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19、染青01 请改到我满

　　简禛举步离开，身形刚刚消失在转角，艾笙立刻修改门锁密码。
　　这次她没有消耗脑细胞，随机按了六位数字。

　　也许是因为青梅酒的余味犹在。
　　这一觉，艾笙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下午六点后。
　　艾笙开车去到春江花苑。

　　贺晓转租的房子是一套顶层的四居室，面积将近两百平。艾笙显然不需要这么大的空间，但全小区仅三栋楼，统共二十四户——除了A栋801，没有其他出租房源。
　　根据贺晓的说法，她当时是直接跟房东签的合同，看过房产证和身份证，非常确定对方不姓简。至于楼下701的住户，贺筱不怎么熟，只知道是个年轻女人。
　　另外，房子装的是传统门锁。

　　艾笙认为，终究还是物理手段最可靠。
　　简禛总不能抢她的钥匙吧。
　　……当然他根本抢不过。

　　何况。
　　以后多了合租室友，简禛再怎么混蛋，也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偷亲她。

　　艾笙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决定租下来。

　　原本急于脱手的贺晓愣了好一会儿，反倒劝她回去想想。

　　但艾笙并非临时起意。
　　她习惯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先做足功课，把可能遇到的问题考虑清楚，把可能碰到的风险提前规避。别人觉得她做决定时果断不拖泥带水，其实是因为她提前用掉犹豫的时间。
　　说好听点是深思熟虑，说难听点是接受不了失误。
　　而与简禛的那段恋爱，是她唯一不曾深思熟虑的抉择，也是她精准人生里最大的失误。

　　转了定金，又和贺晓商议好搬家的时间。
　　刚从地库上来，艾笙就看见一辆迈阿密蓝的跑车从对面小区驶出。
　　心脏狂跳了一下。
　　程伊乔坐在驾驶座上，旁边的人似乎是宁嘉言。不等她看清，车子扬长而去。

　　一脚油门踩实，艾笙启动了车辆。
　　对面的小区似乎叫“嘉里·悦公馆”。
　　逛租房网站的时候，她也曾考虑这个小区，不过被高昂的租金劝退。倒也不是没想过简禛的大平层有可能买在那儿，但……应该没这么巧吧。

　　退租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艾笙强行压下。
　　她不想再躲在自己的壳里，不想再绕着简禛往前走。

　　接下来的三天，艾笙做贼似的收拾行李，唯恐惊动楼上。然后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正式搬进了新家。

　　叶析尧过来帮忙，顺便给她介绍合租室友。

　　让艾笙没想到的是，叶析尧直接带人进来看房。来人背着双肩包，穿着很朴素，身材高挑，齐耳短发，一眼瞧上去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

　　艾笙瞟了眼她脚边的行李箱，而后，指指客厅左右两侧的次卧，淡声说：“一间5500，一间4500，你选一个吧。”

　　章以南低头盯着脚尖，轻声说：“嗯，我先看看。”

　　沉默三秒，叶析尧主动开口解释：“她想重新参加高考，在附近报了复读班，刚好你要找人合租，我就……抱歉，应该提前跟你说。”

　　艾笙头一反应是庆幸，庆幸章以南终于找回初心。
　　第二反应是。
　　“你说要给我介绍两位室友，”艾笙略一停顿，道出自己的猜测，“另一位该不会是你吧？”

　　叶析尧笑了下，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艾笙直觉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

　　为了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驾驶那辆宝马mini，她打算回赠宁嘉言一份同等价值的礼物。如果这时候多个人分摊房租，对她的钱包有益无害。
　　至于跟异性合租，艾笙倒是无所谓。比起性别，她更在意边界和秩序。
　　可叶析尧有自己的房子，似乎并没有合租的需求。

　　叶析尧眼睫颤动：“我想关掉餐厅。”

　　艾笙下意识问道：“蒋旭又去捣乱了吗？”

　　“没有。”叶析尧否定得很快，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厌烦，“但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艾笙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她拿柠檬水泼了蒋旭一脸，立刻转身走向叶析尧。叶析尧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仿佛没看到她一样，又像不希望被她看见。所以艾笙没停住脚步，径直从他身边穿过。
　　临下楼梯前，她回头望了眼。
　　叶析尧还在不停地喝酒，脸上没什么情绪，整个人却透露一种破碎的、沉重的、难以喘息的无力感。
　　在蒋旭看来，大概以为自己很大度地给了台阶；对叶析尧而言，他给的“台阶”无异于屈辱。

　　秋末的阳光轻而薄，妥帖地落在皮肤上，延伸、跳动，泛起恰到好处的温柔。

　　“房子我也准备卖掉。”叶析尧看着艾笙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从考研开始，把以前断掉的路走完，把以前错过的人找回来。艾笙，等我考上了，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艾笙愕然。
　　余光瞄了瞄四周，前前后后全是大大小小的纸箱，翻出的杂物堆在桌上、茶几上、柜子上，气泡膜和珍珠棉散落一地。
　　场景如此混乱，却又如此真实。

　　“时间还长，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叶析尧释然一笑，声音比阳光还轻，听起来没有半分压力，“在此之前，把我当朋友就行，或者——”
　　他故意停了半拍，才问：“——室友？”

　　艾笙绷着脸立规矩：“我工作的时候需要安静，你不能打扰。”

　　“好啊。”
　　叶析尧嘴角弯起。

　　“嗐。”章以南从一间次卧里探出小半张脸，视线朝他掠去，“先选先赢，不能跟我抢噢。”

