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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京的秋天 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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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秋天来得很急,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一夜之间就把南方那种黏糊糊、甩不脱的潮气给绞杀了。
裴砚站在北京西站的广场上,被这股干裂的冷风呛得弯下了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肺叶,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带着一种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狠劲。
他死死地按着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一颗因为先天性发育不全而比常人脆弱得多、也疲惫得多的心脏。它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击着,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寒冷,又像是在预演某种即将到来的崩塌。
“砚砚,别停下,风硬,进车里去。”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推着那辆破旧的行李车,车上堆满了从老家带来的棉被、脸盆,还有父亲必须要用的那个巨大的氧气袋。那些东西把车压得吱呀作响,像极了他们这一家子摇摇欲坠的生活。
裴砚直起身子,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确认没有血丝后才转过头。
“妈,爸呢?”
“救护车直接拉去慈安医院了,急诊那边说床位满了,正在走廊加床。”母亲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飘忽地落在广场地砖的缝隙里,仿佛那里能开出一朵花来。
“加床就加床,先住进去再说。”裴砚拉过行李车,那冰冷的金属扶手瞬间冻透了他的掌心,“走。”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裴砚一直看着窗外。
北京很大,大得让人觉得渺小。宽阔得有些过分的马路,两旁是灰扑扑的高楼,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这和南方那个总是下着雨、巷子里长满青苔的小城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水汽,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痛。连路边行道树的叶子都卷曲着,透着一股子倔强和死气沉沉。
裴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硌着他的肋骨。
那是季寒给他的U盘。黑色的,金属外壳,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记忆在这一刻有些恍惚,裴砚的思绪被拉回了几天前那个闷热的、蝉鸣声嘶力竭的早晨。
那时候,南方的空气里还全是发酵的酸涩味。季寒把这个U盘塞进他手里时,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裴砚,你的那些星星,我都给你存好了。”季寒当时的声音在发抖,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嫌那个笔记本旧了,怕带去北京被水泡烂,怕被药弄脏。我熬了三个通宵,把你那里面写的坐标、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星图,还有你偷拍的那些曝光不足的照片,全扫进电脑里修复了。”
“全在这个U盘里。”季寒把那个带着体温的U盘硬塞进裴砚的手心,强迫他握住。
“你就算退学了,就算要在医院里当护工,就算要在便利店打一辈子工,你也别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你要是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找个电脑把它插进去看看。你以前写的那些猎户座旋臂的数据,我修好的M42星云图,它们都在一千三百光年之外等着你呢。”
裴砚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好像没说话,只是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季寒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像个炮仗一样的少年,此刻却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试图挽留他即将坠落的尊严。
裴砚把U盘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季寒,我连我爸的透析费都交不起,我哪还有力气去读里面的星星啊?”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你配。”季寒当时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裴砚,你给我听好了。你退学是为了救你爸,这不丢人。但你要是敢因为退学,就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了,觉得你不配看星星了,那我看不起你。”
出租车猛地一个急刹车,把裴砚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到了,慈安医院。”司机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裴砚付了钱,提着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黑色帆布行李袋,跟着母亲走进了医院大门。
慈安医院,这名字听着挺吉利,意为“慈悲平安”,但走进去就是一片惨白。那种白,不是雪的白,是骨头被漂白后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来苏水、腐烂的水果、陈旧的汗味,还有那种特有的、属于绝望的酸腐气。这种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裴砚的咽喉。
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轮椅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家属焦急的呼喊声,护士推着治疗车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交织成一首令人烦躁的交响曲。
裴砚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他的心脏又开始不舒服了。那种熟悉的、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砚砚,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母亲惊慌失措地凑过来,想要扶他。
“没事,歇会儿就行。”裴砚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干吞了两片药下去。苦涩的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搜索季寒的脸。那个总是站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那个在车站吻别时,嘴唇颤抖着说“等你”的少年。那个把十块钱的宇宙装进U盘,塞进他怀里的少年。
只要想到这些,胸口的绞痛似乎就缓解了一些。
“36床家属!36床家属在不在?”
