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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时光匆匆 ...


  •   两年后。

      北京的三月,玉渊潭的樱花开了。

      蒋佩瑶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垂在肩膀下面,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蒋老师,这张拍得特别好!您看!”

      摄影助理小周举着相机跑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抓拍——她站在樱花树下,微微仰头,花瓣落在她的发间,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画面的构图很好,光影也很好,好得不像工作照,像电影里截下来的一个画面。

      “不错,这张可以当封面备选。”蒋佩瑶看了看,把相机还给小周,又补了一句,“但角度再低一点会更好,仰拍显得脸大。”

      小周笑嘻嘻地应了,又跑回去继续拍。

      这是蒋佩瑶独立策划的第三本书,一本关于二十四节气的生活美学散文集,作者是一位近年来颇受关注的青年作家。从选题申报、作者沟通、内容编校到封面设计、营销方案,每一个环节都是她亲手跟下来的。这本书还没上市就已经有两家读书博主主动联系要做推荐,发行部的同事说首印量可以再加五千册。

      她从一个普通的文字编辑,成长为能够独立操盘选题的策划编辑,用了两年多时间。这两年里她经手的书有四本获得了业内的奖项,其中一本还入围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图书奖。她的名字开始在一些行业论坛上被提起,有人会说“那个蒋佩瑶做的书品质都不错”,她听到过两次,每次都只是笑笑,觉得这算是给她那些通宵改稿的夜晚一个交代了。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蒋佩瑶请团队在公园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顿饭。席间大家聊得很热闹,聊到各自入行时的糗事,有人说自己刚入职的时候把“序言”写成了“前言”被主编骂了半个小时,有人说自己第一次给作者打电话的时候紧张得把对方的姓都叫错了。蒋佩瑶听着听着笑了,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把一本稿子里所有的“的得地”都改了一遍,结果被复审老师退回来,说“你知道‘的得地’在现代汉语里已经不强制区分了吗”,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老师,你以前是不是有个特别厉害的男朋友?我听谁说过一嘴,说你们青梅竹马,后来怎么没在一起啊?”坐在她旁边的设计部小姑娘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紧捂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

      蒋佩瑶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笑了笑,说:“没怎么,就是缘分到了。”

      这个回答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桌上的人都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话题被另一个人接过去,又转到了别的地方。

      蒋佩瑶没有觉得不自在,现在再想起顾飞,也不觉得难过。这个人被人提起来的那个瞬间,她的心确实轻轻地跳了一下,但也只是跳了一下,像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被人碰了碰,不疼,只是有一种微微的痒。

      三点多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是房产中介打来的,说她上周看的那套房子业主同意降价了,问她要不要约个时间再去看一次。蒋佩瑶犹豫了一下,说“明天下午吧”。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理了理,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她搬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连一个多余的杯子都塞不下了,她就把那只陶瓷小猫留在了茶几上。

      不是故意留的,是真的装不下了。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张照片,她妈妈发来的,配文是“你爸今天又去钓鱼了,你看看他晒的”。照片里她爸爸戴着草帽坐在河边,脸被晒得通红,旁边的小水桶里有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她笑了一下,回了一条:“让他注意防晒,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伙子似的。”发完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觉得她爸爸好像老了一些,鱼尾纹比以前深了,头发也白了一点,但精神头很好,眼睛还是亮亮的。

      两年前她搬回家住了一个月,之后自己租了一间小公寓,在出版社附近,朝南,有个小阳台,冬天的时候阳光能从早上九点一直晒到下午三点。她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绿萝长得很疯,吊兰也抽了好几根匍匐茎,只有一盆栀子花怎么都养不好,叶子总是发黄,换了土也不行。她查了很多资料,试了很多方法,最后放弃了,把它搬到阳台角落里让它自生自灭。结果去年夏天它忽然开了三朵花,白白的,香香的,像一个迟来的惊喜。她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觉得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用力越不行,你不那么用力了,它反而自己好了。

      同一天,北京东三环,顾飞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方案评审会。

      他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正在讲第三版方案的可行性分析,PPT翻到了第二十七页,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顾飞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边角画着圈,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叠在一起,像树的年轮。

      这个项目他从头跟到尾,整整跟了五个月。从最初的客户接触到需求调研,从方案设计到反复修改,从技术评审到商务谈判,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盯,每一版方案他都亲自审,每一个关键节点他都亲自跟客户沟通。五个月,一百五十个日夜,他把这个项目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养大,直到今天终于走到了最后的方案评审。

      会议结束的时候,技术负责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顾总,方案过了,客户那边原则上同意,剩下的就是走合同流程了。”

      顾飞站起来,跟对方握了握手,嘴角弯了一下,说:“辛苦了。”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对公司来说意味着一个新的业务方向的突破,对他个人来说意味着年度绩效的达成和一笔可观的奖金。他应该高兴的,甚至应该请团队喝个下午茶庆祝一下。可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的助理小陈端着咖啡走过来,看到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顾总,方案没过?”

