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21、染青03 爱有引力，

　　——十二个未接电话。

　　艾笙没有回拨，洗漱完毕后换了身豆沙粉套裙，还简单地化了个妆。
　　穿过客厅，走到玄关，她抬手握上门把，轻轻往外推开。

　　果然。
　　简禛坐在门口，屈起双腿，胳膊架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垂着，仿佛随时可能滑落。
　　听见动静，他抬头望过来，空洞的瞳仁逐渐恢复聚焦，漆黑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两簇火苗。

　　“你疯了吗？！”简禛激动地站起来，姿态罕见地露出几分狼狈，“你认识他才多久，又了解他多少，连他吃不吃香菜都不知道，你就跟人家同居！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他会帮你买卫生棉吗？他会不论对错一味偏袒你吗？他会无条件地爱你吗？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艾笙沉默地听完，递给他一瓶水。

　　简禛一口气喝完，失控的情绪仿若被暂时压制，他恶狠狠地瞪她：“叶析尧在不在？让他出来见我。”

　　艾笙错开目光，没有和简禛对视，盯着他的卫衣口袋，淡声问：“带身份证了吗？”

　　“没带！”简禛下意识回答，语气明显不耐。

　　下一刻，他蓦地瞪大眼，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也有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

　　艾笙抬腕看一眼手腕上的表盘，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离民政局午休还有一个小时，我在结婚登记处等你。”

　　“我马上回去拿。”简禛匆匆奔进电梯，临走前再三强调，“等我啊，一定要等我！”

　　艾笙浅浅笑了一下，反手关门，一转身，看见站在卧室门前的章以南。

　　“你要结婚？”章以南问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该问，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快速与艾笙擦肩而过，“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赶着去上课，拜拜。”
　　她走得很急，连大门都没关。

　　二十多分钟后，艾笙坐在办事大厅的长椅。
　　不知什么缘故，这边的等候区只有她一个人，离婚登记室前面倒是坐着不少男男女女。

　　“艾笙！”简禛张望着叫她，声音抑制不住欢喜和兴奋，一霎儿冲散大厅上空愁云惨淡的气氛。
　　他换了身米白色的西装，蓝衬衫、红领结，远远看着，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

　　艾笙站起来，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助拍照机。

　　机器里的女声温和提醒：“准备拍照，请保持微笑，3——2——1——”
　　简禛咧开嘴，送给镜头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被机器判定照片不合格。

　　艾笙：“……”

　　重拍了三遍，总算顺利通过检测。接下来取号，屏幕显示他们前面已经有人。
　　艾笙瞥一眼等候区，果然多出两对情侣。
　　在长椅坐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指尖轻颤，发给简禛一份文档。

　　标题写着《结婚契约书》。
　　——一、甲方（艾笙）与乙方（简禛）自愿缔结婚姻关系，期限三年，自领证之日起计算。期满后，经双方书面同意可续约。
　　……

　　简禛眉心紧皱，还没看完便试图讨价还价：“婚后不同居我可以接受，但你不能继续和叶析尧住在一起。我是老公，他是小情儿，你必须分清楚谁是大小王，不然对我不公平。”

　　听见他的话，前排情侣猛然回头。
　　男人看简禛的眼神充满同情。女人目光瞟向艾笙，羡慕之中隐约有些崇拜。

　　“……”
　　艾笙视若未见。
　　“第七条，婚姻存续期间，甲乙双方须对彼此保持绝对忠诚；如有违反，此契约自动失效。”

　　简禛低头一看，嘴角往下撇：“但你正在违约。”

　　“我、没、有。”
　　艾笙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
　　她不否认自己曾经有过与叶析尧发展爱情的念头，然而，前提是建立在单身的基础之上。
　　结了婚自然不同。

　　像是得到某种保证一样，简禛神色安心，又开始毫无正形：“每周才见两次，这点时间哪够培养感情，尤其是……”
　　暗示的意味十足，不过他没有说下去，改用实际行动诠释。

　　青梅的酸甜缓缓占据唇舌，酒精锐利地刺激着味蕾。艾笙没有拒绝他的触碰，却也没有昏头答应。
　　“爱有引力，也有边界。引力或许天然自成，边界——”她暗暗深吸一口气，余光看向简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画？”

　　简禛呆滞了三秒，贱兮兮地凑过来。
　　“小艾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告白还是求婚？”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艾笙没有正面回答，随口一提般云淡风轻地说。

　　握住她手的力道加大，简禛扯了下嘴角，语气仍像从前一样懒散。
　　“画到你满意为止。”

　　“嗯。”艾笙手腕向内翻转，挣开他的禁锢，顺势画下一条界线，“以后未经允许，不要随便牵我的手。”

　　简禛脑袋稍稍一歪，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为什么？”

　　与拥抱、亲吻，乃至更进一步的联结相比，牵手可以视作最小单位的肢体接触。况且他们以前经常手牵着手，走在江大的校园里。

　　艾笙：“我不想酒驾。”
　　简禛：“……”

