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渍青梅》夏小绿子

16、浸梅01 “加不加鸡

　　跑车的轰鸣声在听力范围内彻底消失。
　　艾笙憋了一阵，终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两句。

　　之前从酒吧出来，她压根没有看路，想也没想就顺着人行道一直走，与熙和广场的方向背道而驰。
　　四下寂静无人，艾笙左右看了看。
　　这里离主路远，打车不太方便，再往前一段路便是江滩……来都来了，过去吹吹风吧。

　　江风带着馥郁的桂花香气，吹在脸上很舒服。
　　听见脚步声，艾笙回头。

　　浓稠的夜色下，宁嘉言默默注视着她，眼里闪动艾笙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然后将一杯奶茶递给旁边的艾笙：“巧了，你也来这散步啊。”

　　艾笙瞥了眼他身上精致的西装，问：“你习惯散步的时候，随身携带两杯奶茶吗？”

　　宁嘉言被戳穿，人却没有一丝尴尬，嘴角弧度上扬，笑出一点酒窝：“像这种时候呢，女孩子装傻比较可爱，你应该说‘好巧啊！这是什么神仙缘分’，而不是拆我的台。”

　　艾笙没有接他的话茬，又问：“你跟踪我？”

　　宁嘉言啧了声：“你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话这么难听。我可不是什么变态，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无聊，过来看看而已。”

　　冰凉的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沾湿艾笙的指节。
　　她沉默地捧起奶茶，低头抿了一口，是茉莉绿茶。
　　宁嘉言高中请客全班时，给她买的也是茉莉绿茶，七分糖少冰。艾笙每回都只来得及喝第一口，剩下的全进了简禛肚子里。

　　“你和简禛，”宁嘉言张口，似在斟酌用词，“现在什么情况？”

　　“分手了。”艾笙一脸平静，“分了很久。”

　　“哎呀！分了好！”宁嘉言闻言差点跳起来，十分高兴地说，“你们不合适，勉强在一起没有幸福的。”

　　艾笙：“……”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烦躁，她反射地含住吸管，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寒冷的液体沉进胃里，总算舒服了许多。

　　“哦。”艾笙淡淡地回应。

　　宁嘉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学生时代的趣事。
　　艾笙嗯嗯哦哦地应话，不让气氛冷却，却也热不起来。

　　“艾笙。”
　　宁嘉言垂下头，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明明是我先认识你，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艾笙怔了怔，脑海里逐渐浮现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早在十一年前，幼儿园开学报到的时候，她就认识了宁嘉言。
　　那会儿没有苏又桐也没有简禛，两人住同一个小区，又是同桌，每天手牵着手一起上下学。

　　因为蛀牙的关系，唐翘楚不允许艾笙吃糖。
　　艾笙一嘴馋就跑去摸宁嘉言的脸，大白兔奶糖的味道在唇齿之间慢慢化开，能甜很久。
　　宁嘉言没问为什么，但要求艾笙，“以后只跟我玩。”
　　艾笙点点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永远”只持续到幼儿园结业。
　　宁嘉言的父母忙于公司事务，将他送到上安区念寄宿学校。
　　简家也是在这个时候从国外回来。
　　小一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宁嘉言背着满书包的零食，兴冲冲地来找艾笙。看见简禛的一瞬间，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你骗人，我不跟你玩了！”

　　后来他们和好，但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轨迹，见面机会少之又少。直到艾笙考进江陵一中，选科时和宁嘉言分到同一班，两人才重新熟络起来。宁嘉言跟她坐前后桌，再加上简禛与苏又桐，四人正好凑成学习小组。
　　刚开始还有些不对付，但没过多久，两个男生就混到一起。

　　程伊乔虽然在隔壁班，却和简禛、宁嘉言一个宿舍，经常开玩笑说他们俩是一对。
　　宁嘉言也对外宣称简禛是他正宫。
　　艾笙不相信，却对宁嘉言的性取向持怀疑态度。
　　……

　　夜风夹杂着秋意横亘在两人之间，艾笙的表情始终没有松动：“你从来没说过，我为什么要考虑？”

　　“那我现在说了。”宁嘉言这次从石凳上跳起来，眉眼间透着玩世不恭的轻浮，“艾笙，你考虑一下我呗。”

　　艾笙目瞪口呆。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一点铺垫都没有。

　　宁嘉言竖掌，示意艾笙先听他说：“你别误会啊。我也是谈过恋爱的，可不是那种暗恋多少年、对你一直念念不忘的类型。刚好大家都单身，与其花时间去认识新的人，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合得来皆大欢喜，合不来就算了嘛。”

　　告白这种事，艾笙并不陌生。
　　从高中起就有不少同学给她送情书，哪怕后来交了男朋友，还是有人对她表明心意。
　　但没有谁的告白像宁嘉言这样随便。

　　随便到没法随便回绝。

　　艾笙淡声说：“明天有空吗？”

　　宁嘉言歪了下嘴角，略显不正经：“那得看你是有事找我，还是想见我。前者我可以抽空，后者我随时有空。”
　　“……”

