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死对头硬要我负责》清禾野

3、初面 她意识到，

　　时间线调回到酒会那天。
　　那天谢繁芜临时有事耽误了一阵子，到会场的时候迟了十五分钟。
　　她在门口签了到，拿了一杯香槟，正要往里走，林知意的消息就发过来了：“你到了没，我跟你说今天好多大佬都在，你多social一下对工作室有好处的，别又躲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的啊。”
　　谢繁芜看了一眼消息，没回，把手机顺手塞进口袋。
　　也不怪林知意会特意叮嘱，她确实不喜欢这种场合，人一多就很吵，她懒得寒暄，更宁愿待在工作室里画图，哪怕画到凌晨都行。
　　宴会厅很大，谢繁芜端着香槟沿着边缘走，打算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熬过这两个小时就算完成任务了。转身间，看到了陆引商。
　　确切地说，她是先看到了人群，一群人站在宴会厅的中央，似乎在围着什么人寒暄，谢繁芜从人群的缝隙中瞥见了一抹明亮的白色。
　　再走近几步，她看清了那个人。
　　合身的衣服把她的腰身收得刚好，露出一截细而有力的腰线，那人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微扬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肩膀上勾勒出一道极浅淡的光晕。
　　鬼使神差的，谢繁芜的脚步停了下来。
　　认出了陆引商，意创设计最年轻的总监，今年年度新锐设计师奖的得主。她看过不少陆引商的作品，那些方案里透出来的东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自信，谢繁芜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有天赋的人。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陆引商本人比她的作品更加好看。她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谢繁芜身上没有的生命力，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她蓬勃向上的吸引力。
　　谢繁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香槟杯，人群散开了一些，她走到了合适的距离，站定，陆引商正被簇拥着，谢繁芜等她说完话的间隙，开口了。
　　“陆引商？”陆引商转过头来，那双明亮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对视的瞬间，谢繁芜的身体率先触发了本能的警觉。
　　“久仰，”谢繁芜听到自己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一直听说陆总监的名字，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陆引商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礼貌的好奇，显然在等她继续，谢繁芜抿了一口香槟，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作品比本人有意思。”
　　宴会厅里的声音忽然放大了。
　　周围人还在寒暄、还在谈笑，没有人注意到这句话背后的锋芒，但谢繁芜看到陆引商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笑了。
　　“谢繁芜？”陆引商念出她名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久仰，一直听说谢设计师的作品很有想象力，今天见了真人倒是比作品更，出彩。”
　　谢繁芜明明听出了那个词里的讽刺，却也没有生气。看着陆引商脸上那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应该有的生气和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带着一点酸，一点涩，和一点她不愿承认的心虚。
　　她知道陆引商为什么会这么说，毕竟是她先挑事的，她看到陆引商的第一反应不是正常的打个招呼认识一下，而是在内心劝诫自己离她远点，却又被身体推着走到她面前。
　　陆引商的回复和她不相上下，然后两个人站在那里，笑着，像两只竖起刺的刺猬，谁也不肯先收回去。
　　后来她们各自走开。
　　谢繁芜端着香槟站到了落地窗前，假装在看南城的夜景，但她的余光一直在追随那抹白色的身影。
　　陆引商被一群人簇拥着，笑着与人碰杯，她在这种场合里简直如鱼得水，耀眼夺目的不像话。
　　和谢繁芜是如此不相同的两种人，她们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但那天晚上谢繁芜在出租车里打开手机，第一次鬼使神差地搜了陆引商的名字。
　　出来的结果很多，行业报道、获奖新闻、项目展示、媒体专访，她一条条地往下翻，看完了最近两年的所有报道，等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她家楼下。
　　临睡前，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件白色西装，和那张被灯光照亮的，带着明媚笑容的一张脸。
　　谢繁芜把被子拉到头顶，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讨厌陆引商，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没救了。
　　——
　　同样是在那天的酒会上。
　　陆引商到提前了二十分钟就到了会场，因为她习惯在所有重要场合之前给自己预留出足够的缓冲时间，她检查了演讲稿，确认了颁奖流程，跟主办方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端着一杯香槟站到了宴会厅里视野最好的位置。
　　她喜欢观察。
　　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四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观察，观察谁在跟谁聊天，观察谁的表情不自然，观察谁是真心的笑容谁是社交的面具，这些信息看起来无关紧要，但在关键时刻往往是谈判桌上她能打出的一张好牌。
　　宴会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开口说出的话和脸上挂着的笑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显得太疏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天生就会。但其实不是，二十二岁那年刚入行，她连在十个人面前说话都会紧张，四年之后，她已经能在两百个人面前谈笑风生。
　　陆爸爸陆妈妈总说她是天生的社交达人，她每次都笑着接受这个夸奖，但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人群越聚越多，她开始觉得有点闷了。