护士的喊声像是一道惊雷。裴砚猛地睁开眼,拉着母亲冲了过去。
“我是,我是他儿子。”
走廊尽头的加床上,父亲躺在那里。那个曾经高大、沉默、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此刻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
身上插满了管子,透析机的管子连接着他的手臂,暗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濒死的蛇。
“爸。”裴砚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父亲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格在裴砚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几声浑浊的气音。
“没事,爸,我来了。”裴砚握住父亲那只布满针眼和淤青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是一块石头,“我在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裴砚像是在打仗。办手续、缴费、拿药、找医生签字。每一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每一个办事员都冷着一张脸。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而父亲的身体却像个漏水的桶,怎么补都补不上。
等到一切安顿好,已经是深夜了。父亲终于睡着了,呼吸机发出有节奏的起伏声。母亲累极了,趴在床边打了个盹,头发乱糟糟的,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裴砚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来到了医院大楼外的吸烟区。
其实他不抽烟,但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麻痹一下神经。深夜的北京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裴砚裹紧了那件单薄的冲锋衣,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U盘。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仔细端详着这个黑色的小东西。金属外壳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季寒不小心弄的。
那天季寒在网吧扫描数据,因为太困,手抖了一下,把U盘磕在了桌角。当时季寒吓得脸都白了,捧着U盘吹了半天,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对不起啊,裴砚,我是不是把你星星弄坏了?”
裴砚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说:“没事,星星本来就是有陨石坑的。”
现在,这道划痕就在指尖下,真实而清晰。
裴砚深吸了一口气,把U盘举起来,对着路灯。光晕在金属表面折射出一圈冷硬的光。
这里面装着什么?装着他在南方小城的天台上,对着那台二手的天文望远镜许下的愿望。装着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装着他对于几百光年外那片星云的痴迷。装着他曾经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关于未来的美梦。
而现在,这些都被压缩成了几兆的数据,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删除的文件。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裴砚弯下腰,用手捂住嘴。这一次,掌心里多了一抹刺眼的红。
他看着那团血迹,眼神有些发直。先天性心脏病,加上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医生以前警告过他,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受寒。可现在,这三样他全占了。
他把那团带血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重新握紧了那个U盘。
“季寒。”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看,我真的到了北京了。”
“这里没有雨,没有青苔,也没有你。这里只有干冷的风,和永远排不完的队。”
“你说让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星星。可是裴砚现在好累啊,累得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裴砚低下头,把U盘贴在额头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但是我答应过你,不跑。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只要这个U盘还在,只要那个叫季寒的傻瓜还在南方等着我,我就不能死。”
“我得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也得活下去。”
裴砚站起身,把U盘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他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重新走进了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大楼。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但他觉得,自己似乎能看见一点光了。
那是来自一千三百光年之外的光,穿过漫长的黑暗和寒冷的宇宙,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在南方的小城里,季寒正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一首唱不完的歌。
季寒停下笔,从笔袋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U盘。那是备份。
他看着那个U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裴砚,北京的风大,记得多穿点。星星我帮你存好了,你什么时候想看,我就什么时候给你讲。”
“我们说好了,不管多远,不算远。等我。”
季寒把U盘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下那个复杂的公式。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时空里,为了同一个未来,发出的最倔强的回响。
夜很深了。北京的慈安医院里,裴砚趴在父亲的床边,睡着了。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帆布行李袋,像是在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梦里,他回到了南方的那个天台。蝉鸣声很吵,风很热,季寒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汽水。
“裴砚,你看,M42出来了。”季寒指着天空,笑得一脸灿烂。
裴砚抬起头。在那片深邃的、墨蓝色的夜空里,猎户座大星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人间。它在燃烧,在旋转,在发光。它是宇宙中最壮丽的伤口,也是最温柔的救赎。
“真美啊。”裴砚在梦里轻声说。
“是啊,真美。”季寒凑过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就像你一样。”
裴砚笑了。那是他来到北京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虽然转瞬即逝,但在那个充满了绝望和消毒水味的夜晚,那个笑容,比任何星星都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