      “过了。”

      “那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啊?”

      顾飞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没有不高兴,就是有点累了。”

      这倒是实话。他是真的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这几个月加班确实很多——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类似磨损一样的东西。他把这种累归结为工作的压力,毕竟做商务这一行,每天都在跟人打交道,每天都在处理各种预期之外的状况,没有一天是真正轻松的。可有时候他会想,真的是因为工作吗?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东西?

      他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和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列了出来。发完邮件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到一个微信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是他大学篮球队的群。有人在发一张老照片,是大三那年有一次他们打完比赛后的合影,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但都在笑,笑得又傻又真。

      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刷,有人说“那时候真年轻啊”,有人说“现在让我打一场全场我得趴下”,有人说“顾飞呢?你小子最近忙啥呢,好久没看到你冒泡了”。顾飞在群里发了一句:“刚开完会,忙成狗了。”

      有人回他:“忙成狗了还有空看手机?一看就是假忙。”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扣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有一段时间,他总是习惯性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不管在哪、不管跟谁在一起,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这样了。也许是某一天他忽然发现,再也没有人会在意他手机屏幕朝上还是朝下了,也没有人需要他刻意去藏或者刻意去展示任何东西了。手机屏幕朝上朝下,都只是一个手机放置的方式,没有任何额外的意义。

      下午六点多,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陈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说:“顾总你今天这么早走?”

      “嗯,今天不加班。”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飞没接话,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拉好拉链,穿上外套走了。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发来一条消息,说一笔款项到账了。他看了一眼金额,退了出去。然后又收到一条推送,是他常去的那家健身房发的周年庆活动通知,他看了一眼,也退了出去。最后他打开了外卖软件,界面自动刷新,首页推荐的餐厅里有一家他以前经常光顾的老字号粥铺,他点进去,看到菜单上有一道“红豆沙”,旁边标注着“招牌·销量第一”。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滑了过去。他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鲜肉小笼包,下了单,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从公司到家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住在东四环外的一个小区,不大,六十多平的一居室,是他两年前租的。两年前他从那间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两居室里搬出来,找了这么一个一居室,够他一个人住,够他一个人过日子,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要不要在客厅放一个书柜,不需要考虑窗帘的颜色是不是太素了。

      小区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叶子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他搬到这里的第一个秋天,有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那棵银杏树,站了一会儿,想起蒋佩瑶以前说过想在院子里种一棵银杏树,觉得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一定很好看。他想发消息告诉她“我看到一棵银杏树,是你想要的那种”,消息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不是害怕联系她,是觉得这种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想要的银杏树,应该由未来的那个人来种,而不是他。

      他拿着外卖上楼,换了鞋,洗了手,把粥和小笼包摆在餐桌上。粥还是烫的,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的味道跟以前一样,咸淡刚好,米粒煮得很烂,皮蛋切得很碎,每一口都能咬到。他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和他自己咀嚼的声音。电视机没有开,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不看电视,就是吃饭。这个习惯是某个周末的午餐时间养成的,他忽然发现把所有的外在干扰都关掉之后,其实更能尝出食物本身的味道。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好的习惯,但他确定的是,他比以前更会照顾自己了。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蔬菜和鸡蛋,不会再出现买了三天还没拆封的豆苗;衣服洗完会及时叠好放进衣柜,不会堆在沙发上等着蒋佩瑶来收拾;生病的时候知道要量一下体温,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就去医院挂急诊,不再扛着。

      他学会了所有一个单身成年人应该学会的生活技能,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体面而自足。只是偶尔,他会忍不住想起以前那些乱七八糟又鲜活的日子——厨房的台面上偶尔堆着没及时洗的碗,下雨天阳台的衣服忘了收,冰箱隔三差五的出现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不能吃的食材。

      那时候的生活是混乱的,但那种混乱里有两个人,有声音,有温度,有一个人会因为他忘了收衣服而念叨他,会因为他把袜子丢在沙发上而假装生气地踢他一脚。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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