　　领证的程序比想象中简单很多，未满十五分钟便拿到了红本。
　　还没鸡蛋重的一张纸，却承担了两个人的后半生，也不知是郑重还是随便。

　　前往餐厅的路上。
　　简禛抱臂坐在副驾，闷闷地生气：“我觉得你应该转行，真的，开个侦探事务所，专门帮客户做联觉背调。不管对方是人是鬼，只要摸一下，哎，渣男的味道，PASS！再摸一下，诶，爱情的味道，小鹿乱撞。比测谎仪管用多了，就是不晓得会不会被当成变态。”

　　艾笙不明白，简禛初听他自己是梅子酒时还挺高兴，怎么得知叶析尧是荔枝酒酿后态度就变了？
　　联觉又不受理智控制，她也很无辜呀。

　　也许是心情不好瞧什么都不顺眼，简禛关掉了车载音乐，鼻孔出气不屑道：“这车你还要开多久？”

　　艾笙注视着路口的交通状况，动作娴熟地变道。
　　“开到我有钱买新车。”

　　苏又桐已经将回礼拿给宁嘉言。宁嘉言收到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现拍的金条照片，配文仅两个字。
　　——两清。

　　所以艾笙现在开这辆车，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简禛侧头看过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又带着怕惹恼了她的小心翼翼：“要不，我送你一辆。”

　　“契约第二条，甲乙双方财务独立。”艾笙毫无诚意地道歉，“我目前经济实力不够，暂时不能收受贵重礼物，抱歉。”

　　简禛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机，仔细地研究《结婚契约书》。
　　似乎是想从中找出错漏。
　　“如果我发朋友圈官宣结婚，但不说老婆是谁，算公开婚姻关系吗？”

　　艾笙：“你觉得呢？”

　　旁人且不说，倘若让简域发现苗头，随便一查就能查到艾笙头上。
　　也就是说，简禛发一句“我结婚了”，跟发她身份证号的区别不大。

　　简禛灵机一动：“我的车还停在民政局那，拜托程伊乔跑一趟总没问题吧？”
　　艾笙点点头，不置一词。

　　大概是为了彰显坦荡无私，拨通电话的刹那，简禛开了免提。

　　程伊乔的声音有气无力：“哥，我死了。”
　　“……”简禛笑，“请你诈一下尸，去民政局把我车开回来。”
　　程伊乔像个傻白甜：“不至于吧哥，你可是大设计师，用得着蹲点拉客吗。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肯定以为简·艾快倒闭了。”

　　闻言，艾笙无声地翘起嘴角，脑子里甚至闪现简禛努力推销的辛酸画面。

　　简禛斜她一眼。
　　“别胡说，我进去办了点事。”

　　“那地方能办什么事，不是结婚就是离婚。”程伊乔像是智商上线，噢了声，“去离婚啊，但是！你什么时候结过婚，梦里吗？”
　　简禛的脸色难看至极，咬牙切齿地说：“不用你了，再见。”
　　“等等等。”程伊乔叹息，“之前在展会认识的那个小护士脱单了，我的爱情结束了。咱们兄弟同病相怜，晚上出来喝酒。”

　　“谁跟你同病相怜！”简禛的语气丝毫不客气，“你就是闲的，整天净想着谈恋爱，干点正事行不？”
　　程伊乔冷笑：“艾笙刚走那阵，你过得比狗还颓废，我对你比对女朋友还好。哥，你现在就这样回报我？”

　　眼眸中仿佛掠过一丝尴尬，简禛直接掐断了电话。

　　什么叫比狗还颓废？！
　　艾笙在心里轻轻叹气。

　　如果说三年前单纯是爱情出了问题，她不会不告而别，一定先把分手的事了结，再动身留学。
　　可是当时，她的亲情友情爱情全部崩坏。
　　世界破碎成千万片，艾笙却没有力气拾起千万分之一，为此还看过心理医生……

　　安静的车厢里，两人谁都没有主动说话。时间就在这样沉默的气氛中流逝，艾笙一路平稳地开到了熙和广场。

　　停进车位后，艾笙开口问他：“想吃什么？”
　　简禛敷衍地应：“随便。”

　　“上次那家日料店不错。”
　　“这两天肠胃不好，吃不了生冷。”
　　“花胶鸡呢？”
　　“有点腻。”
　　“淮扬菜？”
　　“太清淡。”

　　艾笙心底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试探着道：“你在生气吗？”
　　简禛嘴角微微一动：“生气？我哪敢生气啊，一不小心踩了边界，正好给了你光明正大提离婚的理由。”

　　那就是生气了。艾笙有点想笑，却只是解开安全带，一边下车一边提议：“吃完去春江花苑，看我到底有没有违约。”

　　简禛急忙跟上，进入电梯自觉按了楼层：“作为老公，关心自己老婆天经地义，我可没有怀疑你哦。”

　　艾笙瞥一眼亮着的数字“5”，心中了然：“不是吃不了生冷吗？”

　　“寿喜锅嘛，不生、也不冷。”
　　语气吊儿郎当，简禛突然俯身凑近，在艾笙脸上亲了一下。
　　“——还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