　　艾笙：“前者。”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严肃，宁嘉言收起脸上笑意：“什么事？”
　　沉默几秒，艾笙缓缓道：“我有个东西要还给章以南，想请你帮忙转交一下。”

　　她原本打算拜托程伊乔，可是程伊乔前些天在朋友圈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还发微信给艾笙表态，说要同章以南绝交。

　　宁嘉言皱了下眉，很快又弯起嘴角：“东西呢？”

　　“在我住的地方。”

　　艾笙不过慢了半拍，宁嘉言立即抓住机会接话。

　　“行，我明天过去拿。”他拿出手机点了两下，将个人二维码亮给她，“加个好友，把定位发我。”

　　艾笙懵了。
　　又突然想起刚留学那阵子，宁嘉言在微信上调侃她“失恋了跑出国疗伤”。
　　她以为宁嘉言是为简禛打抱不平，问都没问一句，直接删除了他。
　　对于这件事，艾笙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毕竟她当时的状态近乎草木皆兵，做不到理性处理人际关系。可如今再回头看，已然明白宁嘉言其实是在关心朋友。

　　滴——
　　艾笙扫码成功并发送好友申请。

　　“如果不方便，我把东西送到你公司。”她说。

　　宁嘉言瞅了眼定位，语气半真半假：“明天要去那附近谈业务，谈完顺便跑一趟。我老头子盯得紧，再不搞出点动静，该把我踢出家族群了。”

　　似乎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忽然有种久违的轻松感，艾笙发自内心地笑了下。

　　两人又闲聊一阵。
　　“我叫了车，五分钟后到。”宁嘉言站起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想一个人回去，还是需要我陪你坐一段？”

　　不管选择前者还是后者，前提都是接受他先斩后奏的安排。
　　拒绝难度太高，艾笙一边穿过绿道往马路对面去，一边说：“谢谢，我自己可以。”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艾笙点开微信群，发现赵末末大概是忘了她的交代，还没有跟简禛确认收货信息。
　　这本来是艾笙自己的工作，也不好责怪人家什么。

　　【艾笙】：简先生，您的香水初样调配好了，麻烦核对一下地址和电话，我这边安排邮寄。

　　她往群里发送一条消息，等了十几分钟没等来回应。

　　也许是见过太多故人、听过太多旧事的缘故，这晚艾笙睡得并不踏实，一直在做梦。
　　隔天头昏脑胀地醒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解锁手机屏幕。
　　微信群里，简禛回复一句废话。

　　【简禛】：知道了。

　　艾笙看完倒头继续睡。
　　再睁眼时，是被一通电话吵醒。
　　那头传来宁嘉言轻飘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下来。”

　　艾笙脑子放空了两秒，正要说点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
　　她想不明白，小时候如小白兔般软萌可欺的宁嘉言，怎么长大了会变成这种画风。

　　走出封闭的电梯，艾笙一眼瞧见楼栋外围着一圈人，耳边隐约听见“求婚”“表白”之类的字眼。
　　和她无关，绕开。

　　“艾笙。”宁嘉言的声音自人群中心响起。

　　艾笙惊讶地抬头。

　　一辆崭新的宝马mini停在门口。
　　午后的阳光下，独角兽灰的车身泛着淡淡蓝调，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引擎盖上红白玫瑰交错缠绕，编织成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任谁都能看出，这辆车是等着人签收的礼物。

　　唇角染上笑意，宁嘉言朝艾笙抬抬下巴，把车钥匙往她怀里扔：“生日快乐。”

　　艾笙反射地伸手接住，下意识回答：“我生日已经过了。”

　　“噢，我想起来了，是上个月。”宁嘉言演技在线，一脸恍然的神色，随即又换上理所当然的表情，“没关系，生日每年都有，算明年的。”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车可不是白送给你，等我生日记得回礼。”

　　最后一丝犹豫散去，艾笙点头：“好。”

　　不知是谁先开始，人群爆出一片哗然和掌声。
　　艾笙不太习惯这种瞩目，尤其她此刻一身家居服，于是拉着宁嘉言的衣角走到安静的角落。
　　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手记，递给宁嘉言之前，先嘱咐他：“别偷看。”

　　宁嘉言轻笑一声，把袖珍本拿在手里掂了掂，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一页纸。
　　他疑惑地看向艾笙，却什么也没问，随手将本子放进西装内袋。

　　“艾笙小姐。”宁嘉言清了清嗓子，坦然又自然地开口，“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参观一下你的调香室？”

　　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缠住，艾笙感觉不太对劲。像是一步一步落进陷阱，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刚收了人家一辆车，又拜托人家帮她忙，而人家提的要求不过是“参观”工作场所。
　　尽管她的调香室不仅仅是工作场所……算了，反正已经打算搬家，看看也无所谓。

　　穿过空中连廊。
　　艾笙用指纹打开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开放式厨房，然后猛地刹住。

　　“你怎么在这儿？”

　　简禛站在料理台旁，身上穿着她的围裙，面前一只正在冒热气的雪平锅。
　　水雾氤氲之中，他抬起模糊得有些失真的脸，以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随口问了句。
　　“加不加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