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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文     中 ...

  •   中都这几日有了些奇怪的流言。

      起因皆都是源于茶馆酒肆内编排的一出戏文,名叫“锁琼枝”。

      台上点翠簪头,浓墨重彩的女旦正声调凄婉,眼中含情,对着不勾脸谱的白面小生念道:“昔日你我私定终身,陆郎,我对你是一片痴心呐——”

      座下的观客纷纷喝彩,更有人窃窃私语道:“这戏中虽未挑明,可是我猜测这女子难保不会与这书生私相授受。”

      “嘘——你这话也说得,这出戏真要是传闻的那样,你说的话早就够你掉脑袋的了。”

      听到此处,茶楼之上的林墨之皱起眉头,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他并非是今日偶然听到这出曲目,而是特意为此而来,只因坊间传闻这曲目乃映射当今陛下生母宁太妃与前朝名士陆临之故。

      乍闻此事,林墨之只觉得荒唐。

      他拜入恩师门下时,恩师早已成家立业,更何况他与宁妃根本不曾相识。

      这曲目背后的执笔者,定是别有用心。

      为恩师名声着想,他这几日早就四处打探,誓要找出这曲目背后的编纂者是谁。

      可是无论林府的下人派出去了多少,又问这各个戏班子背后的班主,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互相推脱,只说有人花大价钱请他们演这出戏,但出钱的人是何身份,这他们就确实不清楚了。

      他好心劝告这些人,莫要为了一时小利而触犯皇家颜面,那些班主却不以为然,反倒摆摆手,信誓旦旦道:“这个就不劳您操心了,我们这里又没指名又没道姓的,只编排着那些个才子佳人的故事玩笑取乐罢了。”

      林墨之却不觉得普通的戏班班主会有这么个胆识,况且,他们分明就是有意让流言越传越广,不然那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的身份经历,不会一一与现实不谋而合。

      照他们排演的这个力度,现下中都大多百姓怕都被此事津津乐道。

      更有甚者,流言的矛头甚至直指当今陛下,暗示他血脉有异。

      谁有这个本事,既了解他恩师生前琐事,又能牵强附会到后妃身上?

      答案呼之欲出。

      他出茶楼时,远处黑云翻墨,青山雾绕,一场大雨似乎要落。

      还未至申时三刻,天色早已暗沉。施华蔻赶紧吩咐下人将她养的几盆素梅移走,刚准备转身时,却迎面撞上了慌张急促的施洛。

      她这个大哥虽然平日里就一惊一乍的,但好歹也是战场上搏命的将军,施华蔻还真的鲜少见他这副失态的模样。

      她于是有些奇怪道:“兄长,何事如此慌张?”

      施洛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要怎么才能说得出口,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此事的。

      姑母和父亲要行废立之事!

      初知此事时,他失魂落魄,半晌才质问父亲,“您知不知道,一旦失败,我们家会落得何等的下场?”

      他父亲,德高望重的老尚书,只是微微抬了眼眸,“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出路。陛下要收权,难道我们就乖乖引颈受戮?”

      施太傅拍了拍他的肩,“傻小子,你以为你从北境退下来,还能回得去吗?”

      他想要张口辩解,突然发现一开口都是徒劳。

      父亲说得对,施家势大,早晚不容于陛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只是从小所受的忠孝节义之礼让他这几日几乎日日遭受熬煎。

      他与父亲都不知胜算几何,所以父亲打算让他把家眷先都悄悄送出中都。

      等待朝中舆论声议渐起,再举兵声讨,拥护宗室幼子为继。

      冷静下来,他缓缓开口道:“华蔻,过些日子你与母亲一同回靖南看祖母吧,新春将至,你们也早些动身。”

      施华蔻不以为意地抚了抚胸口,“原是为了这事,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呢。这几日你与父亲总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我还以为陛下又派给你们什么重任了。不过没有也好,正好一家人……”

      “华蔻,别再说了。”施洛忽然出声打断她,语调强硬。

      雷声轰然而至,随即淅淅沥沥的雨声渐起。

      清荷站在殿外的廊下,听着几个小宫女的闲谈,她们在说的,是一出叫“锁琼枝”的戏文,听闻是现下中都最时兴的话本。

      她们谈论的很入迷,因而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

      闻姑姑从廊下另一侧走来,那些小宫女见到她,远远的作鸟兽散。

      廊下一时空寂无人。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刮风了,外边怪冷的。”

      清荷不吱声,神情有些落寞,她忽而抬眸问,“闻姑姑,她们说的那些,你知道吗?”

