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24、画梅03 晚熟的青梅

　　简禛四处张望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艾笙：“？”
　　简禛指了指露台的方向，笑容促狭。

　　艾笙顺着望去。
　　隆重的雨幕下，她的内衣和内裤随风飞舞，仿佛砧板上的鲫鱼，透着垂死挣扎的倔强。

　　“……”

　　唰的一声——
　　艾笙双手并用合上窗帘，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表情却平淡无波。
　　简禛唇角微勾，半开玩笑似地说：“有伞吗？我帮你收进来。”

　　“不用。”艾笙倏然想起年少荒唐，一把拉住简禛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中午是我付的钱，晚饭你请。”

　　“没问题。”

　　艾笙刚松口气，就听简禛小声嘀咕：“看一下怎么了，我还帮你洗过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笙蓦地刹住脚步，转过脸瞪他：“谁叫你自作主张！我是让你丢掉，丢掉！”

　　简禛无辜又无所谓地笑着纠正：“你当时明明说的是‘处理一下’，我以为你要我洗呀。知道你爱干净，晾干之后我拿家里的紫外灯，消毒了三十分钟。”

　　洗她内裤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有紫外线杀菌这种细节？！
　　大脑自动补完画面，艾笙的呼吸霎时停住。她完全不敢看简禛的表情，低着头，红着脸，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家门。

　　比起身边的同龄人，艾笙的初潮来得很晚。那时候她刚刚上高中，第一个跑完八百米体测，轻快地走进厕所隔间，然后沉重地出来。
　　在她磨磨蹭蹭的这会儿功夫，女厕门口大排长龙。
　　而简禛，手里拿着两杯冰奶茶，站在不远处。

　　“我那个来了。”艾笙面无表情地抬头求助，“生物课上学过，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简禛仿佛瞧见鬼，瞳孔震颤不已，过了几秒才满脸通红低声说，“我先去教室拿手机，你撑得住吗？”

　　说得好像她快不行了似的，艾笙没计较他的冒犯，冷静点头：“我等你。”

　　江陵一中作为封闭式寄宿学校，生活配套设施相当齐全。
　　所以当看到卫生巾和一次性内裤同时递过来，艾笙也不怎么惊讶，直接揣进宽大的校服，镇定自若地前去排队。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而无所事事的等待恰好给予它蓬勃的生机。
　　队伍前后叽叽喳喳地讨论，有个女生大着胆子问艾笙：“喂，简禛有没有女朋友？”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称作试探。
　　因为开学未满一周，她和简禛青梅竹马的关系已经在学校传遍。

　　或许是生理期带来的烦躁与不适，艾笙第一次背弃她的教养，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对方笑笑没吭声。旁边的女孩子替她抱不平：“人家千金大小姐嘛，眼睛长在头顶上，哪里会搭理我们。”
　　艾笙置若罔闻。
　　到底是高中生，没什么坏心眼儿，很快她们又开始谈论新话题。

　　手机搁在宿舍枕头底下，艾笙这会儿百无聊赖，便拿余光观察简禛。
　　简禛低着头玩手机，抬眸瞟过来一眼，又瞟一眼，再瞟一眼。似是好奇她为什么没有血流成河。

　　“……”
　　艾笙收回注意力，专心盯着前面女生的后脑勺。过了大约五分钟，总算轮到她的次序。卫生巾外包装上写有使用说明，艾笙跟着步骤做，没过多久，就搞定了这个小小的突发事件。
　　离开隔间前，把弄脏的内裤卷起来，拿纸巾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校服口袋。
　　其实她也没想好带走以后怎么处理，但直觉不能扔在学校厕所。万一被人看见，很容易联想到自个身上。

　　做完剩余的体测项目，艾笙回了教室。
　　不知什么时候，课桌上多出杯红枣枸杞茶，热热的还很烫。
　　简禛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外面的天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这周末回家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艾笙摇摇头，借助课桌的遮掩，偷偷摸摸将兜里的东西转移到简禛的衣袋。

　　“帮我处理一下。”她说。

　　如果丢在学校外面，自然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简禛伸手进去摸了摸，随即像是触电般瞬间弹开。
　　他的脸逐渐红温，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艳丽：“我、我送条新的给你。”

　　“不必。”说不上来为什么，艾笙隐约觉得这样不太对，于是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妈妈发现会问，解释起来很麻烦。”

