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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启程   晚风从 ...

  •   晚风从天台铁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白天晒透的水泥地味儿,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凉快。
      手机屏幕亮着,金星和木星挤在一块儿,像俩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坏小孩。
      “真好看。”季寒盯着屏幕,忍不住啧了一声。他转过头,眼睛亮得跟刚才那俩星星似的,“裴砚,你说咱老了以后,还能不能一块儿看星星?”
      裴砚没吭声。
      他下巴搁在冰凉的望远镜镜筒上,维持那个姿势好半天了。直到季寒问完,他才慢吞吞直起腰,抬手捏了捏后颈,指节咔哒响了一声。
      “季寒。”裴砚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他转过身,背对着季寒,盯着楼下那片被路灯照得发黄的操场,“青海……我可能去不了了。”
      季寒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弯,腿先动了,几步窜到他旁边,“为啥?钱不够?我这儿还有……”
      “不是钱的事。”裴砚打断他。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底。有挣扎,有累,还有一种季寒不太懂的、要把人推开的狠劲,“是我爸。医生说他情况不稳,最近得转院,去北京。”
      “转院?”季寒心里咯噔一下,“那……那你呢?”
      “我得跟着去。”裴砚抬起头,嘴角扯出个没意思的笑,“我妈一个人弄不动他。而且北京那边花钱跟流水似的。”他顿了顿,看着季寒,“季寒,这个暑假……我陪不了你了。”
      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季寒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裴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可季寒知道,这副单薄的肩膀上,正扛着一座随时会塌的房子。
      “去多久?”季寒嗓子有点干。
      “不知道。”裴砚摇头,“几个月,或者……一年。”
      一年。
      这两个字像块砖,闷头砸在季寒心口。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那是多金贵的日子啊。他们才刚把窗户纸捅破,这就得分了?
      “那冷湖呢?”季寒咬着牙,不死心,“你不是一直念叨冷湖的星星吗?”
      “那是以前。”裴砚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望远镜生锈的边缘,“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看见星星,就有盼头。但现在……季寒,我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还看什么一千三百光年外的破云?”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可季寒知道他在放屁。裴砚爱星星爱得要命,那是他在烂泥里唯一能抓住的干净东西。
      “裴砚,你看着我。”季寒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裴砚的衣摆,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是不是叔叔他……”
      “没有瞒你。”裴砚垂下眼,看着季寒因为着急而泛红的眼眶,声音沉了下来,“季寒,你能不能现实点?我不是你小说里的主角,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我就是个……随时可能报废的累赘。”
      “累赘”俩字一出来,季寒脑子嗡的一声。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委屈得要命的小狗,死死盯着裴砚,声音都在发抖:“你说啥?”
      裴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手,想摸摸季寒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季寒,咱俩不是一路人。你有大把好日子,我呢?我满身都是消毒水味,还不完的债,还有个快不行的老爹。”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一步,像在中间划了道沟。
      “我不想拖累你。”裴砚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你值得更好的。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快生锈的废人身上。”
      季寒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看着裴砚,看着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狠的傻子。心脏被攥得生疼,疼得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季寒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要去北京,然后把我扔这儿?”
      “不是扔。”裴砚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是放过。”
      季寒突然急了,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裴砚的腰,把脸死死埋进裴砚的胸口,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裴砚,你听好。”季寒闷闷的声音从裴砚怀里传出来,带着点哭腔和不管不顾的执拗,“你那套‘现实’在我这儿就是放屁!你怕拖累我?那你问过我没?我他妈乐意不愿意?”
      裴砚身子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因为生气和心疼而发抖的少年。
      “你太自私了。”季寒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死死抓着裴砚背后的衣服,“你光想着推开我,光想着自己扛。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你,我一个人看的星星,还有他妈什么滋味?”
      裴砚看着他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他抬起手,用力将季寒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季寒的头顶。
      “季寒,我累……”裴砚声音虚得像团烟,带着无尽的疲惫,“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季寒反手死死抱住他,把眼泪全蹭在裴砚的衣服上,“没事,我力气大。我背你。”
      裴砚靠在他肩膀上,手轻轻顺着季寒的后背,“北京我必须去。我爸不能没我。”
      “我跟你去。”季寒说得干脆。
      “不行!”裴砚猛地推开他一点,皱起眉头,“那边花钱跟喝水似的……”
      “而且啥?”季寒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摸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我暑假打工挣的。还有,我把那双限量鞋卖了……”
      “你把鞋卖了?”裴砚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那是你攒了半年的钱。”
      “对啊。”季寒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不过没事。鞋没了能再攒,但你要是敢跑,我直接去北京把你绑回来。”
      裴砚看着他,眼里的阴霾散了点。“季寒,你就不后悔?”
      “后悔个屁。”季寒把手机塞回去,主动伸手去牵裴砚的手,“走,下楼。我请你吃夜宵。吃完回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我就跟我爸妈摊牌去北京找你。”
      裴砚没动。
      他垂下眼,看着季寒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反手将那只温热的手包裹进掌心,十指慢慢扣紧。“季寒。”他看着季寒的眼睛,认真得不行,“要是哪天,我真的变成星星了,变成一团光。你还记得我吗?”