      闻淑道:“不过是有心之人的无稽之谈,殿下不必担忧。方才奴婢碰到得全公公,他告诉奴婢,陛下已经派人去彻查这流言的源头,这出戏也已经封禁了。相信不久之后,流言就会不攻自破。”

      “我当然信那些是无稽之谈,只是闻姑姑,你记得吗,母妃带我去见过陆大人一次,他那时看上去很痛苦,尽管他和母妃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闻淑用警告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道:“殿下!”

      “我当然不会信那些戏文中的谎话,这些东西,多半是他们故意给皇兄泼的脏水,至于真不真假不假的都不重要,他们要的也只是一个借口。”

      “殿下既然知道了,为何还要说那样的话?”闻淑回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确保根本没有地方有纰漏。

      “我,我这样说是因为……”

      她遥遥盯着细密的雨幕,在混乱的回忆中试图理清什么。

      “因为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妃为皇兄求师的那日,却偏偏带上的是我?为什么陆大人虽然和母妃答话,眼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为什么不久之后,陆大人逝世了,母妃自那以后就一直兴致低落?”

      闻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惊诧。

      清荷无奈笑了笑,“闻姑姑,虽然我一直被你和皇兄当作小孩子,但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皇兄不知情,是因为他离得远,而我日日在昭阳殿。”

      “你知道了?”

      清荷摇摇头,“我不敢推测。”

      闻淑看了看左右,道:“殿下请随我来。”

      她将清荷领进偏殿之内,确保四下无人,关上房门,随即跪地道:“我知此事早晚要说给殿下,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当口。殿下要向我保证,你接下来听到的一切,都不可以说给第二个人听,哪怕是陛下也不行。”

      清荷五味杂陈,但丝毫没有退缩,喃喃道:“我保证。”

      “殿下是陆大人的女儿,并非宁妃所生。”

      清荷怔忪地跌坐在榻前,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闻淑上前扶起她,叹息道:“宁妃进宫之前,与陆大人私下里订过终身。可是她家中父母对此事并不知情,所以将她的名字上报了选秀,她也自此入宫,和陆大人断了联系。”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生下了你哥哥,一时风头无两,还被皇后记恨。可是恩宠易逝,风光过后,她也就受了冷落,没再有孕。”

      清荷静静听着。

      “后来过了许久,她再度有孕,可惜生下来的是个死婴。皇后那时想要将皇长子过继过去,宁妃心绪一直很不好,加上当时她娘家出了事,我不忍她受打击,就谎称孩子还活着。”

      “但孩子要从哪来,我也不知道,当时接生的嬷嬷说,她家里有个捡到的女婴,她一个人养不活,可以送进宫,也算做善事了。”

      “于是就有了我,对吗?可是这和陆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来上京寻亲的。”

      在闻姑姑冗长的讲述中,她渐渐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陆临在心爱之人入宫后,接受了父母之命,娶妻生子,但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次回乡探亲时遭遇山洪,双双失散。

      他找到了妻子的遗体,安葬了她,但是一直寻不到那女婴的下落。

      于是离开家乡一路打听探查,找到了那捡到孩子的嬷嬷,没想到女儿竟然离奇的入了宫。

      清荷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但她想自己终究还是幸运的。

      “父皇,不,先皇一点也不知情吗?”她问出了最好奇的话。

      “知道的人都守口如瓶,毕竟这可是杀头的重罪。更何况时隔多年,当年的人大多早已逝世。”保守多年的秘密一朝揭开,闻淑的心里反倒有几分解脱。

      外面的雨声越下越密,雷声轰鸣而过。清荷站起身来,望着闻姑姑沧桑的面容,忽而问道:“您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母亲待我极厚,再者,外面的传闻愈演愈烈,我怕殿下误会宁妃。”她长长叹息一声,又道:“哪怕身在四妃之列,她过得并不顺心,人生难得糊涂啊。”

      清荷摇摇头,伸手将闻姑姑扶起来,神色认真,“母妃养育了我,就是我的母亲,我敬爱她也敬爱您。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一辈子也不说出去。”

      一场急雨将要落尽,宫墙内外,蠢蠢欲动的暗潮将要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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