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死对头硬要我负责》清禾野

4、合作 你说甲方希

　　林知意牵线的时候，陆引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说什么？”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确认是林知意才继续说，“你说的是那个公益项目？”
　　“对，就那个希望空间的项目，”林知意在那头说得兴致勃勃，“甲方同时找了你们两家，希望你们合作完成，我跟你说，这是个特别好的机会，你俩都是这个领域里最顶尖的，到时候强强联手珠联璧合。”
　　“你等一下，”陆引商打断她的乱用成语，“你说甲方希望我们合作？我跟谢繁芜？”
　　“对啊，怎么了？”
　　“没怎么，”陆引商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甲方可能不太了解我跟谢繁芜之间的。”
　　“之间的什么？”林知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没什么，”陆引商把到嘴边的恩怨两个字咽了回去，“项目的事，我让助理对接好了。”
　　“不行，人家甲方点名要你俩亲自负责，说是这个项目很重要，可不能交给下面的人。”
　　陆引商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钟。
　　“好，”她说，“我考虑一下。”挂掉电话之后，陆引商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跟谢繁芜合作。
　　这个念头居然让她同时感到抗拒和一种说不清的期待，抗拒是因为她知道跟那个人合作，按照两人的性格来说估计会是场灾难，期待是因为，算了，她不太想承认。
　　两天后，双方约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碰面。
　　陆引商到得早，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助理小周跟着她一起来的，正在旁边整理资料。
　　“陆总监，您跟谢总之前见过面吗？”小周好奇地问。
　　“见过几次。”
　　“听说她不太好相处？”
　　陆引商看了小周一眼：“谁说的？”
　　“圈子里都这么说，说她不爱跟人打交道。”
　　“嗯，”陆引商把笔放在笔记本上，“那可能是真的。”
　　门被推开了，谢繁芜那边也是两个人，她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应该是她的助理。
　　进来的时候，谢繁芜就看到了陆引商，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态度上淡淡的。
　　陆引商在心里哼了一声，“谢总，”她主动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好久不见。”
　　“陆总监，”谢繁芜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好久不见。”
　　就隔着张桌子，但两人实际的距离像隔着一条银河。助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保持沉默。
　　陆引商注意到谢繁芜面前摆了一个保温杯，淡粉色的，跟她冷淡的气质完全不搭。
　　她忍着没说什么。
　　甲方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方，看起来很干练。
　　她进来之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项目情况，这个公益项目是为一个山区的学校做整体空间设计，预算有限，工期紧张，但对于设计的要求很高。
　　“我们之所以同时邀请两位，是因为认为这个项目需要兼顾实用性和美学价值。”方经理说着，目光在陆引商和谢繁芜之间来回移动，“陆总监在功能性设计方面的经验有目共睹，谢总则在空间情绪表达的能力做到了行业顶尖。我们同时邀请您二位，就是希望你们能发挥各自的优势，合作出一套既实用又有人文关怀的方案。”
　　她这一番话讲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方经理，”陆引商先开了口，“合作没问题，我们公司非常重视这个项目，我只有一个建议，就是希望合作期间双方的沟通尽可能的流畅，避免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不必要的反复。”
　　方经理点头：“这是自然。”
　　谢繁芜缓缓开口：“我同意陆总的意见，但我也有一个建议，我希望我们双方在合作过程中能尊重彼此的专业判断，不要因为某些个人的，”她顿了一下，看了陆引商一眼，“坚持吧，影响最后整体的方案质量。”
　　陆引商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个人的坚持，陆引商在心里自动翻译了一下就是，你最好别把你那套实用主义强加给我。
　　“谢设计师放心，”陆引商笑着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尊重专业，前提是对方的专业能力真的值得尊重，那我必定配合。”
　　听完陆引商的话，谢繁芜的嘴角很明显的抽动了一下。尽管是一个很快速的动作，但谁让陆引商观察力过人呢，总之能噎到她就是极好的。
　　方经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她们两个这种对话方式很有意思。
　　“那好，”方经理合上文件，“具体的合作方式，你们双方可以私下沟通，我的要求是两周内能看到初步的概念方案。”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陆引商收拾好笔记本，抬起头，发现谢繁芜站在会议室门口，似乎在等她。
　　“有事？”陆引商走过去。
　　谢繁芜看着她，表情淡淡的：“这个项目，我希望我们各自做各自的板块，互不干涉。”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好，区域划分的事，回头我让助理发给你。”
　　“可以。”
　　两人对视了两秒钟，谢繁芜先一步转身走了，她的风衣下摆微微扬起，带起一阵极轻柔的风。陆引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总监，”小周小声说，“谢设计师好像不太想跟您合作的样子。”
　　“你也看出来了？”陆引商说。
　　“那您还同意啊？”陆引商看了小周一眼没有回答。
　　为什么同意？
　　因为陆引商想知道，如果她们两个放下针锋相对的态度，认真地跟对方合作一次，会达到什么结果。
　　项目正式启动的第一次沟通会，定在了陆引商的公司。
　　她提前到了会议室，还特意多准备了一杯热美式，之前在某次活动上好像有注意到谢繁芜喝的是热美式。
　　“小周，”她说，“给客人准备咖啡，我让行政那边多送了几杯过来。”
　　“好的，陆总监。”
　　谢繁芜也提前了几分钟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引商身上。
　　“陆总监。”
　　“谢总，请坐。”
　　谢繁芜坐下了，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她的助理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沓图纸。陆引商先把区域划分的方案过了一遍，她做了一张表格，把整个项目划分成了六个区域，每个区域明确标注了责任方和交接节点。有一说一，她的表格做得很具体，清晰明了，理论上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不会有异议。
　　可谢繁芜不服理论，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有几个地方我想调整。”她说。