　　叶析尧笑笑没说话。

　　金色花园那边的退租事宜，进行得比艾笙想象中要顺利。
　　简禛不仅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一句，连本该扣除的押金也全部退还。

　　收到转账后，艾笙马上联系了苏又桐。

　　【艾笙】：宁嘉言喜欢什么？
　　【苏又桐】：车，女人，新鲜感。

　　“……”
　　除了车，其他两项毫无参考价值。

　　但参考价值并不大。
　　【艾笙】：他喜欢的车，我买不起。

　　【苏又桐】：你家破产了？
　　【艾笙】：没有。

　　过了一会儿。
　　【苏又桐】：何必跟钱过不去呢。你看我爸，外面养了不止一个女人，有的年纪甚至比我弟还小。宁叔叔更狠，直接把私生子带回家。简叔叔……不提也罢。
　　【苏又桐】：都像你这么较真，早累死了。看开点，该要的还是得要。

　　艾笙紧握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艾怀舒从一开始就背叛了家庭，她反而更加容易接受。
　　但他不是。

　　他教给她判断对错的标准与看待世界的方式，然后亲手摧毁；
　　他将可靠的背影与人生的路标展现在她眼前，再推倒、践踏、碾碎；
　　他让她听见信念轰然崩塌的声音，她却连捂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苏又桐】：香水、手表、墨镜，随便赏他一个啦。
　　【艾笙】：手表。
　　【艾笙】：有推荐的品牌和款式吗？
　　【苏又桐】：怎么不干脆让我代购，用点心ok？
　　【艾笙】：麻烦你了。
　　【苏又桐】：……

　　总算了却一桩心事，艾笙心情飞扬，刚要放下手机，赵末末发来系统后台的订单截图。
　　【Z】：笙笙姐，我今天开了五单！

　　艾笙点开大图。
　　下单账号是同一个，“爱吃青梅的简先生”。

　　“……”
　　买这么多香水，要拿来泡澡还是泡饭？

　　【艾笙】：嗯，你厉害。
　　“笙烟”开业已经大半个月，除了简禛和叶析尧之外，再没有新客户下单。
　　可赵末末积极又勤奋，她也不好质疑人家的工作能力。

　　赵末末发过来个“期待地搓手手”的表情包。
　　【Z】：姐，首单提成……

　　她在催她尽快把香水初样寄给简禛。
　　艾笙明白了赵末末的意思，打开简禛的聊天框，慢吞吞地编辑文字。

　　【艾笙】：你在哪？我把香水给你送去。

　　大概是周末放假不忙，那头回复得很快。
　　【简禛】：你在哪？我去找你。

　　下午两点的熙和广场很是热闹。
　　咖啡厅外人来人往，艾笙一个人坐在中间，望着四周亲亲热热的小情侣，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考虑得怎么样？”简禛在她对面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询问。

　　盯着他嘴角处的结痂，艾笙蹙眉，忍不住问：“为什么打架？”

　　伤口差不多快要愈合，只剩周边一圈淡淡的淤青，点缀在他凌厉的俊颜上，倒是有几分凶悍的脆弱感。

　　简禛脑袋稍侧，避开她的视线：“和你没关系，是他嘴太欠。”

　　能有你欠吗？
　　艾笙也没多问，将手边的植绒盒打开，垂眸瞥了眼七支香水小样，随即推到简禛面前。
　　“试完如果不满意，有三次免费调整的机会。”

　　言外之意，超出三次要加钱。

　　简禛随手取过一支，喷头对准手腕内侧，轻喷了一下。
　　隔着半米远的距离，艾笙闻到一股生涩的青绿气息，像是捣烂了的竹叶，又有一点绿茶的清新与青瓜的水润。

　　“感觉如何？”
　　简禛身子往前倾了倾，气味又浓郁三分。

　　艾笙有点懵。

　　简禛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女朋友，闻了还想不想跑？”

　　“……”艾笙往后靠上椅背，加重语气说，“我是调香师，不是魔法师。我的工作，是把抽象的感觉翻译成具体的香气，不负责解决现实问题。”

　　“行。”简禛抬了抬下巴，“那我们谈谈现实。”

　　不知是不是错觉，艾笙似乎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宠溺。

　　简禛：“什么时候结婚？”

　　正在喝美式的艾笙差点呛到，平复一下心情，声音平静地反驳：“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像并没有答应要跟你——”
　　她并不希望“结婚”这个神圣的词汇随意出口，停住没往下说。

　　简禛不说话了。
　　他盯着她的脸看，看了许久，俊颜浮起暧昧的笑：“感性总是有迹可循，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用我的生日作密码？”

　　密码？什么密码？
　　艾笙怀疑自己听错。

　　像是猜测得到证实一样，简禛眸光骤亮，笑得明媚灿烂：“我知道了。你想用排列组合的随机性来抵抗青梅竹马的惯性，而事实证明后者更胜一筹。
　　“艾笙，还要狡辩吗？”

　　艾笙渐渐明白，他说的是门锁密码。
　　试图在那晚的回忆里寻找蛛丝马迹，却悲哀地发现只记得简禛吻了她。
　　从十个数字中随机选六个，有一百万种组合。无论当时情形如何，艾笙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巧合。

　　不过她装得很淡定：“你生日好记，021120，左右对称分布。”

　　简禛容色不变：“艾笙，我已经等了你三年，没有耐心再等下去。生日那天是最后期限，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罢，他扫一眼桌上的香水，轻慢地勾了勾唇。
　　“我不满意，请改到我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