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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再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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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佩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选题会,手机震了两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家里,心里咯噔一下。
她妈妈平时不会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尤其是周一上午,她知道女儿这个时段一般都在开会。能让她在这个时间打过来,只有一个可能——家里出事了。
蒋佩瑶跟主编示意了一下,快步走到会议室外面接起来。电话那端她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算稳,是那种努力克制住慌张之后做出来的镇定:"瑶瑶,你爸今天早上钓鱼回来之后说胸口不舒服,我让他躺了一会儿,他说好点了。刚才起来倒水的时候忽然就……忽然就晕倒了,我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是阜外医院。"
"心内科?"
"嗯,心内科。"
"我马上过去。"
蒋佩瑶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快速跟主编请了假,拿了包往外走。出了写字楼才发现外面下着小雨,三月的北京倒春寒,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得像针尖。她没带伞,打了一辆车,在后座报了地址,整个人坐立不安地靠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的边缘。
她爸爸的身体一直不错,退休后天天去钓鱼、遛弯、跟老伙计们下棋,血压血糖都控制在正常范围,从不抽烟,只在逢年过节喝一两盅白酒,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她这个女儿还要健康。可心脏这种事,从来不是看起来健康就能万事大吉的。她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爸平时心脏挺好的啊",医生也会说"平时看着好不代表没问题,很多心脏问题第一次发作就是突发性的"。这句话一直盘旋在她脑子里,让她坐立难安。
出租车在二环上堵了将近四十分钟,到阜外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映着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楼,整个城市都像蒙了一层雾气。她一路小跑进了急诊楼,问她妈妈在哪个诊室,拿了病房号就奔了过去。
急诊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推着病床匆匆经过,床上的病人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老而痛苦的脸。那些面孔蒋佩瑶一个都不认识,可每一个都让她觉得心在揪紧。她穿过那道窄窄的走廊,终于看到了她妈妈坐在一间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弓着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妈!"
她妈妈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看到她的那一刻,那层紧绷着的什么东西好像忽然松了一点。"你爸在里面做检查,医生说应该是心梗,但发现得还算及时,没有到最严重的那种。"
蒋佩瑶在她妈妈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妈妈的手。她妈妈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她用力握紧了一些,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别怕,爸平时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但她努力稳住了,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扶稳了船桅的水手,咬紧了牙关。
检查结果比预想的好一些——心梗,但不算最严重的那种,支架手术的必要性还需要进一步评估,目前先做了溶栓处理,留院观察。转到心内科病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爸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她们母女俩进来,还笑了一下,虚弱地说:"没事儿,就是吓了一跳。"
蒋佩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别过头去擦掉,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走过去在病床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爸爸的手背,说:"爸,你以后不准去钓鱼了,每天就在家待着。"
"那不行,"她爸爸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带着一点倔强,"待在家里我干嘛去。"
"你就在家陪我妈。"
"她嫌我碍事。"
"那你就在家看电视。"
"电视看多了眼睛不好。"
她妈妈在旁边听着,又气又笑,骂了一句"老不正经",然后转过身去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蒋佩瑶知道她妈妈在偷偷擦眼泪,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而笃定的样子。
她在医院待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去楼下买了粥和清淡的小菜。回来的时候她爸爸已经睡了一觉,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喝了半碗粥,说"难喝,还是你妈熬的好喝"。她妈妈说"等你回家我天天给你熬",她爸爸就说"那我现在就想回家",她妈妈说"不行,得听医生的话"。
蒋佩瑶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既觉得温暖,又觉得后怕。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呢?如果她妈妈当时没有果断打急救电话呢?如果路上再堵一会儿呢?这些"如果"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每扎一下都让她往"珍惜眼前人"这个方向推进一步。可她也清楚,能被珍惜的眼前人,从来都不是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
晚上七点多,她妈妈让她先回去休息,说她爸现在稳定了,别都在这里耗着。蒋佩瑶说好,又陪了一会儿,等她爸爸睡着之后才起身离开。走出病房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忽然觉得口渴,就走过去买了一瓶水。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一瓶农夫山泉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她弯腰去拿的时候,余光里看到走廊另一侧走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买了东西回来。那个人走得很专注,没有看到走廊这侧的她,径直往她这边走过来,然后在离她大概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也看到了她。
蒋佩瑶的手还握着那瓶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的矿泉水,瓶身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微微有些发麻。她直起身来,看着面前的那个人——顾飞。两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那间他们共同生活过的两居室里。
那天的场景在她记忆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边角卷了起来,画面微微发黄。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顾飞,清晰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他比两年前瘦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精干了,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显得更利落。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像是那种把自己照顾得还可以的单身男人的样子。
"佩瑶。"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了一点,也稳了一点。他叫她名字的样子让她恍惚了一下——他以前叫她"宝"、"瑶瑶"、"宝贝",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叫全名,每次叫全名都是认真的、郑重的、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的时候。而现在他叫"佩瑶",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度,像是走在一片薄冰上,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冰层够不够厚。
"顾飞。"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怎么在这里?"
顾飞举了举手里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药盒和几张单据。"我妈最近血压不太稳,来做了个检查,今天拿报告。"他说着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蒋佩瑶沉默了一瞬,说:"我爸,下午心梗,送过来做了溶栓,现在在病房里观察。"
顾飞的表情明显变了,他的眉心迅速拧了一下,眼睛里的那层平静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下面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关切:"严重吗?"
"发现得及时,不算最严重的。可能需要做支架,还在评估。"
"在哪个病区?"
