光。
他调了调焦距。
慢慢地,一颗亮星出现在中央。
是木星。
虽然微弱,虽然晃,但它确实在那儿。
“等着我,裴砚。”
“不管是一千三百光年,还是多少公里。我都要找到你。”
“捕获M42的计划,永不终止。”
季寒在备忘录里,郑重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窗外,第一滴雨水落下来,打在树叶上,清脆一声响。
像某种命运的回响。
……
北京。
凌晨两点的慈安医院,走廊里静得吓人。
裴砚靠在塑料椅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看了眼。
是季寒发来的。
没文字。
只有一段语音。
裴砚抖着手,点了播放。
“裴砚,我知道你在忙……”
少年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热气,瞬间把北京干冷的寒夜撕开一道口子。
裴砚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听季寒说修好了望远镜,说胖子挨揍,说“我想你了”。
最后,他听到了背景音。
是南方的蝉鸣,是夏夜的风,是那片他日思夜想的星空。
裴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冰冷的U盘。
那是季寒给他的宇宙。
现在,季寒又给他寄来了整个南方的夏天。
“季寒……”裴砚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回,“我也想你。”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那儿有颗残破的心脏,为了另一个人,正拼命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