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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晋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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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还有多久才能到中都?”
一身着甲胄的女子执枪勒马,望着不远处苍茫的夜色慨然叹道。
“以现在的距离,怕是最急也要两三日。今夜无月,山路崎岖,下个驿站就停下来吧。”晋安放缓速度,慢慢与女儿道。
“您当时说施家早晚有一反,现如今看来,真是所言非虚,只是可惜了施洛……”
马蹄哒哒的声响盖过了野外的幽寂。
“是啊,施洛是难得的将才,只可惜生在了施家。要是他能回头,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晋修媛却摇了摇头,手执缰绳,叹道:“父亲,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勇武是真的,优柔寡断也是真的,他这样的性格不可能割舍掉施家。再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依我看,就算他及时调头,也难免被猜忌。”
“女儿啊,这些话就不是你我能罔议的了。施家确确实实在背地里扶持党羽,朝中门生故吏甚多,先皇与太后早嫌隙,这一战不可避免,你我只需尽忠职守,别的事,也与咱们家无关了。”
“女儿谨记。”晋修媛看着不远处驿站亮起的灯火,神色幽微难明。
平心而论,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对昔日的同僚下手。
夜风吹过,卷起她枪上的红缨,一阵凉意油然而起。
“阿嚏——”
清荷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拉着她下棋的人。
“哥哥,如果可以,我希望下次和你对弈的时间不是在夜里。”清荷支起下巴,露出一截玉白的手腕,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棋局。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陪你,换来的就是你这样的态度,真是让为兄甚为失落。”萧彦摇摇头,他这样说着,随手定下一子。
清荷定睛看去,自己在棋盘上分明只剩下寥寥残棋,再无翻盘的可能。
“又是这样,我每次都输。”她顺势趴在棋盘上,有些懊恼,“我真是笨得不可救药,明明我们……”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
“明明我们是一母所生。”萧彦替她把话接了下去,“但是清荷,你的棋技并无问题,只是每次开始之前,你就已经摆出一副会输的姿态了。”
“休想用这招骗我和你下棋,我是不会再上当的。”她抱起蜷缩在棋盘边熟睡的小猫,爱惜地抚了抚它的背。
萧彦倚在案边,静静地看着她。
清荷回过身,看到他墨色的眸子里有浅浅的笑意,她知道他有话要说,但是他不会主动说。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不过问,他就不会张嘴。
“哥哥,你很累了吧?”
萧彦紧绷的弦在她这里稍稍松懈下来,“清荷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谣言我也听到了,他们为了造势,倒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可惜他们不会想到,真正冒领了皇室身份的,是她这个百无一用的公主。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有些后怕。
她看着皇兄,几乎是用有些哀伤的神色。她是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他也一定会一样吗?不管发生了什么?
“你让我不用管这些,但是我知道,哥哥也会忐忑对不对?”她隔着棋盘看他,“所以哥哥来找我下棋。”
萧彦有些难为情,但只是一瞬,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刀枪不入的样子,调笑道:“公主什么时候有了如此神机妙算的本事?”
“当然是阿兄需要帮助的时候。”
猫不知何时醒了,跳出她的怀抱,斜倚在地上舔毛。
她走到萧彦身前,牵起他的手,“哥哥,我知道你生活在建章宫的时日多,无论太后如何对你,走到这一步,你多少是有不忍的。言官或许也会上书谏你寡恩,但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话音未落,萧彦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啪嗒一声,一枚棋子落地。
施华蔻在回老家的马车里,听到了一声异响,她掀开帘子望向车窗外,马夫正下车查看着轮子。
“发生什么事了?”
