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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释然 ...

  •   蒋佩瑶把这封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像在读一篇跟自己无关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第二遍的时候她看懂了每一个句子的意思,但那些句子组合起来的含义让她有些恍惚。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感受到了那些字里行间的、顾飞式的、笨拙的、迟来的真诚。他说得对,太晚了。所有的对不起,所有的谢谢,都太晚了。如果这些话能早一个月说出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也许”这个词是人类语言里最无力的一个词,它除了制造更多的遗憾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手指碰到了早上收起来的那把钥匙,冰凉的陶瓷小猫贴着她的掌心,像一个微弱的心跳。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这个动作是顾飞的习惯,焦虑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个小动作也学到了自己身上。

      车子拐进了她熟悉的路。路两边的小区、店铺、行道树,都是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那里的,见证了她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穿着风衣、拖着行李箱、刚刚结束了一段刻骨铭心恋情的女人。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临街的那家五金店还在,门口摆着几个落满灰的塑料盆,五金店旁边的面馆还在,玻璃门上贴着的“营业中”的红字褪色了,但依然亮着。

      一切都还在,只是她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车子停在了她家的单元楼门口,她妈妈从单元门里迎出来,穿着那件她穿了好多年的枣红色棉袄,头发随便扎着,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她看到蒋佩瑶从车里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是实的,是沉的,是有温度的。她妈妈的怀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有厨房里炖排骨的香气,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包裹一切的安全感。蒋佩瑶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终于再一次哭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无声的、隐忍的、像小时候摔倒了被妈妈抱起来之后那种委屈的、想要被安慰的哭泣。

      “好了,好了,”她妈妈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而有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爸爸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关上后备箱的时候很用力,“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冬日午后传得很远。

      蒋佩瑶从妈妈的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看到小区里的那棵大槐树光秃秃地站在寒风中,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书写着什么。一群麻雀从电线杆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低空绕了一个圈,又落回了原处。

      她深深吸了一口冬天冷冽的空气,空气里有雪融化后泥土的潮湿气味,有不知道谁家做菜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有远处马路上隐隐约约的汽车尾气和烤红薯混在一起的、属于北方城市的、特有的气息。那些气味钻进她的鼻腔,涌进她的肺里,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你不再是那个两居室的女主人了,你是你自己,是爸爸妈妈的女儿,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漂亮的、有稳定工作和不错收入的、没有被谁毁掉的女人。

      是的,她没有被毁掉。她只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梦里的那个人走了,梦里的那些甜蜜和痛苦都变成了记忆,而她还是她,完整地、真实地、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地,站在这里。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跟着妈妈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日光灯有些暗,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安静的画。

      她妈妈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说:“排骨炖好了,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你爸今天一大早就去买了里脊肉,说‘闺女回来了得吃点好的’。我跟他说你不一定今天回来,他说‘备着,反正肉又不会坏’。你这爸啊,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她爸爸在后面提着行李箱,步子很沉,三步并作两步地跨着台阶,听到她妈妈的话,也不接,只是在蒋佩瑶回头看他时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可那一瞬间,蒋佩瑶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她上了楼,进了门,脱了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她妈妈已经给她铺好了床,是她以前的房间,床单是她最喜欢的那套碎花的,枕头上放着一只她小时候就有的、缝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布兔子,耳朵都歪了,可还留着,因为她舍不得扔。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能看到小区的花园,雪已经停了,几个小孩在花园里堆雪人,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鲜艳。一个小女孩摔了一跤,旁边的男孩伸手拉她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蒋佩瑶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悲大喜之后豁然开朗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那样微微荡开的笑。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再遇到一个人,一个不会让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的人,一个不会让她需要在另一个女人的社交媒体上寻找蛛丝马迹的人,一个手机可以随便放在桌上、因为她随时可以看而他也完全不会在意的人。也许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也许她会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一个人看很多很多的风景,一个人吃很多很多顿饭。那也没有关系。

      她掏出手机,找到了顾飞发来的那条长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很快,目光像流水一样从那些文字上滑过去,没有在中途做任何停留。看完之后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那条消息消失了。

      她没有删他的微信,没有拉黑他的电话,没有做任何决绝的、需要用力的事情。她只是把他从“置顶聊天”的位置上放了下来,滑到了通讯录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位置,跟那些很久不联系的老同学、偶尔有工作往来的同行、加了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的人在一起,没有什么特别。他不会从她的世界里完全消失,二十一年的交情不是说删就能删的,但她不会再为他失眠,不会再因为他的一条消息心跳加速,不会再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咀嚼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迟疑。

      它们都过去了。像昨天那场雪,下的时候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可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只在背阴的地方留下一点点潮湿的印记,再过两天,连那点印记也会干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暖的。蒋佩瑶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餐厅里,她妈妈正在盛饭,米饭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把她的脸蒙在一片白色的雾气后面。她爸爸已经坐下了,面前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放在对面——他总想让她陪他喝一杯,尽管她每次都只抿一小口。红烧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糖醋里脊的酸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鲫鱼汤,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根翠绿的香菜。

      “愣着干嘛,快过来吃饭。”她妈妈冲她招了招手。

      蒋佩瑶走过去,在她爸爸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杯白酒,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她皱了一下眉,她爸爸在旁边看着笑了,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嘶哈一声,心满意足。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味道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咸香中带着一点微微的甜。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每一样东西都特别好吃——排骨、里脊、鱼汤、甚至那一碟普普通通的清炒时蔬,都有一种让她想要落泪的好吃。

      不是因为食材多珍贵,技艺多高超,是因为这些味道里有一种东西,叫“无论你变成什么样,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你”。她不需要做顾飞的未婚妻,不需要做任何人的谁,只需要做她爸爸妈妈的女儿,就有一个永远不会被收回的、温暖的、明亮的位置。

      她咽下那口饭,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了她妈妈的碗里。

      “妈,吃鱼。”她说。

      她妈妈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酸。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把那块鱼肉吃了。

      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屋顶和树梢上还残留着一些白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小区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东边的围墙一直延伸到西边的花坛,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手臂,把半个小区都抱在了怀里。

      蒋佩瑶吃完了那碗饭,又添了半碗。她妈妈惊讶地看着她,说:“你今天胃口不错嘛。”她说:“饿了。”确实是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哭也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伤心也是,告别也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需要吃东西,你需要活下去,你需要好好地、健康地、有力气地活下去。

      吃完饭后她帮妈妈洗了碗,擦干净了灶台,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她妈妈在客厅跟爸爸看电视,一部什么抗战剧,枪炮声隆隆的,可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门,坐在床上,把那只耳朵歪了的布兔子拿起来,抱在怀里,靠在了床头。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她点进顾飞的头像,他的朋友圈依然是三天可见,最近三天没有任何动态。她退出来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点进了林晚棠的页面。

      林晚棠的封面图换成了一张雪景,配文是“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真美”。没有定位,没有人物,只有一张照片——中关村某条街道的雪景,路牌上写着“科学院南路”。蒋佩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退了出来,然后屏蔽了林晚棠的朋友圈。

      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不需要再看了。林晚棠过得好不好,跟顾飞有没有进一步发展,这些事情跟她蒋佩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不需要知道,不想知道,也不应该知道。这是她对这段已经结束的关系,能给出的最后的、最好的尊重。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把布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北京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五点多钟天就全黑了。她躺在儿时的床上,盖着妈妈晒过的、有阳光味道的被子,听着客厅里断断续续的电视声和爸爸妈妈偶尔的交谈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沉的睡眠。

      没有梦。

      这一夜,她终于没有梦见顾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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