　　她现在正跟一个合作过的开发商聊天，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感觉整层楼都能听到，陆引商配合着他的节奏，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心里已经在想待会儿怎么脱身。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陆引商？”连名带姓的三个字，陆引商。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西装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松松挽在脑后的头发，露出的一截脖颈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十分好看，只一眼，陆引商就记住了谢繁芜的脸。
　　她看着陆引商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介于礼貌和不屑之间。
　　谢繁芜，上一届年度新锐设计师奖的得主。
　　其实之前有在杂志上见过谢繁芜的照片，比本人显得更柔和一些，现在本人站在面前的时候，身上冷淡的气场要比照片里强了不少。
　　陆引商等着她继续往下说，要么是恭喜，要么是寒暄，无外乎是一些客套话。
　　“久仰，”谢繁芜说，声音不大，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一直听说陆总监的名字，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标准的社交开场白，任何人说出来都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但陆引商看到她的表情不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关于久仰的尊重或好奇，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有点像是一个裁判在打量一个参赛选手，以此评估对方值不值得自己花时间。
　　陆引商在那个眼神里读出来的那句话是，我看你不过如此，然后谢繁芜喝了口香槟，把后面半句话说了出来：“作品比本人有意思。”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引商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涌上来的反应不是愤怒和被冒犯，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没错，就是心动。
　　在那一瞬间，她被这个人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点攻击性的坦荡所击中，在这个每个人都在说客套话，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场合里，谢繁芜的出现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锋利冷冽、并且不好惹。
　　陆引商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好惹的人。
　　她笑了，笑得比平时更好看，整个人看起来真诚又无害。
　　“谢繁芜？”她把那三个字念得很慢，“久仰，一直听说谢设计师的作品很有想象力，今天见了真人，倒是比作品更出彩。”
　　出彩。
　　她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是讽刺，她知道谢繁芜会听出来，她的目的也是让谢繁芜听出来。
　　对方先亮了刀，她肯定也不能笑着接住，然后什么都不做。
　　她不是那种人。
　　谢繁芜握着高脚杯边缘手指略微收紧了，如果不是陆引商观察力过于敏锐，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在意了。
　　陆引商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在意了，她在意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话里一个比一个带刺。周围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们中间的剑拔弩张，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陆总监说话真有意思，”谢繁芜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跟您的作品风格倒是挺一致，都挺能装的。”
　　陆引商端着酒杯的手指也收紧了。
　　能装这两个字扎进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她确实在装，从谢繁芜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收起了真实的自己，换上了那个精明干练、滴水不漏的总监面具。
　　她为什么要在谢繁芜面前装？她也不知道。
　　只知道，如果不继续装下去，她可能会说出更离谱的话。
　　比如“谢总，你长得真好看。”
　　这话要是说出来，那她可就真的疯了，所以她选择了攻击。
　　因为攻击比坦白安全，讽刺又比告白简单。
　　谢繁芜走了，陆引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墨绿色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到宴会厅的另一头，看了很久。
　　久到林知意走到她身边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到。
　　“你看什么呢？”林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哦，谢繁芜啊，你们俩刚才说话了？怎么样？”
　　陆引商收回目光，把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
　　“没什么，”她说，“一个很无聊的人。”
　　谢繁芜才不无聊，一点也不。
　　她是陆引商这几年见过的，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人。
　　那天晚上陆引商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输入了“谢繁芜”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多，她点开了一个专访视频，看到谢繁芜坐在镜头前，神色淡淡的，记者问她“你的设计理念是什么”，她说了一句让陆引商记了很久的话，她说：“设计不是在创造美，而是在还原美，美本来就存在，我只是负责把它找出来。”
　　陆引商盯着屏幕上那张冷淡的脸，她默默关掉视频，把有点烫手的手机扔到一边，有个声音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内容是：陆引商，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