"心内科,四楼。"
顾飞点了下头,没有说"我去看看叔叔"或者"我能去看看吗",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轧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几道墙壁传过来,模糊得像水底传来的声响。
"你瘦了。"顾飞说。
蒋佩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扯了扯嘴角,说:"你也没胖。"
这个对话听起来有点好笑,两个分手两年的前任在医院走廊里点评彼此的体重变化,说得一本正经又莫名其妙。可蒋佩瑶发现自己的嘴角真的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节性的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被某种熟悉的东西触动之后的反应。
顾飞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眼角的纹路微微皱起,像以前那样。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两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暖意的弧度,像三月的风刚刚开始变暖的时候,吹在人脸上不凉也不热,恰到好处。
"叔叔的医生是谁?"顾飞问,"心内科的李主任吗?"
"好像是的,我妈说是李主任。"
"李主任是心内科最好的,你爸在他手上不会有问题。"顾飞的声音很笃定,像是想通过这种笃定给她一些安全感,"你别太担心,晚上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看。"
"那你妈呢?"
"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毛病,需要规律监测。"顾飞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提着,又说,"你……吃晚饭了吗?"
蒋佩瑶愣了一下,说:"还没。"
"楼下有家面馆,汤面做得还行。"顾飞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有点后悔,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算了,你肯定要回去陪你妈,别管我了。"
蒋佩瑶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他在紧张的时候会这样——语速变快,然后忽然刹住,像是怕自己说多了说错了。这个习惯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妈在病房陪我爸,我正准备回去了。"她说。
"那我送你到门口。"顾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自然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蒋佩瑶犹豫了一下,说:"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偶尔走过的行人的影子。晚风比下午更冷了,她今天出门着急,只穿了一件薄风衣,风一吹就透了。顾飞走在旁边,忽然停了一下,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披着吧,你穿得太少了。"
他的外套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贴在她冰凉的肩膀上,暖意透过衬衫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蒋佩瑶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什么谢谢,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继续往前走。顾飞的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频出奇地一致,像两艘并行的船,在夜色里无声地划开同一片水面。
从住院部大门到医院门口这段路不长,大概走路也就五分钟。可这五分钟里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不约而同地把步子放慢了半拍,把这段路拉得更长一些。没有人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经过,在他们身上投下交替的明暗。
到了门口,蒋佩瑶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谢谢。"她说。
顾飞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搭在手臂上。"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我方便去看看叔叔吗?"
蒋佩瑶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但又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问题。
"你来看他,他应该会高兴的。"蒋佩瑶说。这是实话。她爸爸一直很喜欢顾飞,分手的时候她爸爸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了好几天,然后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阿飞这孩子不坏",又说"缘分的事情说不准,你们自己决定就好"。后来她再也没有听她爸爸提起过顾飞,但她知道家里那张他们订婚时的合影虽然从客厅的相框里拿掉了,可没有被扔掉。
顾飞听到她这么说,表情松了一下,像一块一直绷着的布忽然被人松了一角。"那好,我明天中午抽空过来。"
"好。"
"你……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
对话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转身走。顾飞站在那里,手里搭着外套,脚尖微微朝向她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吹斜了的植物。蒋佩瑶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间摩挲着那块冰凉的口袋内衬,看着他的脸。
"佩瑶。"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蒋佩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清澈,没有闪躲,没有犹疑,像两汪很浅很浅的水潭,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愧疚、想念、在意,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挺好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工作上挺顺的,出了几本书,自己策划的。生活上也不错,租了个小公寓,养了几盆花。"
顾飞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他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像是他真的怕她会说自己过得不好。
"你呢?"
"我也挺好的。"顾飞说,"工作还不错,去年做了个大项目,今年还有几个在谈。生活上也凑合,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体检指标都正常。"
蒋佩瑶听着他报这一串生活流水账,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心酸。他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体检指标都正常"的时候,带着一种努力证明自己过得还不错的认真劲儿,像一个交了一份考卷之后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那挺好的。"她也说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不是那种带有任何特殊含义的笑,就是两个曾经很熟悉的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之后重新见面,发现彼此都还好好地活着、体面地活着,于是自然而然地松了一口气之后的那种笑。
"那我走了。"蒋佩瑶说。
"嗯,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顾飞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到她回头,抬手轻轻挥了一下。她没有回应,弯腰坐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驶离医院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顾飞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路灯下一个模糊的、沉默的黑点,然后被拐弯的车道吞没了。
她靠在座椅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夜色和车流。出租车司机放着一首很轻的音乐,是个男声在唱一首粤语老歌,调子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蒋佩瑶听着那首歌,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也没有快到让她觉得慌乱的程度。只是一种微微的、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样的波动,轻微的,短暂的,可确实存在。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顾飞刚才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瘦了,精神了,比两年前更成熟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以前更稳重了,不再是那个会在看到她的消息时紧张地锁屏的年轻人了。他像一个在大风大浪里游过泳之后爬上岸的人,身上还带着水渍,但已经站得很稳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蒋佩瑶进了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餐桌旁边慢慢喝。手机亮了,是顾飞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它像一枚很久以前遗落在抽屉角落的硬币,擦掉灰尘之后还能看到上面的图案,依然是当年那个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她想了片刻,回了一条:"到家了,你妈那边也早点回去。"
"好,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喝完了那杯水,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的脸,皮肤状态还不错,眼尾有一点之前几乎看不到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一些。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接了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几颗亮晶晶的、细碎的水滴。
明天见。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会儿,像一片羽毛在半空中飘来飘去,不肯落地。她不知道明天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爸爸看到顾飞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顾飞说明天来是真的只是想看看她爸爸,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做一些别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当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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