      季寒愣了一下,抬起手,在裴砚脑门上轻轻弹了个脑瓜崩。
      “你要是敢变星星,我就把望远镜砸了。然后去天上把你拽下来,让你给我洗一辈子碗,还我那双鞋钱。”
      裴砚捂着脑门,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好。”他轻声说,“那我尽量……不变星星。”
      “走吧。”季寒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一点光。
      “季寒。”黑暗里,裴砚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其实……我也舍不得你。”
      季寒握紧了他的手,嘴角翘得老高。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季寒脸上。
      他迷迷糊糊伸手摸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跳出来,发信人裴砚:
      【季寒,我走了。北京见。】
      季寒脑子“嗡”的一下,猛地坐起来。他抓起手机就拨号。
      “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
      季寒心一点点沉下去,掀开被子胡乱套上衣服,连鞋都顾不上穿好,直接冲出家门。
      他顺着楼梯一路狂奔下楼,跑到裴砚家门口。
      楼道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树叶滚过去。他抬头看裴砚家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
      “操……”季寒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转身要走,余光突然扫到楼道阴影里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连帽衫,帽子扣头上,手里拎个简单的行李袋。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很亮,带着点笑意。
      “你迟到了。”裴砚说。
      季寒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裴砚,手劲大得像是要把对方勒进自己身体里。
      “你他妈的……”季寒声音带了点哭腔,把脸埋在裴砚颈窝里,“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裴砚没推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沉稳。“傻。”裴砚声音闷闷的,“我要是想跑,还能在这儿等你?”
      季寒松开他,红着眼瞪他:“那电话为啥不接?”
      “没电了。”裴砚举起手机,屏幕黑的,“昨晚发完短信,特意留的最后一点电。”
      季寒看着他,突然破涕为笑。
      “走吧。”裴砚拉起他的手,塞了个温热的东西在他手里,“给你买的早饭。豆浆,趁热喝。”
      去火车站的路上,俩人没打车,坐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裴砚靠在椅背上闭眼歇着,脸色有点白,估计昨晚没睡好。
      季寒捏着那杯凉透的豆浆,转头看裴砚的侧脸。
      睫毛长,鼻梁挺,嘴唇白得没血色。这人,是他这辈子最想护着的宝贝。
      “季寒。”裴砚突然开口,眼睛没睁。
      “嗯?”
      “到了北京,不许乱跑。”裴砚声音带点倦意,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那边人生地不熟,你要是丢了,我没精力找你。”
      “知道啦,啰嗦。”季寒撇撇嘴,没忍住笑了。
      “还有,”裴砚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许跟女生说话。不许留电话。不许……”
      “行了行了,”季寒伸手,在裴砚脑袋上揉了一把,“还没咋样呢,就开始管上了?”
      裴砚睁开眼,直勾勾看着季寒。那双眼睛里,黑沉沉的,全是季寒的影子。
      “我是认真的。”裴砚说。
      “我也是。”季寒看着他,眼神亮得吓人,“裴砚,这辈子,你别想甩掉我。”
      裴砚看着他,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
      “好。”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火车站开。窗外风景往后跑,像在跟过去的日子说再见。
      季寒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叫“捕获M4暗”的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日期:2026年8月20日。状态:出发去北京。进展:这傻子答应不跑了。备注:不管前头是坑是崖,只要手牵着,我就不带怕的。】
      写完,季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伸手,勾住裴砚的小拇指。裴砚没躲,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火车站候车大厅人挤人,吵得要死。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着车次。
      俩人站在检票口前,谁也没说话。周围的吵闹好像都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
      “检票了。”裴砚轻声说。
      “嗯。”季寒应了一声,手抓得更紧了,没松。
      裴砚低下头看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季寒眼角的红,“季寒,等我。”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又重得像座山。
      季寒喉咙发堵,啥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裴砚看着他这傻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化作深沉的温柔。他往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下一秒,他微微低下头,吻上了季寒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裴砚的手掌托住了季寒的后脑勺,手指穿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面前。
      唇瓣相贴的瞬间,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凉味,还有点夏天的汗味。
      季寒脑子瞬间空白,忘了周围的人,忘了要分开的难受,连呼吸都忘了。
      他本能地闭上眼,双手紧紧攥住裴砚胸前的衣料,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毫无保留地仰起头,笨拙又热烈地回应着。
      裴砚的吻很克制,却又透着极深的占有欲。他微微偏头,舌尖轻轻撬开季寒的齿关,探进去辗转安抚。
      那是一个带着心疼、不舍和绝对掌控的吻。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承诺。
      季寒被吻得腿软,浑身发抖,只能把所有的舍不得都揉进这个吻里,任由裴砚主导着这一切。
      过了好半天,裴砚才慢慢退开。
      俩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都没说话。
      “季寒。”裴砚声音哑了。
      “嗯。”季寒眼眶红透了,大口喘气,眼神有点发直,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等我。”裴砚又说了一遍,拇指轻轻摩挲着季寒被吻得红肿的嘴唇。
      “好。”季寒用力点头,眼泪终于砸下来。
      裴砚松开他,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没回头。
      “季寒,把眼泪擦了。丑。”
      季寒吸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他看着裴砚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心里像被挖空一块,又像被塞满了滚烫的东西。
      火车进站了,汽笛声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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