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17、浸梅02 复合也不需

　　——你怎么在这儿？

　　艾笙又问了一遍。

　　简禛用筷子挑了一下锅里的面条，水汽瞬间上窜，将纤细的睫毛浸湿。

　　“带人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只煮了两人份。”他轻声埋怨，随即目光越过艾笙，盯着站在她身后的宁嘉言，“言哥，你先坐，煮面很快的。”

　　对上简禛的视线，宁嘉言朝他点头致意：“抱歉打扰了。”
　　说完转身离开，步伐迈得又急又快。

　　艾笙踩着棉拖鞋，踢踏踢踏地追上去。

　　宁嘉言站在电梯厅，用力按了好几次下降键。

　　轿厢门紧闭。显示器里的数字停在“5”，半晌没跳动。

　　艾笙解释：“我和简禛真的结束了，他应该是猜中了密码，才——”

　　“够了！”宁嘉言粗暴地打断她，脸上除了愤怒和难堪，更多的是冷酷和讽刺，“耍我好玩吗？”

　　艾笙盯着他的眼睛，冷静地说：“我没有。”

　　“对，你没有，你只是让我欣赏了一场青梅竹马的盛宴！”宁嘉言深吸一口气，似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一下子低沉，“告诉我，他拿什么猜的。你们在一起那天？你们第一次接吻那天？还是你们复合那天？”

　　“都不是。”伴随懒洋洋的声调，简禛几步走到艾笙肩侧，“120716，我和艾笙私奔的日子。”

　　听见“私奔”两个字，艾笙眼皮跳了跳。

　　吸取此前的经验教训以后，她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不再使用科学常数作为门锁密码。
　　而是换成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
　　那年她才十岁。

　　宁嘉言哼笑了声，双手抬到半空又飞快放下，仿佛在说：行吧，你赢了。
　　他抽出衣袋里的袖珍本，随手掷向艾笙：“章以南是你竹马的姐姐，由他转交更合适。”
　　艾笙闭眼然后低下头，手指向内弯曲，一寸寸收紧。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十五楼。
　　“噢，对了。我刚刚送给你的小青梅一辆车，麻烦你处理一下。但是生日礼物嘛，相信你不会介意。”
　　似乎并不在乎简禛的回应，宁嘉言气定神闲地走进轿厢，回头朝艾笙挥手作别。

　　简禛微一侧身，遮挡住艾笙的视线：“饿了吧，我们回去吃面。”

　　艾笙听着，首先想的居然是，上回吃的面鲜美无比，不知道这回还会不会有同样的水准。

　　走进客餐厅，她一声不吭地坐到岛台边，低头拿起筷子。

　　见她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简禛双手捧脸，眼里满是小星星：“好吃吗，以后，我每天来给你做。”

　　艾笙终于忍无可忍。
　　“简禛，我们早就分手了。”

　　简禛头颈往后一仰，身体靠上椅背，下巴稍扬，倔强地看着艾笙：“我没同意。”

　　艾笙面无表情，语气也没半点起伏：“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在一起是两个人的决定，凭什么分手你一个人说了算。”简禛讲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油锅里炸过一遍，末了语调上扬，掺了点近乎赖皮的随意，“按照你的逻辑，复合也不需要你同意。”

　　艾笙站起来：“我没兴趣跟你玩文字游戏。”
　　说罢她抬腿就走。

　　简禛坐在原地不动，声音却极具穿透力，拐着弯儿刺进艾笙的耳膜。

　　“宁嘉言在国外待了六七年，交往过的女朋友至少两位数。”他说，“为什么你宁愿选他也不选我？我只有……”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又安静下来。
　　艾笙拿起手机拨打某个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学长，我不想再住在这里，请你帮我退租。”

　　叶析尧默了须臾，语气轻得像是叹息：“艾笙，你在哭吗？怎么了？”

　　手指摸向眼角，果然摸到一行泪水。
　　或许是叶析尧不曾参与他们的过去，也可能是因为艾笙本质脆弱，她允许自己的心撕开一条裂缝。
　　“我不想失去他，可也不想和他在一起。”

　　叶析尧缓缓开口，声音充满安抚的力量：“氧化还原反应总是同时发生，失去的电子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放心吧，你只是暂时找不到他的位置，并不是真正失去了他。”

　　沉默片刻。
　　“等我搬完家，再联系中介退租。”艾笙匀了匀呼吸，尽量维持语气的平静，“房东是简禛。”

　　电梯运行至一楼，传来一声短促的叮。
　　叶析尧大概是听见了：“我在金色花园附近，你在哪？”
　　艾笙反问：“学长在哪？”

　　十分钟后，指间书咖。
　　叶析尧静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捧了一本书，低头垂睫，翻页轻缓，在满室喧嚣之中格外突兀。
　　他从书中抬头，眼神流露一丝惊讶。

　　“喝点什么？”

　　不用照镜子，艾笙也知道自己形容狼狈。
　　坐到他面前后，她看了看四周，有些感叹：“我以前经常来这淘书，有时候会参加文化沙龙，店员还给我们拍了照片。”