　　简禛也没坚持，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许下承诺一样，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不过是举手之劳，远远达不到让她不放心的程度。艾笙虽莫名，还是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的两天双休，艾笙都待在女生宿舍，独自承受成长的阵痛。
　　直到周日傍晚，简禛发了条消息叫她下楼。

　　“我妈说要补铁补蛋白，炖了汤让我带给你。”简禛穿着粉红色卫衣，板着一张脸，冷淡地将保温桶递到艾笙手边，“趁热喝。”
　　语罢站在原地不动，没半点打算离开的意思。

　　找了个位子坐下，艾笙当着他的面喝汤。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喝完之后浑身暖洋洋的，舒服了很多。

　　简禛仍然没有要走的迹象。他从兜里掏出一只牛皮纸袋，递给她，低着眼不置一词，竟然难得一见地含羞带怯。

　　“我生日还没到。”艾笙一边这样说，一边接过打开，然后看到了……
　　天竺葵的清香盈满鼻间。
　　很熟悉的味道，她在简禛身上闻到过很多次，却是头一次在自己的衣物上闻到。
　　而且还是贴身衣物。

　　再怎么样晚熟，也懂得男女之间的性别边界。艾笙腾地站起来，把手中的纸袋扔给简禛，语气堪称暴躁：“我是让你拿去学校外面丢掉！丢掉！”

　　“你不是说……”简禛瞪大眼睛，“阿姨发现会问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简直是鸡同鸭讲，艾笙盯着牛皮纸袋，眼神像要杀人一般，再次重复，“丢、掉。”

　　简禛露出恍然的神情，眼尾微微上挑，带了点恶劣的调笑：“真的不要啊？小猪佩奇噢。”

　　艾笙再也听不下去，转身一口气爬上七楼。
　　扶着走廊墙壁的时候，她比跑了八百米还累，呼吸急促，心跳声震耳欲聋。

　　电梯轿厢门打开，艾笙结束回忆，盯着简禛看了两秒，忍不住问：“你没那么变态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怪她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当初不仅没有“眼见”，连“耳听”也没有。说不定简禛至今还留着……小猪佩奇。

　　简禛边走边揉她头发，扯了下唇，语气悠悠：“想知道啊——三年后再告诉你。”

　　艾笙：“……”
　　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甚至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答案。

　　走到自己车位前，艾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每次碰上简禛都会丢三落四？

　　“忘了拿车钥匙。”她理直气壮地埋怨他，“你怎么不提醒我？”

　　简禛：“嗯？怪我？”
　　艾笙：“不然呢，难道怪我吗？”
　　简禛：“行行行，我的错，我全责。”

　　艾笙正准备回去拿，却见简禛径直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

　　车窗徐徐降下，简禛朝她抬了抬下巴，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自觉：“宝宝，上车啊。”

　　又喊“宝宝”。
　　和隔着手机麦克风不一样，艾笙能清晰地看见简禛此刻的笑，心中温澜潮生。
　　幸福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平淡。

　　简禛抬手扯掉了领结，发动车子离开地下停车场。
　　他没有转弯，直接开进对面的嘉里·悦公馆。

　　艾笙靠在副驾驶上，侧头看他：“不吃饭吗？”
　　简禛注视着前方，回复她一个字：“吃。”

　　艾笙明白了，他打算回家自己做。简禛的样子一看就不像擅长厨艺，肯定又要煮面。

　　然而事实令她失望。
　　简禛的确是想回家做，但不是做饭。他要煮的也不是面，而是晚熟三年的青梅。

　　临近晚上九点。
　　长发拿铅笔盘起，艾笙只穿了件宽大的男性衬衫，便从卧室出来。
　　客厅内温暖如春，灯光亮得恍若白昼。
　　简禛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抱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跟人对线，打字的动作飞快。

　　“外卖到了，你先吃。”他抬头对她温柔一笑，继续埋首到工作中。

　　这么忙吗？
　　艾笙其实不太理解。
　　珠宝设计师的职责应该是画图设计珠宝吧，难道还要负责售后？

　　手机里堆积不少消息。她坐在餐桌旁，一边吃寿司，一边查看。

　　赵末末接了一笔特别的订单。

　　——客户男，26岁，送人。定制花香调香水，想要妈妈喜欢的味道。初始预算3000，详情面谈。

　　新客户在刚建不久的微信群内发言。

　　【匿名】：艾小姐，我关注你的账号两年多了，一直在等你开店的这一天。之所以拖到今天才来下单，是因为我的母亲上个月去世了。
　　【Z】：傅先生，还请节哀[抱抱]
　　【匿名】：末末，谢谢你。