“回禀大小姐和夫人,车辙不知何故断了,小人正在想办法。好在此处离驿站不远,小姐和夫人可换另一辆马车先行。”
施华蔻本就因父兄没有一同归乡而心有不悦,加上天寒地冻里又碰到这种事,更加觉得背运。
好在驿站确实快到了,她和母亲在上了另一辆马车不久后,便到了这秀山郡的驿站。
秀山郡离中都不远,只是她们带着行李,车上大多是女眷,故而走得慢。
远远地,她就看到驿站前拴着许多马匹。
她母亲让下人打探是不是有商队路过,得到的答复是确定无疑的。
于是她们一行人放心入住。
晋修媛醒得早,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本来这城里的小姐住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年关将近,来往探亲的妇人小姐也属实常见。
可是这一行女子的服饰可华贵的过分了,大富大贵之家怕也穿不起那么好的绸缎。
她母亲在世时倒有过那么几匹料子,还是先帝御赐的。
顺着这华服锦缎向上看,再仔细看这小姐笼罩在细纱下的脸,晋修媛可就更熟悉了。
这不正是施洛那嚣张跋扈的妹妹,这么多年不见,她还是向从前那般张扬。
她们今日出现在此,也证明了施家打算不日动手,所以才会把女眷悄悄送出去避祸。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沉下来几分,偷偷吩咐手下不要打草惊蛇,去探查这一行人身后有多少人随行,随行之人是府兵还是官兵。
待亲信走后,她立即转过身去了父亲那里,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了。
“好,好,真是天助我也。”晋安捋了捋胡子,又再三确定,“你真的没看错,那就是施家的女眷?”
“爹,你女儿我还是在闺中待过几年的,那些个小姐公子的游园会,我也是去过的,你还不相信女儿的眼力吗?”晋修媛无语凝噎。
“那还等什么,他们此时怕是不会分出太多精力护送家眷,也定然想不到陛下从诏回施洛不久后就诏我等回中都。正巧撞上了,也省得之后去找。”
晋安对女儿下令道:“探查清楚情况后,你立即扣下这一行人,给我看护好,只怕到时候乱起来还有大用。”
晋修媛一听这样的安排就要撂挑子不干,“为什么次次都是我留守后方,爹,这次这么重要的大事,您就让我也担任要职不行吗?”
“就是因为是大事,我才不敢让你担任要职。”晋安无视了她的请求,只道:“尔等小辈难道不知道,要想成为将军,就得从杂活干起。好了,时辰不等人,我得快马加鞭赶到,你也别闲着了。”
晋修媛无奈应下,她可没听过这样的歪理邪说,本朝以军功立将的,可谓寥寥无几,大多数人不还是蒙父荫。
也许陛下扶持清流士子,正是要为此开先河吧。
想到这里,她收起了对故人亲眷的怜悯,正色道:“臣领命。”
她下了楼,示意几个亲信跟上来,瞅准时机,对着一无所知的施华蔻走去。
与此同时,施洛正借由父亲的假令率领人马奔向德阳门不远处的营寨。
父亲让他领着文参将的兵马埋伏在外,只待今夜人定时分卷甲衔枚杀入武德门,他从另一侧门入,届时太后会在宫内接应,调动一部分禁军,逼迫皇帝禅位。
行事前一晚,他几乎彻夜未眠。然而此时此刻,断断没有后悔的道理,只得奋力一搏!
亥时末,下起了小雨。
把守德阳门的士兵交接时,远远地看到了施将军的身影,他困惑道:“施将军,这个时辰,您来干什么?”
“陛下急诏我入宫。”
“那还要烦请您出示陛下手谕。”
施洛拿出了他父亲伪制的诏书,字迹刻章俱在。
那小兵仔细看了一会,便示意开城门,然而开到一半,他忽然在远处迷蒙的雨雾之中看到了几百个黑乎乎的影子。
他欲张口呼喊,而施洛早已低头从袖口掏出了什么,他眼前闪过寒光一凛,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一把坚硬的匕首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施洛身先士卒,他身后的兵马一拥而上,整个武德门随即陷入了惊天的喊杀之中。
萧彦是在一刻钟之内听到这个消息的,但是他并不意外。
武德门进,便离他的太极堂不远,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谋逆。
得全在他身侧,看着他有条不紊地调去禁军支援,忍不住多嘴道:“陛下,您分派到昭阳殿的禁军是否过多了,好歹也为自己的安危着想啊。”
“我心里有数。”萧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再者,今夜动静大,我怕吓着她,多派些人总归有备无患。”
“晋文将军到了吗?”
“陛下放心,晋文将军所带大半人马早已去武德门接应,他自己则说要率亲信去会旧友,还要陛下为他准备好庆功宴呐。”
“一别多年,师傅还是风采如初。”
雨渐渐止了,遥望建章宫,那方隐隐可见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