　　至少两人才能叫“我们”。
　　而另一个人。
　　有时候是简禛，有时候是章以南。

　　“我前女友在这儿做过兼职，说不定帮你们拍照的就是她。”方桌上堆了一沓书，叶析尧拍拍最上面那本，“书店今天最后一天营业，我想来看看那些照片还在不在，然后找到了这个——”
　　他从书页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女孩都没有看镜头。
　　十九岁的艾笙还没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眉心紧紧皱着，正低头雕刻橡皮章。章以南的头发剪得很短，侧脸干净清爽，耳朵整个露在外面。她闭着眼睛凑过来，嘴唇轻轻贴在艾笙的脸颊。
　　艾笙猝不及防被偷亲，表情来不及反应，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她是酒吧老板吧，”叶析尧带点唏嘘地说，“和现在差别很大。”

　　突然间。
　　脑海中快速升起一个想法，艾笙把袖珍本搁在桌上。

　　三分钟后，叶析尧点头答应。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吗？”

　　“没有。”艾笙简单解释了一下，“她会明白的。”

　　“明白并不等同于确认。”叶析尧虚指一下合照里的章以南，“如果之前没有在酒吧见过她，我现在会以为她是个男孩子，会以为你们是情侣。有时候，误会就是这样产生。
　　“有些事在你心里是一个版本，在她心里可能是另一个版本。”

　　叶析尧点到为止。

　　艾笙摸了摸袖珍本的棱角，指尖传来钝钝的涩感。

　　“这本手记是章以南的东西，我看了整整三年。每看完一页就撕一页，每撕完一页心里就少一点恨。”
　　语音微顿。
　　“剩下的那一页，是她的梦想。”

　　艾笙不确定要不要原谅，只是想把梦想还给章以南。
　　毕竟曾经是自己“夺走”了她的梦想。

　　叶析尧打住关于章以南的话题，直接问她：“房子找好了吗？”

　　艾笙迟疑着点了下头：“春江花苑那边有套转租，约了明天看房。”

　　房子现在住着一对情侣，男方由于工作变动即将离开江陵，女方决定搬回公司宿舍。他们不想承担违约金，便在网上发帖转租。
　　艾笙看过照片和视频，也跟女方仔细沟通过，各方面都很满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租金超过预期。如果真要租下来，以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合租更加稳妥。

　　叶析尧没继续追问，只说：“好，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自从剥离那层心照不宣的暧昧，两人仿佛认识多年的好友，相处反倒自然起来，
　　临分别的时候，叶析尧带走的不仅是袖珍手记，还有那张合照。

　　叶析尧没有解释，但艾笙知道他准备一齐转交给章以南。
　　尽管很不情愿承认。
　　可这些年在异国他乡，艾笙心里偶尔会升起“如果当初”的遗憾与愧疚，同时隐秘地怀念当初。

　　她没有直接返回住处，漫无目的地在小区楼下闲晃。
　　直到物业打电话通知挪车，艾笙才上楼。

　　简禛已经不在。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各归其位。原本放在岛台上的车钥匙消失不见。

　　简禛拿走了车钥匙。
　　他在逼迫自己去找他。

　　艾笙讨厌麻烦，更讨厌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她仅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站在1601门口。
　　门没关。
　　玄关处摆了一双新的女士拖鞋。

　　鬼使神差的，艾笙抬起右脚踩进去。
　　不大不小，刚好。

　　另一只也换上。
　　电视机开着，阿尼亚在屏幕里做出“哇酷哇酷”的经典表情。
　　客厅内没人，窗帘半开半闭。
　　艾笙原本想出声喊简禛的名字，却看见了电视墙下摆着的相框。

　　相框里装的是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艾笙戴着学士帽，帽子上的流苏被风吹起，刮过她的眼睛。她偏了偏头避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笑容轻淡，但能看出是真的开心。

　　是啊，硕士毕业能不开心吗。

　　艾笙现在还记得当时鸽群从头顶飞过的情景。
　　——毕竟上个月才发生的事。

　　“这三年，我不是没找你。”简禛拉开另一半窗帘，从阳台进入客厅，一步一步地靠近，“我去过你学校，看过你上课，你毕业那天我也在。”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向她倾来，艾笙仓惶后退。
　　原来，她所呼吸到的新鲜空气，掺杂了简禛的气息。
　　原来，她以为的自由与摆脱，根本是假象。
　　原来他一直都在。

　　艾笙很想逃走。
　　但她没有。
　　反正逃不出简禛的掌控范围，不是吗？

　　艾笙抬眸看向他，声音微颤地说：“你到底想怎样？”

　　像是暂时给予喘息的机会，简禛慢慢与她拉开距离，退到沙发前坐下。
　　后背闲适地靠着主背，脸上神情散漫，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一笔小生意。
　　“赔我三年。”

　　三年。
　　相爱的三年，等待的三年。

　　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仔细思考他的话，艾笙答应得痛快：“好，怎么赔？”

　　简禛笑弯了眼睛：“结婚。”

　　艾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