　　【匿名】：我妈一辈子都没用过香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后来我有钱了，买得起了，却总是想着忙过这阵再说。我以为未来还有机会，我以为她不会走。结果她走的那天，我还在国外拍戏，没能及时赶回来。
　　【匿名】：艾小姐，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取消订单。

　　介意什么。
　　介意她做的香水被送给逝者，却永远没有机会使用？还是介意傅先生再痛再悔，也永远无法传达思念？

　　【艾笙】：您这边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个时间面谈。

　　【匿名】：我从小在荷阳长大，家里有棵蜡梅树，是我妈生前种的。我想把它的花朵做成香水，不知道是否可行。另外，老房子下个月就要拆迁，如果你时间上方便的话，能不能这周过来看看？相应的费用支出，由我一力承担。

　　荷阳。
　　艾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抬头望向简禛。

　　简禛没察觉她的目光，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

　　几乎是他停下动作的同时，手机震动，弹出赵末末的消息。
　　【Z】：傅先生，笙笙姐最近比较忙，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这样，明天再给您答复，您看可以吗？

　　艾笙呆若木鸡。
　　实在难以将简禛与赵末末划等号。

　　不至于。
　　这么。
　　变态。
　　吧？

　　【匿名】：可。

　　简禛合上笔记本电脑，迎着艾笙呆滞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近。
　　“开心吗？”

　　艾笙下意识点头。
　　点完才突然想起，“笙烟”接到首单时，赵末末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刚才在和谁聊天？”她试探着问。

　　简禛坐在对面，极轻地挑了挑眉：“怎么，怕我和别的女人玩暧昧？”

　　傅先生应该是男人。
　　艾笙憋了会儿，实在忍不住轻笑出声：“如果是这样，离婚成全你们好了，正好让我省下买生日礼物的钱。”

　　简禛一脸受伤的表情：“啊！连礼物都舍不得买，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隔着岛台，艾笙朝他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她仰头闭眼，好像蜻蜓点水，啄了下他的唇。
　　“所以，你想要什么？”

　　简禛眨了眨眼，上半身后仰，缩进暖橙色的座椅。上一刻还在床上禽兽不如的男人，此时却像回到少年时代，面对心仪女生的进攻，茫然不知所措，腼腆而担惊受怕。
　　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少年，短暂地撤退之后，重新振作起来。

　　“留下来。”简禛拉着她的手不放，“今天新婚哎，明天又是我生日，多陪我一会。”

　　艾笙有点想答应。
　　可是《婚姻契约书》由她拟定，破例的话有违原则不说，按照简禛的个性，得寸进尺、得陇望蜀、得心应手是迟早的事。
　　“我习惯了晚上一个人睡。”她七分真三分假地解释，“有你在我睡不着。”

　　对艾笙来说，与任何人同床共枕都是一场噩梦。至于简禛，可能会让这场噩梦变得美妙一点，但并不代表能顺利安睡到天亮。

　　“那就分房睡。”简禛难得说句正经话，“我的作息很不规律，经常需要熬夜画图，分房对我们都好。”

　　艾笙正要表示赞同，猛然想起自己还在跟人合租，果断摇头拒绝。
　　好险，差点分居变分房。

　　眼眸中流露失望，简禛不甘心地绕到岛台这边，将艾笙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亲了亲她的唇角，又亲了亲她的耳朵，几乎是以吹气的方式祈求：“搬来和我住嘛，我保证不吵你不闹你不进你房间不和你抢电视遥控，你半夜如果饿了，我还能给你煮面。”

　　对于他的保证，艾笙嗤之以鼻，一个字也不信。
　　简禛又纠缠了她一阵。
　　从大理石岛台到客厅沙发，从书房到主卧，从窗台到浴室，最后认命地接受了“半年”的结果。

　　而艾笙，终究没有走成。
　　因为衣服还是湿的，因为简禛家的烘干机非常“巧合”地坏了。
　　十一月的深夜寒气袭人，她不想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