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22、画梅01 不好意思，

　　正值用餐的高峰期，两人半晌才等到位置，吃饱喝足后回到春江花苑，已是下午三点多。

　　走进玄关。
　　“嗨呀，你俩怎么又凑到一块儿啦？”

　　艾笙听见声音抬头，目光中流露意外，很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苏又桐。

　　苏又桐坐在餐桌旁，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方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两副碗筷。
　　叶析尧正从厨房出来，将脱下来的围裙挂在一旁的挂钩。对于简禛的突然出现，他脸上没有一丝错愕，笑容温和，语调却像带着刺：“学弟，冰箱里有酸奶和矿泉水，想喝自己拿，千万别客气。”
　　他说完就在餐桌前坐下，低头拿起筷子，完全不给简禛接话的机会。

　　简禛轻嗤了声，一伸手把艾笙揽到怀中，单臂圈住她的腰。微微垂下头，呼吸擦过她的脸颊，漾开一阵潮热。
　　“你住哪间？”

　　艾笙抬手指向主卧，又指了指另外两间次卧：“章以南住这间，学长住那间。我交的房租比他们多点，水电物业之类的三个人平摊。”

　　简禛打量四周一圈，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还行。”
　　而后，他笑眯眯地看向艾笙，仿佛期待着什么。

　　于情于理，艾笙都该请他进自己房间坐坐。
　　可是客餐厅里还有两双眼睛，而且露台上还晾晒内衣内裤，她没思考多久便做了决定。
　　“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简禛收敛眉眼间的笑意，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失落，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像被抛弃的小狗。

　　明知他七分演，艾笙还是因那三分真而心里一软。

　　这时候，苏又桐插话：“哎呀，他住在悦公馆，就咱们小区对面，很近的。”

　　“……”简禛微一挑眉，恢复成凌厉高傲的样子，“你不是住楼下吗？毫无防备来陌生男人家里，很危险的。”

　　艾笙听在耳里，感觉简禛话里有话。

　　被称作“陌生男人”的叶析尧不仅没反驳，还顺着他的话委婉劝诫苏又桐：“他说得对。苏小姐，有什么事在微信上说，我看到会回复你。”

　　苏又桐不知是否听懂，眨巴眨巴眼睛：“咱俩没加微信呀，不然我为什么上来。再说事情也不复杂，你给我个准话嘛。”

　　叶析尧搁下碗：“合资跟合租不一样，我还在考虑。”

　　苏又桐烦躁地摆手：“你这人怎么这么优柔寡断？等你考虑好，酒吧早被抢走了。最后给你两个小时，再不决定我就去找别人。”

　　叶析尧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艾笙一个字都没听见，因为简禛拽住她的手腕出了门。

　　“你搬到我那里去。”他的目光冷凝，仿佛压抑着莫名的火，“我不是吃醋，我是……”

　　艾笙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估计简禛或许是觉得合租委屈了她，笑道：“比起大学宿舍，这里条件要好不少，我认为暂时没有搬家的必要。”

　　说话间，电梯运行至一楼，轿厢门缓缓打开。

　　简禛声音微哑，迸出一个字：“烦。”
　　艾笙也不知道他是自己心里烦，还是嫌她烦。

　　走到小区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没再往前。
　　简禛忽然侧过头，眼神凶恶地瞪着艾笙：“‘暂时’是多久？”

　　房子签的是一年合同，不过转租之前，贺晓和她男朋友已经住了一段时间。
　　艾笙稍作回忆：“半年。”

　　简禛状似松了口气，又像泄了气。

　　“我相信你和叶析尧没什么，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狭隘。即使有章以南在，他依然享有每天见到你的权利，你可能穿着睡衣，可能打着哈欠，可能去厨房洗水果，可能去客厅煮咖啡。只要想到这些，我就非常嫉妒。嫉妒他能理所当然地在你生活半径之内，嫉妒他什么都没做就能获得VIP特等席。”

　　艾笙并不认为自己需要替他的“狭隘”买单，本想当场转身走人，但又想起他们今天结婚了，为避免以后因此而闹矛盾，还是问了句。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简禛似乎没料到她竟然将问题抛回来，低垂着眼帘，许久没出声。

　　终于，他掀起眼皮，用一种近乎凌迟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艾笙，你好像总是这样，永远清醒，永远冷静理智，永远不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但我是个小气过头的人，别指望我装大度，我能撑到明天就不错了。半年？不可能。”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艾笙感慨的同时，有一瞬间的恍神。
　　如果她足够清醒，当初怎么会一走了之；如果她持续保有冷静与理智，中途就不会求助心理医生；如果她始终立于不败之地，现在根本不会站在他面前，口袋里还塞着结婚证。

　　艾笙试图唤醒他的契约精神：“不是说好不干涉彼此正常生活的吗？”

　　“我没有干涉呀，只是建议。”简禛笑起来，漆黑的眼眸里映出蓝天白云，“你要是不采纳的话，我去找学长聊一聊。”