　　陆引商把笔扔回桌上，人有些懒散的靠回椅背：“你说。”
　　谢繁芜指了指表格上的两个区域：“这两个区域的核心功能是学生活动，我想把它们划到我的板块里。”
　　“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区域的空间感很强，我想通过设计让学生在活动的时候有更好的情感体验。”
　　陆引商看着她：“谢总，这两个区域紧邻教学区，需要考虑噪音控制和动线衔接，如果由你来负责，我需要确保这两点和教学区的设计是统一的。”
　　“这点你放心，我会跟你的板块做衔接。”
　　“怎么衔接，你出完方案之后我再来对接，还是我们同步推进？”
　　谢繁芜想了想说：“同步推进，每周一次沟通会，双方团队一起过方案。”
　　陆引商微妙的挑了挑眉。每周一次沟通会的话，也就意味着她们每周至少要见一次面。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是有点期待的状态。
　　“可以。”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同意。”
　　区域划分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是方案方向的讨论。
　　陆引商先讲了她对教学区和办公区的初步想法，所有材料的选择都基于当地的气候条件和维护成本。她讲得很细致，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充分的依据。
　　谢繁芜听着，没有打断。但陆引商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讲完了？”谢繁芜问。
　　“讲完了，”陆引商说，“你有什么意见？”
　　“意见谈不上，”谢繁芜的声音很平，“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陆总监。”
　　“请说。”
　　“第一，你的方案里考虑了学生使用时的情感需求吗？比如教室的采光角度，走廊的宽度会不会让人感到压抑，墙面的色彩会不会影响学生的心理状态？”
　　陆引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谢繁芜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第二，你说所有材料的选择都基于成本和维护，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材料虽然稍显贵一点，但能给学生带来更好的使用体验？”
　　“第三，”谢繁芜停了停，看着陆引商的眼睛，“你说的每一个决策都有依据，但这些依据都是从设计者的角度出发的，你有没有真正站在那些学生的角度想过。
　　“他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空间？”
　　小周和小何对视一眼，同时低下了头，假装在看笔记。
　　陆引商看着谢繁芜，也好一会儿没说话。
　　因为不得不承认，她发现谢繁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的方案确实考虑得很周全，但是从设计规范和工程经验出发的，而不是从一个山区学生的角度出发的周全。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孩子需要什么样的空间。
　　“你说得对。”陆引商很爽快的认识到自己的问题，然后点头承认。
　　谢繁芜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准备好反驳的话就含在嘴里，现在只能咽下去。重新问：“我说得对？”
　　“是啊，你说得对。”陆引商很耐心平和的又重复了一遍，“我的方案确实缺少了对使用者情感需求的考量。这是你的长项，也希望你能在这个部分提供足够的支持。”
　　谢繁芜看着她的表情变了，紧绷地神色松了下来。
　　“好，”她说，“我会的。”
　　接下来讨论谢繁芜负责的活动区和图书区。
　　她的方案确实很美，色彩的运用大胆而克制，空间的层次丰富而不杂乱，陆引商看着她的手稿，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对空间情绪的把握，确实是她见过的最好的。
　　但也看到了问题。
　　“这个书架的设计，”陆引商指了指手稿上的一个细节，“你做的是通顶的书架？”
　　“对。”
　　“高度多少？”
　　“两米八。”
　　“取书怎么办？”
　　“配梯子。”
　　“这个学校的生源包括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你觉得一个一年级的孩子能爬两米八的梯子去拿书吗？”
　　谢繁芜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
　　陆引商继续说：“还有这个阅读区，你设计了一个下沉式的空间，很漂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区域的排水问题？当地雨季很长，学校的地势又比较低，如果排水没做好，这个下沉空间在雨季就是一个蓄水池。”
　　这次轮到谢繁芜沉默了，她的助理小何紧张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反驳。
　　可她看着陆引商，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你说得对。”
　　“这两个问题，我会修改，”谢繁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其他的结构性问题吗？”
　　“目前看到的就这两个，”陆引商说，“其他的都是细节层面的调整，可以后面再打磨。”谢繁芜点了点头，低头在图纸上做了标记。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奇怪了起来，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让人不太习惯的平和。
　　小周和小何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她们居然没有吵架？
　　陆引商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谢繁芜也在喝那杯热美式。
　　沟通会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
　　陆引商送谢繁芜到电梯口，两人并肩站着等电梯上来，谁都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
　　谢繁芜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陆引商。
　　“今天的讨论很有效，”谢繁芜说，“下次的沟通会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陆引商说。
　　“可以。”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谢繁芜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重新打开了。
　　“陆引商。”她叫了全名。
　　陆引商看着她。谢繁芜的表情有一点不自然，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今天准备的热美式，浓度不错。”
　　电梯门关上，陆引商站在原地，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从6跳到5、4、3、2、1。
　　有点奇怪诶，谢繁芜这女人怎么知道咖啡是自己准备的？
　　算了，随她吧。
　　陆引商看着已经下行很久的点题忽然笑了，笑得比平时在任何社交场合都真心。
　　笑里面透着一股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