　　艾笙当然知道，简禛的“聊一聊”不是字面意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大一开始，每次简禛跟谁聊过之后，那人就会从她的生活中退场。并非老死不相往来的决裂，而是有声胜无声的疏远。
　　当觉察到“朋友”越来越少的时候，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变成“被囚禁的公主”，更不情愿承认简禛侵犯了她的社交圈。甚至，一度自欺欺人地劝告自己，大学里的友谊不过是季节性亲密，缺乏灵魂的了解，难以达到非你不可的程度。
　　可是季节才过去四分之三，艾笙却突然病倒，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除了简禛。

　　或许简禛的自信便是来源于此。
　　导致哪怕整整冷战了一个月，他都坚信他们不会分手。

　　好在时代对待情绪病的态度愈发宽容。
　　即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艾笙也发现一家心理咨询室。
　　她走了进去，喝了很多水，说了很多话，得到“最好换个环境，等攒够力气再回来”的专业建议。
　　……

　　这么一想，简禛提出的建议无非也是换个环境。不同的是，此刻艾笙心里只有厌倦。
　　她什么都没说，皱眉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拐弯时，余光瞥见简禛拦下一辆出租车，他的侧脸紧绷着，仿佛有些失魂落魄。
　　又像是她的错觉。

　　口袋里突然嗡一声震动，艾笙以为是简禛，立刻掏出手机查看。

　　【Z】：笙笙姐，我要失恋了，好想死。

　　嗯？
　　赵末末有男朋友吗？
　　有就有吧，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艾笙犹疑地在对话框内输入，敲完指尖悬停半秒，又加了三个字。

　　【艾笙】：怎么了？慢慢说。

　　【Z】：我男朋友最近在准备化学竞赛，团队里有个女生，和他关系很好。
　　【Z】：昨晚他们俩又在实验室待到十点多，我男朋友送她回了宿舍，还把外套借她穿。
　　【Z】：那个女生明知道我每天都给男朋友买早餐，今早居然给他带三明治。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有说有笑。我根本插不上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大哭]
　　【Z】：姐，你也觉得有问题，对吧？

　　艾笙其实不太苟同，但赵末末这会儿需要的是安慰，不是逻辑推理。
　　【艾笙】：既然觉得有问题，你可以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赵末末手速很快，一下子连发三条消息。
　　【Z】：人家说我想多了，呵呵。
　　【Z】：我没有不相信他，只是觉得他不在乎我的感受，发脾气看他会不会哄我。
　　【Z】：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冷暴力我，我好难受。

　　冷暴力啊……
　　艾笙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心里的天平稍稍偏向赵末末。于是豪气地给她发了两百元红包，附言：请你喝奶茶。

　　赵末末秒点接收。
　　【Z】：姐！你以后就是我唯一的宝！我不管我赖上你了！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爱心][爱心][爱心]

　　现在的女大学生这么会撒娇吗？艾笙站在密闭的电梯里，即使冷风吹不进来，依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艾笙】：不好意思，我结婚了。

　　过了好一会儿。
　　【Z】：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为什么结婚？

　　艾笙只觉她问得莫名其妙。结婚固然可以有很多很多原因，但最大的原因当然是——

　　【艾笙】：今天。
　　【艾笙】：六年。
　　【艾笙】：喜欢。

　　老实说。
　　她并不怎么喜欢青梅酒，可是简禛的味道后劲十足，唇齿间的余韵悠长得让人心颤。
　　甚至有点儿上瘾。

　　几乎是最后一条消息刚发送便想要撤回，下一瞬又放弃。
　　算了，反正也不认识。

　　【Z】：姐，我又相信爱情了，祝你幸福[亲亲]
　　【艾笙】：客户的消息回完了吗？
　　【Z】：在回了在回了。

　　艾笙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收起手机，用钥匙打开门。
　　她走进客厅。
　　跟平时的俊雅温和截然不同，叶析尧眉头拧成一团，表情焦躁不安，双肩包搭在肩上，仿佛马上要逃难。
　　“苏小姐，我有事先走了，你自便。”

　　“拜拜。”苏又桐朝艾笙挥了挥手，挎着小皮包，跟在叶析尧后面出了门。

　　啪一声门关上，艾笙有种莫名的预感。
　　也许，要不了半年时间，叶析尧就会搬走。

　　手机连续不断地震动，简禛打来了电话。
　　“艾笙，你还爱我吗？”

　　“爱。”
　　艾笙的声音很平静，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耳边响起男人愉悦的轻笑，“你老公也爱你。你愿意接受他的狭隘与小气，并且看在相爱的份上，稍微偏袒他一下吗？”

　　“怎么偏袒？”
　　艾笙还挺好奇。
　　以简禛的心高气傲，向来都是直言不讳开门见山，极少像这样迂回婉转，不，已经是低头示弱了。

　　“每天都要见面。”简禛慢悠悠地开口，懒洋洋的嗓音里含着撒娇的意味，“如果没空，那就打视频。”

　　脑海里闪过与赵末末的聊天记录，艾笙顿时觉得简禛此刻大概也是希望她“哄”他。
　　她嗯了声，低低的，但足够让简禛听清。

　　简禛似乎笑了下，听筒里传来短促的气音：“那我马上来找你。”

　　艾笙意欲阻止：“今天见过了。”
　　简禛狡辩：“从现在开始算。”

　　鉴于和他打辩论赛从来没赢过，艾笙非常识时务地选择闭嘴，而后听到他暧昧地来一句。
　　“宝宝，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